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空空的,張庚不見了。
一連三天,張庚連個影子也沒有,他逃了。
那男人和她之間什麼義務也沒有,不是夫妻,沒有後代,毫無羁絆。
他甩手就走了,也不說一聲,随心所欲。
教堂裡那蓄着胡子安東尼神甫,又出現了,他高大如一座山,朱小紅在他面前渺小得像隻可憐的白兔。
他抓住了朱小紅的身體狠命往下摔,還一邊說:“斯蒂芬妮律師都給了,都給了……”朱小紅被狠狠地摔到地上,她一連打了好幾個滾兒才爬起來,一點也不覺得疼。
神甫的花白大胡子飄到天上,懷裡抱着一個金發碧眼的女郎,那就是斯蒂芬妮女律師?
朱小紅決心也離開紅磚樓房,她也走了,走的時候她把地鋪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那把吉他琴仍然寂寞地在牆角上豎着。
臨走的時候,她找着那張畫兒,她把雙目閉上,慢慢地把畫兒撕成兩半,一半一個光亮平滑的屁股。
她咬咬牙,走了。
宋沂蒙聽陸菲菲講完朱小紅的故事,不說一句話,他想自己的命夠苦,可龍桂華母女要比自己苦得多,她們沒有掌握權力的老朋友幫助,沒有擺脫困境的資本,像草一樣被風吹着,風吹到哪兒,她們就飄到哪兒。
陸菲菲想告訴他:你隻是遇到了一次挫折,這算什麼呀!你的條件比别人強,你的機會要比别人多,将來,你的日子肯定會比别人好。
但陸菲菲沒有把内心的話都說出來,她接着說:“龍桂華已經成了我的朋友,我把你的名字告訴了她,以後你要遇上她,就請你把她當做朋友!她是個普通人,可她很有頭腦,她經曆的事情很多,把世上的一切看得很透,她很善良,很真誠,樂于助人,在你的周圍就是缺少這樣的朋友!如果你能認識她,以後也許對你會有幫助!”
宋沂蒙沉默不語,他不知道菲菲為什麼會這樣說,龍桂華已經被自己解除了臨時工的工作,不知該怎麼恨他,還談到交朋友,有可能嗎?他想問問龍桂華現在以何為生,可是時間來不及了。
菲菲的臉上忽然嚴肅了起來,她一字一字地說:“人生之路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
宋沂蒙聽了菲菲的話,渾身一震,這菲菲仿佛是他自身靈魂的另一方面,一句話就把他征服了,在他人生裡有多少次機會,他都輕輕松松地失去了,在河之舟,被水沖擊着倒退,他無力挽回,任其所以,不知要退到哪兒……
機場候機大廳裡,人們都是那麼匆忙,隻有宋沂蒙和陸菲菲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站着,互相深情地望着。
廣播裡傳出女播音員清晰甜美的聲音,班機就要起飛了,菲菲不想離去,一陣酸楚湧了上來,她眼前模糊了,雙肩不住地顫抖。
宋沂蒙更不願與她分手,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冬天,那個寒冷可怕的北京站……
他心如刀割,他想尋找一個理由把他愛的人留住,然而,他無能為力。
他隻好眼睜睜地看着菲菲慢慢離開。
忽然,已經走遠了的陸菲菲轉過身來,急急地向他跑過來,頓時,他似乎又有了一線希望,他伸出雙臂,準備擁抱菲菲。
菲菲用力撲在他的身上,差點把他撞倒。
菲菲像是要吻他,一股熱氣在他的耳邊吹過,他隻聽見一句動情的話:“好好的……”
這話飄悠悠地鑽進了他的心裡,可能由于心裡過分沖動,他隻聽見了這句話,除此以外,什麼異樣也沒感覺到。
當他打算回吻菲菲的時候,這穿着紫紅大衣的女人卻推開他,飛也似地跑開了,那白紗巾飄飄然,閃着光,像被火包圍着的一朵白雲,被風吹走了,消失了,消失在人群裡。
宋沂蒙茫然若失,努力在人群裡尋找,可是他看不見,因為人太多,人群裡的白紗巾也太多。
他感到右耳朵後邊有些疼,無意中用手一摸,發現有點紅紅的鮮血。
他這才明白,陸菲菲剛才的那一舉動,不是在吻他,而是咬了他一口,這一口在他的耳朵後邊留下了一個永遠抹不去的印記。
咬得好!宋沂蒙暗地裡說。
人家都說,愛情是自私的,這回他領教了,原來女人都一樣!他反複揣摩,這一口是愛還是恨?
他轉過神來,他想到是愛還是恨都不重要,最重要的現實問題是,耳朵上這塊傷,老婆肯定會發現,老婆問起來應該如何交待?
送走了菲菲,宋沂蒙在外面轉悠了老半天才回到家裡,他想讓街上的風把滿面愁容吹掉,可那風不幹淨,從遙遠的沙土地帶吹過來,帶着沙塵,帶着工業排洩物,帶着高空中無形的垃圾,那風不但吹不掉他滿臉愁容,反而讓他的臉沾上了不少油灰。
他進了家門,才想起來妻子不在家,因為今天是周一,胡炜在門診部上班。
他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一直躺了兩個鐘頭還是不想動。
窗外柿子樹的影子映在床頭上,柿子樹在晃,柿子樹的影子也在晃,這影子不斷地變幻圖案,有時像小熊,有時像地圖,有時像百慕大沉船。
他的影子也融了進去,他變成了森林中的獵人,遊遊蕩蕩,迷迷茫茫,找不到獵物,找不到歸路。
他不斷地想念菲菲,想她在國際航班上沉思的樣子,想了好長時間,菲菲仿佛變成了在森林裡和他一塊兒遊蕩的影子,他們落入林子裡的無名濕地,在濕地裡沉沉浮浮。
在光源的作用下,許許多多的影子都沉入了濕地,當一切光源都消失以後,所有的影子都散失了,樹的影子,水的影子,還有赤裸裸的人。
菲菲本來就是自己的影子,她的影子跟了他很多年,現在,她的影子也飛了,她飛得很遠很遠,不再出現,她飛了,他的影子也跟着菲菲飛了,飛到南美洲。
一個陌生的國度,宋沂蒙想象不出南美洲是什麼樣子。
北京舉辦了亞運會,留下一大片号稱高尚住宅區的亞運村,高尚豪華的地方竟然被人們稱為村,城市裡的鄉村,多麼美的境界!
像緞帶一樣飄來飄去的四環路,一下子就被畫家們畫了出來,誰想到,不久前這裡還是羊腸小道。
一片農田裡建起了宏偉的建築群,在這些建築物裡居住着嶄露才華的創業者、來自四面八方的淘金者,據說還有些騙子。
不論是誰,亞運村的村民們都挺自我感覺良好,挺驕傲的。
宋沂蒙在亞運村也呆過,可他實在不适應,老闆們也不需要他這種人,于是,他就一次又一次地失業。
他已經四十多歲了,這是一個早就應該事業有成的年紀,可現在他面臨的最大問題,竟然是吃飯問題。
他沒有收入,以前的積蓄早花得光光,胡炜做醫生,每個月二三百塊錢,混飽肚子還行,可兩人再想添置一些新家具,拾掇拾掇房子,看來僅僅是一種奢望了。
男子漢大丈夫總是在家裡吃閑飯,實在夠難為情的。
宋沂蒙一直想擺脫這種窘境,他盤算着,應當想法子掙些錢來貼補家用。
這時候,廣東人吳自強突然出現在他的家裡。
這人原是劉白沙介紹的,自從“基金會事件”以後,他與劉白沙彼此就沒有什麼來往了。
對于吳自強的光臨,宋沂蒙一點兒思想準備也沒有。
“宋處長,想發财不想發财?我介紹個生意給你好啦!”吳自強仍然稱呼宋沂蒙過去的職務,讓宋沂蒙聽了十分難受,他覺得這個廣東人臉皮很厚,上次仗着劉白沙,硬逼着人家辦國産好煙,一辦就辦了十大件,他宋沂蒙這輩子隻辦過那麼一件利用職權,謀朋友方便的事情,要不是他媽的劉白沙,誰管他!
吳自強滿臉堆笑,從包裡取出一個小紅包包,往宋沂蒙的眼前一亮,宋沂蒙尋思着這廣東人搞什麼鬼?隻見吳自強把紅包包打開,原來又是條金光閃閃的項鍊。
吳自強不管宋沂蒙如何,硬是把金項鍊塞到宋沂蒙手裡,然後用生硬的普通話說:“涮涮水!送給你的,一點點見面禮,不要客氣嘛!早聽說啦,你爸是物資部的老領導,很有辦法的!”
吳自強提到了他老爹,宋沂蒙像是被火燙了一樣,心裡又是一股子反感。
他想,劉白沙這人怎麼這樣卑鄙,連宋家的老底兒都介紹給人家,真不夠朋友!
宋沂蒙害怕引起誤會,忙解釋:“哪裡,我父親隻是原物資部的一個中層幹部,而且早就過世了!”吳自強仍然笑嘻嘻的,一副小弟見大哥的樣子,略帶幾分巴結地說:“令尊大人不是有個老部下,在機電辦當頭頭兒嗎?”宋沂蒙實在想不起來有哪位叔叔在什麼機電辦公室當頭兒,他瞪了吳自強一眼,不耐煩地說:“沒有這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