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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裡沒有教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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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沒等他說完,馬珊就打斷了他:“照顧什麼,這個要照顧,那個要照顧,我們專賣外貿公司成什麼啦?福利院還是救濟站?”馬珊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嘴巴撅得老高,她說的話在綜合處就是最高指示,于是宋沂蒙不好再說什麼了,他在替龍桂華惋惜,他不知道龍桂華失去這份工作以後還會做什麼。

     馬珊像吩咐所有的手下人一樣吩咐宋沂蒙:“小宋,還是你去和這個清潔工談談,态度要委婉一些!” 宋沂蒙一聽要他去談,立刻慌了,這砸人家飯碗的事,可不是件好辦的事,态度要委婉一些,怎麼委婉?宋沂蒙覺得自從那天見了龍桂華一面之後,她一直在躲着他,龍桂華的命夠苦的了,他再去把龍桂華辭了,那麼他這個壞人真是做到家了。

    他不想應下這個差事,想開溜,可是他一擡頭看見馬珊正顔厲色的臉,不禁有點害怕,把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宋沂蒙不情願地找到龍桂華,龍桂華正在二樓樓道的水池子邊上涮洗墩布,她的額頭上流下許多汗,順着面頰淌到脖子上。

    宋沂蒙看她滿頭大汗的樣子,實在不敢跟她談,躊躊躇躇地想離開。

     龍桂華的胸前沒有了那朵半隻蓮,自從宋沂蒙第一眼見到她,她就别着那朵花,宋沂蒙模模糊糊記得,那朵花是由黃色金屬絲編成的,細細的金屬絲略微纏繞了幾道,就形成了小花綻放的圖案,老遠看去仿佛是真的一樣,可是那朵好看的半隻蓮怎麼不見了? 宋沂蒙一想到龍桂華就要失去這個工作,心裡不禁為她的将來感到擔心,她今後将如何生活?宋沂蒙想對她說,他是她的老校友,說他想幫助她,他不知道這樣說了以後會不會刺痛她,而且他并不知道自己怎樣幫助她,一兩句空話會讓被逼迫的人更加誤會。

     在水池子旁邊,宋沂蒙懷着不安,口吃地說:“龍桂華,我們不,不是頭一次見面,是嘛?”龍桂華低着頭,一邊把墩布擰幹,一邊在心裡說:當然不是第一次見面,你是宋副處長,我還知道你是胡繼生的女婿,你老婆是個軍官,将軍的女兒。

    我們之間有什麼話好說! 宋沂蒙仿佛聽見了她的心裡話,于是漲紅了臉:“我們是同一所中學的,我記得你!”宋沂蒙不得已捅破了這層關系,以為有了同學關系,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會沖淡些,可龍桂華聽了這話隻是微微瞅了他一眼,然後又迅速地把頭低下了。

    她不記得有過宋沂蒙這樣一個校友,她的那所中學裡有不少高幹子弟,她與這些官宦人家出來的孩子素無往來,就是同年級的也不怎麼來往,更甭說是低年級的了。

     宋沂蒙見龍桂華不理睬他,就隻好實話實說:“處裡叫我跟你談談,關于你的工作問題……”龍桂華的嘴角上慘然一笑,她馬上懂得對方下面要說什麼了。

     宋沂蒙還想繼續說下去,龍桂華沒有等他說完,就把墩布穩穩地靠在牆邊上,然後把勞動布的工作服脫下來,三兩下整整齊齊地疊好交給宋沂蒙。

    然後一言不語,低着頭轉身離開。

     龍桂華平平靜靜的神态令宋沂蒙吃驚,這是一個經曆過許多變故的人,她不會專門去考慮明天會怎樣生活,也不會仇恨任何人,她很冷漠地對待所有的變故,她隻是把自己和宋沂蒙所在的群體劃為不同的階層,或者說在她與他們之間有一堵人為的牆,這堵牆把他們隔了很遠。

    她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宋沂蒙也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同在一座城市生活,同喝一種水,可是有了這堵牆,他們似乎又不是同一世界上的人,誰也看不清誰的面貌,誰也不了解誰。

     宋沂蒙眼睜睜地看着龍桂華走,心裡充滿了無奈和内疚。

    他猛然想起那天在廁所門前發生的那件事,想起他不經意間的詛咒,當時他怎麼詛咒的,他記不清了,可就在幾分鐘前發生的一切,卻足以讓他懊悔。

    他變成直接砸了龍桂華飯碗的責任者,他覺得自己在龍桂華的心目中就是一個惡棍! 處理了龍桂華的問題,宋沂蒙心裡不痛快,他突然覺得綜合處的空氣壓抑得很,這時,湊巧有個出差的機會,河北省正定縣專賣外貿倉庫出了一個火災事故,于是他就主動向馬珊提出,要求親自去了解一下情況,馬珊半點不反對,立刻表示同意。

     宋沂蒙也沒耽誤功夫,說好第二天出發。

     宋沂蒙回到家裡,見妻子正躺在床上看電視。

    那台二十英寸的日立牌彩電還是用他的轉業費買的,胡炜對待這台電視就像對兒子似的,回家一定要先擦拭一遍,看起來沒夠,有時連飯也顧不上做。

    宋沂蒙要出差了,心裡十分輕松,脫了軍大衣,把它往椅子上一扔,嘻皮笑臉地對妻子說:“又看電視呐?小心把眼睛看出毛病來!” 胡炜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視機,手裡還拿着一包花生米,一粒粒往嘴裡送,無暇顧及宋沂蒙,不去理睬他。

     宋沂蒙也躺在妻子身邊,掃了電視一眼,見播放着兒童舞蹈,覺得沒多大意思,就伸出胳膊摟住妻子的肩膀,在蓬松的頭發上摸了又摸。

    胡炜感受着丈夫的溫暖,索性把雙腿也搭在他的身上,兩眼還是盯着電視。

     宋沂蒙下意識地自言自語:“要是有個孩子多好!”胡炜聽得清清楚楚,一雙秀氣的眉毛緊蹙起來,噘着嘴巴說:“想得美!” 兩個人都做過體檢,身體沒毛病,自從轉業回來以後,夫妻生活大體上也正常,不知什麼原因,胡炜就是沒有懷孕的迹象,快四十的人了,再沒有孩子就徹底砸啦,他們都很着急。

     “算了,不提這些。

    我明天要出差。

    ”宋沂蒙一邊撫弄着妻子白皙的手掌,一邊略帶憂郁地說。

    胡炜把手挪開,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瞪着一雙秀氣的眼睛說:“出差?上哪兒?是不是跟馬大處一塊兒?” 宋沂蒙依舊躺着,重新抓住妻子的手,面對她的審視,笑吟吟地說:“馬大處?她算什麼東西?我這是躲着她呢!”胡炜放心了,把頭伏在丈夫的胸前,低聲說:“還沒告訴我呢!到底上哪兒啊?” “正定,離石家莊挺近。

    ”宋沂蒙喘着氣說着,急急地去脫妻子的毛衣,可是被妻子一把擋了回來,她忽然抽身起來跑了,邊跑邊高聲喊道:“想幹什麼呀你?人家身子不方便,你不知道呀?” 宋沂蒙這才記起妻子來了例假,“撲騰”一下,心裡涼下來。

    他腦子裡昏沉沉,一片失望,不知怎麼,他忽然又想起了陸菲菲,那依舊煥發着少女氣息的粉紅色圓臉,時隐時現,那濃烈的吻,狂熱的擁抱,讓他的心靈飛了,飛到潮白河畔,白楊樹下那片泥濘…… 第二天,天還沒亮,宋沂蒙就坐上了火車,捂着件軍大衣,靠在角落裡,他不停地朝窗外看去,他明知胡炜不會來送他,可他還在盼。

     他眼睜睜地看着别的旅客,在擁擠的車廂裡,有的男人送别女人,把行李塞在行李架上,然後拉着女人的手依依不舍。

    有的孩子送老人,坐在老人身邊,一遍遍、說不完的囑托。

    人們在離别的時候,感情最豐富,這是一個最有人情味兒的地方。

     隻有他孤零零,以前在部隊時,每次歸隊,胡炜都會來送他,送他的時候還不顧一切地哭鼻子。

    可這一回胡炜沒來,隻是在臨離開家門的時候,把在副食品商店買的一隻燒雞塞在他的包裡。

     列車猛地顫抖了幾下,然後緩緩開動。

    這是宋沂蒙數不清的旅行中最感孤獨的一次。

    列車離開了北京,喇叭裡放着纏綿的鄧麗君歌曲,他孤零零坐着,望着對面緊緊相偎的情人,心裡又煩又亂。

    車輪軋在鐵軌上,轟隆隆的,節奏越來越快,他聽着汽笛長鳴,感受着晃動,這一切多麼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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