組長來。
梆子老太遠遠地坐在一棵伐倒的榆樹幹上。
沒有人來拉扯她入組。
年輕女人沒人拉她,老婆婆們也沒人來拉她入組,全都遠遠地躲避到一邊去了。
梆子老太坐在那兒,難堪地聽着那些婆娘女子們叽叽喳喳地笑鬧,冷眼瞅着會場。
她不想向任何人低頭下氣,申求她們收留自己入組。
她知道她們讨厭她,她也在這樣的場合裡抹不下臉呢!看你胡長海怎麼辦吧!總不能把我排除出梆子井吧?
胡振武接過三個婦女組長送交給他的名單,一一審查着,問她們:“再看看,把哪個女社員漏掉了沒?”
“沒有。
”三個組長說。
“沒有參加會的人呢?還有今日不在家的……”
“唔!小牛媽到她娘家去了,劃到俺組吧!”
“還有誰,齊擺擺數一遍!”胡振武大聲說。
胡振武說着,擡頭看到人堆後邊坐在榆木樹幹上的梆子老太,又低頭查看分組名單,沒有發現黃桂英的名字,似乎明白了什麼,問:“黃老太劃在誰的組裡了?”
梆子老太立即偏轉開臉,心想:明知沒有人收留我,你大聲咋唬,故意丢我的面子!
三個婦女都不說話。
很明顯,誰也不願意要梆子老太入組。
“擱到你那一組。
”胡振武命令似地對他的兒媳婦說,“再甭推委了,再推下去不好了。
”
懷裡已經抱着一個會笑的娃子的陝北媳婦蘭鈴鈴,沒有說話,完全體察到了作為大隊長的阿公的難處,抱着孩子走到她的那一堆組員跟前,操着陝北調兒說:“就這樣吧!算我主觀一回,要不,我也不當組長了。
”
組員們勉強同意了。
解放從陝北山區娶來的這個媳婦,到梆子井村幾年來,以她的率直、樸實和勤勞,赢得了男女老幼的誇贊,甚至那一口生硬的陝北話兒,聽來也别有風味。
梆子井的莊稼人崇尚正直和勤勞,并不狹隘地一律排斥外地人。
她們一緻推舉她當作業組長。
“黃老太,參加我們這一組吧!”蘭鈴鈴抱着孩子,走到梆子老太面前,毫不介意這位曾經刁難過她和解放結婚的前梆子井大隊的掌權人。
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或者是因為過去發生過那件令人反感的往事,今天更需要毫不介意地和這位長輩相處,總之,蘭鈴鈴态度自然,說話得體,一切都恰到好處,“走吧,黃老太,咱們組裡還得訂幾條勞動紀律哩!”
好多人在悄聲叨咕,看着混混亂亂的會場一角裡的這段小插曲,更加佩服這個陝北來的媳婦,心腸好,肚量大,不記恨人……
梆子老太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的臉熱臊臊地難受,似乎血液一下子全都湧到面部來了。
這個因為要“找一個産糧的地方”而願意走進當時是敵人的胡振武家門樓的陝北姑娘,笑盈盈地站在她的面前,拉扯她去入組,梆子老太從心底裡慚愧了。
太令人尴尬了!梆子老太不好意思立馬應諾,又沒有力量拒絕,難在人家面前開口呀!
“好咧!”蘭鈴鈴像是摸透了她的心思,也就轉過身走了,唱歌似地暢快地說,“我把你的名字寫上了!黃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