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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蹄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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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體,走在北京的街道上。

    宋沂蒙的腦子裡忽悠悠的,不知不覺又飛回到軍區大院裡。

     1974年,在部隊内部的一些幹部子弟之間,傳抄着一份小道消息,說是中央準備重新起用一批“文革”中倒台的老幹部,例如原總政幹部部部長甘渭漢出任沈陽軍區副政委兼旅大警備區政委等等。

    當時在部隊當助理員的宋沂蒙也挺關心這方面的事,于是,在私底下抄了一份,藏在床底下,一不小心讓同屋的一個寶雞籍的幹事告發,保衛部門查來查去,竟然弄成了一個影響頗大的政治事件。

    結果,宋沂蒙被關了起來。

    後來,軍區政治部組織專人調查,經過甄别,證明這也算不了什麼大事,最多屬于無組織無紀律行為,沒過十天半月,他就被解脫出來。

     這件事似乎對他以後職務的升遷沒有什麼影響。

    他從團助理員、财務股長、後勤處長、軍區後勤部供應部助理員、直升到軍需副處長,都沒有發生什麼障礙。

    可是,正當他一帆風順的時候,部隊考察幹部的工作開始進行了,在一次碰頭會上,上級幹部部門有位關鍵人物說了一句:“當初不守規矩的人,以後也不會守規矩!” 人家一句話就給定了性,他再往上升困難了,升不上去就不得不轉業。

    幹部部裡的那些普通幹事都很厲害,他們掌控着營、團級甚至師職幹部的生殺大權,不管是老首長還是其他人,都得考慮他們說話的分量。

     妻子發現宋沂蒙無緣無故走神,便狠狠地掐了他一下:“嗨,宋沂蒙,又走神兒了!” 宋沂蒙被胡炜一掐,腦子裡清醒了,在短短的幾秒鐘内,他從千裡之外飛了回來,就像孫悟空翻斤鬥。

    他瞟了一眼胡炜,妻子的臉上充滿了幸福和企盼,妻子的情緒一再感染了他,他不禁覺得自己實在太愚昧,過去的事老琢磨它幹什麼?回家了,身份已經變化了,再也變不回來了,有妻子就等于一切都有了,有何它求!他離妻子近了些,把頭偏向妻子的一邊,享受着妻子頭上柔發的香氣。

     大西北已經成為曆史。

    摟着妻子上大街,是一種新生活的開始,他摟着妻子的腰,努力把胸脯挺起來。

    最初,他還覺得這種動作有些半生不熟的味道,後來,他看看周圍有不少男女這麼做。

    于是,他漸漸地有了自信,這有什麼生不生熟不熟的?這又不是新兵訓練,有什麼條令規範?還用得着有人在旁邊喊一、二、一? 胡炜舒舒服服的,她發覺丈夫會摟老婆了,才一會兒功夫,就從生手變成老手了,她漸漸滿意起來,滿意之中還有幾分得意。

    胡炜把嘴唇貼近丈夫的耳邊悄悄地說:“有我在你身邊,你還不踏實?”妻子的柔情讓他那顆紛亂的心得到稍許的慰藉。

     一個穿軍裝的漂亮中年文職女軍官,挽着一個穿着軍裝卻沒有任何标志的轉業男人,走在還算繁華的街道上,路人向他們遞過詫異的目光。

     天漸漸黑了,月亮光透過樹梢灑了下來,就像一張密密的網,把兩個人捕捉到一塊兒。

     月光的巢穴,這是生活的開端還是歸宿?4 禮拜天,宋沂蒙跑到劉白沙家去赴老同學聚會。

     劉白沙的老爹是“文革”前的副部長,家住在府學道胡同。

    這從明代起就存在着的街道上,一溜兒灰磚高牆,住着好幾戶部長家。

    關于他們家裡的事,什麼誰跟誰不和,什麼添丁加口,什麼前頭老婆、後頭媳婦,附近的居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民警一般不到他們家查戶口,街道居委會的老太太布置個除老鼠、計劃生育什麼的,也隻是在門房裡嚷嚷兩嗓子,就算完成了任務。

     劉白沙家的大門虛掩着,宋沂蒙輕輕一推門就進去了。

     這是一座典型的北京四合院,前院中央有棵老桑樹,足有幾百年了,枝幹稀稀拉拉,樹皮疙疙瘩瘩的,但也和其他的樹木一樣,冒着嫩嫩的枝條。

    幾隻小鳥撲騰着翅膀從遠處飛過來,它們很累了,想歇息,它們在老桑樹的上面繞了幾圈兒,終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然後又飛了。

     樹下,一個高個子婦女正在晾曬衣服,她背朝着大門,專心緻志地把一件件濕衣服挂在尼龍繩上。

    聽見有人進來,她就轉過身來,一雙眼睛笑眯眯地望着宋沂蒙,客客氣氣地問:“同志,請問您找誰?” 宋沂蒙擡頭一看,心裡暗吃一驚,這不是那天遇見的龍桂華嗎?她怎麼到劉白沙的家裡來了?龍桂華還是穿着那件藍色方格子維尼綸上衣,熨得筆直的的确良褲子,陽光從樹冠上灑下來,映射在她的身上,有許多花花綠綠的斑塊晃動,分不清是葉影還是水漬。

     “是找白沙吧?”龍桂華的口吻十分客氣,她的聲音略略沙啞。

    宋沂蒙猶豫片刻,仔細看了一陣,那挺直的身材,缺少血色的臉,深陷的眼窩,這真的是龍桂華!不知龍桂華是這家裡的什麼人,莫非她是劉白沙的親戚?宋沂蒙的心裡不禁漾起了一種莫名的妒忌,他見龍桂華詫異地望着自己,等待着回答,便隻好裝作很鎮定的模樣,有禮貌地說:“您好,我是白沙的老同學,他在嗎?” 龍桂華含着笑,用手指指裡邊的院子,這意思是說劉白沙在家,你可以進去了,很顯然,龍桂華并不認識這個當年的小校友。

    宋沂蒙有些失望,隻好按照她指的方向走去。

     這時,一個大塊頭中年男子跑了出來大聲喊:“誰呀?”宋沂蒙睜大眼睛使勁一看,好不容易才認出來,他也激動地喊:“白沙!” 記得多少年以前,劉白沙還是一個瘦麻杆兒似的人物,學習成績一般,人長得又龌龊,女孩子們都不喜歡他。

     劉白沙小時候有點好色,經常跑到女孩子紮堆兒的地方咧咧,有一次讓幾個漂亮女孩子打了出來,原因沒别的,就是嫌他長得太醜。

    沒想到十八年沒見面,怎麼一下子“換了人間”?這家夥胖多了,變得高大偉岸、滿臉肥肉,額頭上冒着油光,頭發黑黑的,隻是一對煽風耳和一雙丹鳳眼沒有變化。

     劉白沙也認出了他,這不是那個臭老九嗎?整天搖筆杆子、舞文弄墨的那個,當年,他都寫了些什麼呀?什麼天下烏鴉一般黑,池淺王八多,還有,誰要不革命就滾他媽的蛋!現在看,統統是胡說八道,虧得當初工宣隊還說他是“保皇派”!劉白沙想起當初宋沂蒙那文绉绉的小模樣兒,興奮得哈哈大笑,一拳頭打在他肩膀上:“哈,兄弟,一猛子紮了二十多年,你可冒出來啦!”說着,劉白沙就拉着宋沂蒙進了裡面院子。

     這是劉白沙他爹和家屬們住的地方。

    院子四周一圈平房,大約共有十幾間,滿院子都是花盆兒,種着等待盛開的月季花,每隻花盆兒前都插着一塊小木闆兒,上面寫着月季花的品種,有瑪瑙黃、伊利莎白,還有太陽紅。

     劉白沙身軀胖大,像個統兵的大将,摟着宋沂蒙就像摟着一根權杖,讓宋沂蒙明顯地感到一股子不平等。

    劉白沙隻顧摟着宋沂蒙的膀子往裡走,邊走邊嘻嘻哈哈說:“老爺子他們都沒在,今天咱們愛怎麼鬧就怎麼鬧!” 說着,就到了大客廳,推門一看,好家夥!滿滿一屋子人。

    他立刻嗅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

    劉白沙是今天聚會的東道主,乘着熱鬧,他眉飛色舞地向宋沂蒙說:“這些都是咱們的老同學,來,那就不用我介紹,請你來一個一個地認!”二十多年過去了,人的變化怎麼這麼大?宋沂蒙挨個看、挨個認,竟然沒有認出來幾個人。

     這時,一個謝了頂、小個子、瘦瘦的男子主動站起來,含着神秘的笑容說道:“兄弟,我是崔和平!”宋沂蒙馬上去握住他的手,高興地說:“哎喲喲!這麼多年還這樣兒,沒變化!”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他現在是官倒!”崔和平滿腹委屈:“倒什麼倒?都倒大街上了!”大家聽罷,紛紛會心地笑起來。

     宋沂蒙聽說過“官倒”,現在這名詞兒實在時髦,沒想到今天他真的見到了“官倒”。

    大家還想刨根兒問“官倒”的事,可劉白沙卻不讓說了,他摸着崔和平的秃腦瓜子,笑着說:“你們看崔和平比從前帥多了,是吧!” 這一堆人裡,隻有崔和平一人知道劉白沙為啥怕提“官倒”的事,那時,劉白沙死乞百賴要通過他調到總公司,而且他也已經給辦了,上面準備給劉白沙弄個正局級,可劉白沙不知從哪聽到風聲,突然變了主意,不來了。

    劉白沙這小子,太精! 崔和平的父親早年在延安是很有名的人物,在延安開展“搶救運動”的時候,他是中央社會部派出的工作組的一個負責人。

    在追查“國民黨特務”的活動中,他曾經是一個很積極的活躍分子。

    可是随着運動的深入,特務越查越多,,最後,連負責這次肅反運動的專案組成員也都成了特務,崔和平的父親也被關了起來。

     肅反擴大化造成了很壞的影響,引發了中央的注意,及時糾正了肅反中的錯誤。

    毛澤東還親自出面安撫,在中央黨校大會上脫帽鞠躬,對被錯抓錯整的同志表示歉意,崔和平的父親和許多被打成特務的人一起,感動得痛哭流涕。

     全國解放後,崔和平的父親曾任東北局經委副主任,“文革”中死在沈陽。

    崔和平曾經在一家大公司工作過,那是一家被人稱為“官倒”的公司,去年被撤消了,現在,他連個固定的工作單位都沒有,東遊西逛的,自稱是幹部子弟中間的破落戶。

    崔和平自幼崇拜劉白沙,整天跟在他的屁股後頭跑,人家都說崔和平是劉白沙的基本隊伍。

     “這位是S部兵改工辦公室副主任劉白沙劉大人,局級呐!”說這話的是一位燙着大花兒頭發、鼻子上有塊黑痣,長相極一般的女人,她仰靠着沙發背上,拿手指着劉白沙的腦門兒,語氣裡充滿了挖苦。

     宋沂蒙與這女人很熟,她叫馮萍,她媽曾經是一個工廠的黨總支書記。

    文革時她媽挨鬥,鬥怕了就設法跑回家裡躲着,一些工人造反派就天天到她家裡搗亂,從早到晚沒完沒了。

    于是馮萍就打電話請求宋沂蒙幫忙。

    宋沂蒙二話沒說,立刻找了幾個中學紅衛兵沖到她家,在幾個孩子的保護下,她媽乘機跑到青島三姨家躲着去了,一躲就躲到了軍宣隊進駐。

     宋沂蒙以為自己幫過她們家的忙,起碼應當算個朋友,可是沒想到這女人後來還是把他給害了。

     1983年,部隊按照中央統一部署開始整黨,對黨員進行重新登記,整黨小組的人找到宋沂蒙,請他提供兩個人的姓名,以便方便了解情況、登記過關。

    人家也是好意,宋沂蒙不知深淺,就随便提供了兩個人的姓名,其中一個就是這位馮萍。

     不料,馮萍對外調人員說,在“文革”期間,宋沂蒙曾經帶人到家裡吵鬧,還害得她媽得了心髒病。

    這兩句話真叫宋沂蒙吃不了兜着走了,部隊差點沒把他列為在“文革”中打砸搶的“三種人”。

     宋沂蒙得知此情況,連呼冤枉,這可真是百口莫辯的無妄之災。

    幸虧整黨小組的同志沒有輕信,後經多方查證,宋沂蒙終于獲得解脫。

     那是在學校的一次批鬥會上,馮萍正慷慨激昂地炮轟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校長亢冰之,一大群反對者沖了上來,去搶她的話筒,講台上亂成一鍋粥。

    宋沂蒙覺得馮萍孤身一人難抵數十衆,就挺身而出,上前解救。

    混亂中,他不知如何舉措,竟然摟了一下她的腰。

    這一摟不過千分之一秒,可讓馮萍十分惱火,因為他看見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眼光比對仇敵還狠。

     也許就是這一摟,就讓這女人在十幾年後,還把宋沂蒙恨得咬牙切齒。

    起初,宋沂蒙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後來終于有人告訴他,說這鼻子上長着黑痣的女人是性冷淡,性冷淡什麼意思,那就是不準男人摟,摟一下,那怕是千分之一秒,她都要記恨你一輩子! 後來宋沂蒙曾苦思冥想,自己到底怎麼得罪了馮萍,令她恩将仇報,血口噴人。

    想來想去,隻有一件事或許能算是原因。

     這會兒,馮萍見了宋沂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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