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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玻璃上凝結滿了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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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等了足足一個小時才從樓上下來好幾個人,那年輕女子也在其中。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走在前邊,顯然是這些人中間的地位最尊貴者。

    這年輕人,體态中等,略欠強壯,臉龐棱角分明,表情很嚴肅,與他的實際年齡不相符。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咔叽布夾克,腳上穿一雙棉拖鞋,下樓的動作有些遲緩,讓人覺得像英國紳士。

    宋沂蒙猜想,這家夥一定是強裝出來的,不然就是剛出了瘋人院,好好的年輕人拿那股子深沉勁兒做什麼! 那些人下樓以後,畢恭畢敬地向年輕男子告辭,在這些人裡有三十多歲的也有五十多歲的,在年輕男子面前都規規矩矩,像跑堂的夥計。

    隻見那年輕男子一揮手說:“别動我的600,其餘幾輛車,你們随便開!”說着一扭臉,便不再搭理那些人了。

    他對着宋沂蒙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四仰八叉地坐在沙發上,接過年輕女子遞上的茶杯,随便瞥了一眼吳自強說:“不好意思,久等了!這些人真唆,彙報起來沒個完,真煩人!”這年輕人好像知道宋沂蒙是吳自強的大哥,便主動地向他自我介紹道:“我是小儉!請問您是那位?”吳自強趕緊介紹道:“這是胡繼生胡司令的女婿,宋處長,宋沂蒙!” 處長在這年輕人的眼裡自然是個小角色,吳自強居然還把老丈人的名字亮給人家,老人家去世這麼多年了,提這個有啥意思?宋沂蒙不滿地瞪了吳自強一眼,心想自己這點老底兒有啥可抖摟的,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哦,胡副司令,知道。

    ”小儉幹巴巴地說着,似乎是一個與胡副司令同時代的人,讓人感到與他之間産生了距離。

    這表情差一點就使人對他的年齡誤會了,小儉說着又是微微咧嘴一笑,瞬間又變得毫無表情了。

     小儉滿頭黑發,穿着大紅襯衫,還灑着香水,老遠聞着嗆鼻子,還叼着老樹根制的煙鬥,戴着祖母綠戒指。

    宋沂蒙很奇怪這年輕人沒帶手表,光溜溜的手腕上戴着一條紅珊瑚珠穿成的鍊子,這是不是故意要裝着老氣橫秋的樣子?這時代果然變了,年輕人卻越來越會扮老,年紀大的越來越會扮小,怎麼一切都倒過來了?吳自強冷不丁看見那女人戴了一塊手表,表蒙子上、表鍊上閃着無數顆金星,這塊表把吳自強的眼情晃得花了,後來他終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塊價值一百幾十萬元的世界名牌伯爵表。

     小儉反應十分機敏,他發現吳自強看着那女子的手腕子發怔,好像很不樂意的樣子,便突然轉身向站在背後的年輕女子吩咐道: “馬上給王部長打電話,說我晚上請他吃飯!就在貴賓樓吧!” 小儉說話的口吻相當沉穩、自然,仿佛他經常下這樣的命令,請部長吃飯不費力,招之即來,一下子就讓人感到這是一個極有背景的人。

    女子姗姗地走開去打電話,這時,小儉又把身子和臉都轉了回來對着宋沂蒙和吳自強,一張嚴肅的臉立刻又變得笑容滿面。

    這舉止足以證明他的身份,據說某個階層的人都會這樣表演,他們每天要面對許許多多不同目的、不同處境的人,面色不變就不能從容面對,不變行嗎?宋沂蒙覺得這人小小年紀就會皮笑肉不笑,這一手,一般人是學不會的,可是這年輕人會,他的年紀雖輕,但應付官場的手法卻十分娴熟得體,看起來這是一個見過大世面的人。

     小儉瞥了一眼吳自強,漫不經心地說:“上回你跟我說的那個項目呢?”吳自強略微思忖了一會兒說:“搞那麼大的一個項目,恐怕還要計委批準立項才行,而且要先落實一部分資金!”小儉擺弄着手裡的一件小玩意兒,那是産自美國洛杉矶的鐵兵玩偶。

    他玩了一會兒,把鐵兵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幾上,然後大大咧咧地問:“哦,不得了啦?多少錢呀?” 吳自強瞪大了眼說:“第一期至少要兩個億!”小儉聽了,雙手在空中劃了個大零蛋,滿不在乎地說:“不就兩個億嗎?不成個問題,呆會兒老三他們回來,哥兒幾個商量一下,投進去就是啦!計委和地方政府那裡由我去說,這行了吧!” 哥兒幾個商量一下,就拿出兩個億,怎麼跟黑社會似的?他又說親自去找地方政府,好像地方政府就聽他的一句話,宋沂蒙越聽越覺得不對味兒,他心裡一陣不安,覺得必須立刻離開這種地方。

     沒過多長時間,幾聲清脆門鈴響,那年輕女子“咯噔噔”忙着去開門,原來是剛才離開房間的那些人又都回來了。

    小儉也站起來,兩手一攤,意思好像是說,哎,你們倆該走了!這比下逐客令還靈,吳自強趕緊拉上宋沂蒙,一塊離開了小儉的臨時官邸,連頭也不回。

     路上,宋沂蒙奇怪地問吳自強:“小儉是什麼人?”吳自強神秘地說:“這是高幹子弟,新貴!懂嗎?”宋沂蒙心裡“咯噔”一下,他活到這把年紀了才頭一次開了眼,原來,這才是高幹子弟!這年頭兒,村長的兒子是幹部子弟,工頭的兒子是幹部子弟,而且準保不比将軍的兒子遜色,他、胡炜、包括狗日的劉白沙,都狗屁不是,瞧瞧人家,那才叫派!宋沂蒙不再吭聲,不論吳自強的話是不是真的,反正讓他真正長了見識。

     一個二十幾歲的孩子,一揮手就能調動幾個億的人民币,能随時請部長赴宴,能讓政府官員聽他的指揮,看這架勢,不是騙子就是瘋子!什麼新貴?誰信呢? 折騰了一天,下午,宋沂蒙回到家裡,才有時間去看陸菲菲幾年來寫下的厚厚的一摞子信。

    菲菲在信中記述了她生活中每一個單元的心境,她的脈搏像音樂符号一樣,在宋沂蒙的眼前跳來跳去,宋沂蒙把文字中影影綽綽的信息,聯系在一起,仿佛看見了她本人,看見了她跳動的心。

     信中的陸菲菲,言語中幽幽怨怨,凄凄楚楚。

    她說她每調換一次工作崗位,都要難過好幾天,她怕不知從何時起,風筝斷了線,從此與宋沂蒙失去了聯絡。

    可能出于外事紀律的考慮,她的每封信都很簡短,但是每一個字,每一行,都可以看出她對以往感情的懷念。

     信裡很少描述風光,沒有借助景物抒發情感。

    陸菲菲是個不俗的女人,她對宋沂蒙的感情有着三十年的沉澱,她的愛在心裡凝聚,在血液裡流動,已經沒有任何諸如風花雪月之類的詞藻能表達她極為複雜的情緒。

     比如她說夢,那就是在夜間,她在與宋沂蒙在某個角落裡相會;比如說燈下,那就是說她又在哭了;比如說漫步,那就是說她的内心空蕩蕩的;比如說影子,那就是說她又在憑吊過去,向月光傾訴曆史的不公正。

    這些話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夠懂! 宋沂蒙從她的最後一封信裡,看出了微微淡淡的一點不和諧,她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埋怨,她的心底堤防溢出了愁苦的水,她為自己的處境擔憂,她對老之将至的未來,流露出了惶恐。

     宋沂蒙在信紙的一角,發現一塊淡黃色的淚痕,宋沂蒙在那淚痕上吻了又吻,像是在吻一個愛哭的女孩兒。

    從那淚痕上,他依稀看到了陸菲菲的臉頰。

     當年,他可不隻一次這麼做過,兩個少年摟抱在一起的時候,女孩兒哭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吻女孩兒臉上的淚,把淚水吞咽到肚裡,然後又無休無止地吸吮着那溫潤、潮濕的紅嘴巴…… 宋沂蒙懷着複雜的心情,給陸菲菲寫了一封回信,他講述了自己這幾年的經過,從搞公司破産到海南島經曆過的風風雨雨,講述了這幾年遇到的種種坎坷。

     他說風筝飛了老遠、老遠,可它沒有斷了線,它從它飄過的地方又回來了,帶着蒼茫,帶着泡沫兒,帶着依戀,它又回來了。

    飛得高了,飛得遠了,又繞回來,望着地上的人們。

    它又回來了,這塊難舍難分的地方,到處是高樓大廈,到處是綠茵樹木,哪裡都不是它的栖落處。

    它不肯落下,它懷着幽怨徘徊。

     大風又刮起來,把天都刮黑了,那風筝還在飛,它還在飛,它搖搖欲墜,慌慌張張,它沉重地飛着,不知始終……40 慶祝完了香港回歸,門診部主任平茹英退休了,誰來接替她的職務成了人們議論的熱門話題。

    胡炜在門診部屬于老同志了,上面原先準備提拔胡炜當門診部主任,後來考慮到她和魯映映、徐文這三個人的位置不好擺,于是,就從兵種部調來一個有高級職稱的人,當了門診部主任。

     新來的主任姓仇,據說在兵種衛生部時生活作風不太檢點,鬧得滿城風雨,這才調到研究院門診部來。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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