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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沂蒙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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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宋沂蒙失眠了,直到淩晨二三點鐘才勉強睡着,睡着了也不踏實,一個夢接着一個夢。

    宋沂蒙夢見陸菲菲來到床前,她系着白紗巾,飄飄然降臨,她的臉還是紅紅的,呼息均勻而且散發着淡淡的馨香。

    她用手輕輕撫摸宋沂蒙的額頭,款款地說:“你病啦?”她的動作輕柔,她的手很暖和,她吻着宋沂蒙的臉頰,眼睛裡閃着淚花,她聲音顫抖着:“我也冷,很冷!” 宋沂蒙從夢中驚醒,他朦朦胧胧感到身邊不是陸菲菲,好像是逝去幾年的母親。

    他的眼眶不覺濕潤了,他很想念母親。

    母親也是一位三八式的老幹部,出身于一個有着濃厚傳統文化的農村知識分子家庭,工作作風極其潑辣,對待家人卻十分溫和。

     在兄弟姐妹之間,隻有宋沂蒙從小就一直沒有離開過母親,因此母親最疼愛他。

    記得在三年困難時期,宋沂蒙也就十四五歲,那時在一個司局級領導幹部家庭裡,也時而會鬧點饑荒。

    孩子雖小,肚皮卻很大,一個初中生每月定量二十八斤半,照樣吃不飽飯。

     一次放暑假,宋沂蒙在外邊瘋跑了一天,回到家裡,肚子餓得發慌。

    他剛進門,就跑到廚房裡找東西吃,廚房裡什麼好吃的東西都沒有,最後,他隻找到了大蒜和黃醬。

    年幼的宋沂蒙,不顧一切,吃着大蒜就黃醬,辣得合不上嘴。

     母親下班回來,看着又黃又瘦的饞嘴兒子,長長歎了口氣:“唉!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 母親什麼也不多說,捅着了烽窩煤爐子,給兒子做了一碗挂面,挂面裡放了蔥花兒,還放上了幾滴香油。

    兒子狼吞虎咽地吃着,母親靜靜地坐在對面看,看着看着,臉上就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夢中的母親漸漸消逝,妻子胡炜滿面春風地又來了:“好好幹,幹出個樣子給他們看!” 第二天早上,宋沂蒙匆匆洗把臉,先到街上吃了一些早點,然後乘公共汽車來到黑龍江省專賣外貿公司,見人家還沒上班,他就在傳達室坐下等着,隔着窗戶看大街。

     這是一個陌生的城市,俄式的建築、狹窄的街道、彌漫着黑煙的天空,汽車一輛接一輛,自行車一群接一群,人們穿着皮襖、花棉襖、羽絨襖,來往穿梭,好一個繁忙的早晨。

     八點整,一個留着小胡子、大背頭油光發亮的年輕人走進傳達室。

     “您是總公司來的宋處長?”年輕人的表情不冷不熱。

     “我是宋沂蒙!”宋沂蒙趕緊站起來,從黑色人造革包裡取出介紹信遞給他。

    年輕人仔仔細細地看介紹信,看完了才勉強露出一些笑容:“請、請,我們科長等着您呢!” 宋沂蒙跟着這年輕人上了樓。

     “宋處長,大駕光臨,請坐!”一個爽朗的聲音在宋沂蒙耳邊響起,他定神一看,一個大塊頭中年男子樂呵呵地迎了上來,這就是人事勞資科的科長。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朱光!宋處長不是老北京人吧?”“北京長大的,老家山東德州。

    ” “巧啊!遇見老鄉啦,我也是德州的!”宋沂蒙見朱科長肥頭大耳、慈眉善目,上來就拉老鄉關系,好像是一個熱心腸的人,初次見面,對他的印象還不錯。

     這層若即若離的老鄉關系使剩下的工作成了例行公事。

    宋沂蒙和朱科長雖然談不上一見如故,但也談得頗為投機。

    辦完了公事,朱光說請宋沂蒙吃中午飯,宋沂蒙連連擺手拒絕,朱光拉着他的胳膊誠懇地說:“嗨,找個小飯鋪兒,十塊八塊的一頓,有什麼?老鄉在一塊叙叙總可以吧!”說着,就把宋沂蒙硬拉了走,宋沂蒙想推也推不脫,隻好服從。

     說話間,朱光把宋沂蒙拉到附近街上,進了一家挂着“高粱燒”招牌的小飯館。

    這飯館還真小,隻有四五張桌子,十分狹窄,幾乎轉不過身來。

     朱光跟老闆很熟,進門找了一張靠裡邊火爐的桌子坐下,扯着嗓子喊:“老閘子,弄個鍋子來,再來點生辣椒!”那名叫老閘子的老闆看見客人來了,趕緊過來招呼,一邊擦桌子,一邊賠着笑說:“行,就給您整一鍋,今兒喝啥呀?”“就你這‘二高粱燒’吧!一壇成不?”朱光滿口東北話,宋沂蒙覺得挺逗,就由着朱光,不表示反對,他知道到了這兒,反對也沒有用。

     這小飯館很幹淨,松木闆子做成的桌子擦得锃亮,炭火爐子燒得旺旺的,火苗兒蹿起老高,牆上挂着一張發黃了的,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标準像,下面還寫着一行字: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文革”都過去好些年了,居然還有這個!宋沂蒙感到既驚訝又親切,他畢竟是曾經下過鄉、插過隊的人。

     “二高粱燒酒”端了上來,這是老閘子自己家釀的酒。

    朱光一下子撕掉封皮,把壇子抓起來,先給宋沂蒙倒上了滿滿的一大碗:“這是真正的烈性酒,你行不?要不行的話,早說!” 朱光以為宋沂蒙不能喝燒酒,于是得意洋洋地用激将法激他,等着看熱鬧。

    宋沂蒙想這東北地界兒的人怎麼都會使激将法?馬珊激他,到了哈爾濱,朱光又來激他,就你們這幫人想激倒我! 朱光沒想到碰上了真正的對手,他面前的宋沂蒙竟然是個酒仙。

    宋沂蒙在部隊搞軍需工作多年,沒學會抽煙,也沒學會打牌,就是學會了喝酒,哪一回戰友聚在一塊兒不喝酒?而且喝的全是正兒八經的烈性白酒,老白幹、汾酒、五糧液什麼的,每人一瓶跟鬧着玩似的。

    宋沂蒙喝酒有個特點,不管喝什麼酒,頭都是稍微有點暈乎乎的,可就是不醉,而且越喝越上瘾。

     宋沂蒙端起那碗“二高梁燒”,放在鼻子邊上聞了聞,他瞪了朱光一眼,然後用一隻手端起碗來,“咕噜噜”地一口氣喝光。

    這酒确實不錯,味厚濃郁,沁人心脾,喝到肚裡十分爽暢。

    朱光哈哈大笑,也用肥大的雙手抓起碗來,他不是痛痛快快地一飲而盡,而是緩緩地把酒送進口裡,仔細地品嘗。

    宋沂蒙看了,暗暗佩服,這才是真正的酒仙! 大碗的燒酒喝下去,木桌上的鍋子早已沸騰開了。

    朱光用筷子夾着,把鍋蓋取下放在一邊,然後大聲說:“吃,吃,老鄉!你一準沒吃過,這是東北的燴三禽,大冬天的,吃這個養人!” 這鍋裡真正是一鍋燴,有山雞、斑鸠和大雁,還有鹿肉、海參、羊肉丁、羊尾、泥鳅、龜闆、山參、枸杞,玉蘭片、蝦仁、磨菇、粉條子、豆腐、紫菜、蘿蔔、酸菜,每樣東西量都不多,可是燴在一起,卻獨具特色,肉菜新鮮,佐料豐富,湯是老湯,又濃又稠,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俱全,奇香襲人,讓人食欲大開。

     朱光又向老閘子要了兩隻大碗,連湯帶菜,先給宋沂蒙盛了滿滿的一大勺。

    宋沂蒙也不推辭,先喝了一口湯,又吃了一塊鹿肉,頓時覺得心曠神怡。

    二高梁燒酒的濃香未散去,再加上味道别緻的一鍋燴,炭火盆烤着,宋沂蒙好像進入了大森林中那迷幻般的世界。

     朱光很熱情,也很能說,他的話越來越多,從天上聊到地下,後來竟罵開了人:“媽的,這年頭,開放改革了,人也變了,什麼人好,什麼人不好,什麼人有用,什麼人沒用,都分不清了!有時候心眼兒多的比心眼兒少的吃香,有時候女人比男人吃香,我說的對不?老鄉!” 宋沂蒙有點聽明白了,朱光明明是在指馬珊。

    當初,馬珊是從黑龍江公司調到北京去的,她原來隻是這裡一個普通幹部,關于她的為人,朱光當然會十分清楚。

    那時從省公司調到北京總公司的人有好幾個,現在都擔任了正科級以上的領導職務,可以說,馬珊升遷路上的第一步就是朱光給鋪墊的。

     宋沂蒙不願議論馬珊,便繞過話題,淡淡地說:“老鄉,俺幫不了你!别說這個了。

    ”真是見了老鄉,情不自禁,連老爺子那裡學來的半句山東話都不由得露了出來。

     朱光更加開心,又抓起酒壇子,給宋沂蒙倒上一碗二高梁燒,然後還是接着剛才的話題,興味頗濃地說道:“不議論女人對不對?我知道這個原則,許多男人都有這個講究,我也有!你聽我說,那人不算女人,也不算男人,男人女人,都不是。

    在女人面前是男人,在男人面前是女人,這号人在我們這兒,是一種特産,就像這二高梁燒一樣,獨此一家,别無分号!” 朱光的話,隐隐約約流露出對馬珊的強烈不滿,顯然他知道馬珊不少底細,但是,又不肯輕易披露一些詳細的内情,隻是用看似模棱兩可的話,去描繪一個他所瞧不起的人物。

    朱光的話,其他人是聽不懂的,宋沂蒙懂,他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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