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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蹄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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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沂蒙在部隊一幹就是二十年,他已經把自己和部隊融為一體,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部隊。

    可是,殘酷的事實還是發生了,而且發生得那麼突然。

     那些天,駐地鬧起了“口蹄疫”,鬧得人心惶惶。

    天老是陰沉沉的,可就是不下雨。

    白楊樹的葉子幹得發灰,一片片無精打采地耷拉下來。

    灰蒙蒙的低雲和遠處的土山連接在一起,籠罩着整個城市。

    房頂上是土,街道上是土,人們的臉上也好像沾了一層土。

    穿過城市中心的黃河,默默地流動,沒有了洶湧奔騰的巨浪,沒有了喧嚣,巨大的鵝卵石孤零零地裸露在岸邊,饑餓的水鳥站在上頭一動不動。

     人們的心裡都十分緊張,據說這種病可以從獸類傳染給人類,通往郊區的路上設了關卡,衛生防疫人員向過往的牲畜腳部噴藥,大橋上鋪滿了厚厚的草墊子,草墊子上灑了嗆鼻子的藥水,不管是牲畜還是人都必須從上面踏一踏,汽車轱辘也得用藥沖洗一遍。

     外面的氣氛如此緊張,部隊大院裡卻很平靜,官兵們照樣工作、訓練、學習,一切正常。

     半個月以前,政治部副主任偶然在辦公樓旁邊碰見他。

    副主任問了他許多無關的問題,眉頭一皺,忽然冒出一句話:“小宋呀!你是從哪裡入伍的?哦,年紀不小了,牛郎織女,苦不堪言!” 宋沂蒙是個聰明人,他立刻敏感地聽出來副主任的話裡有話,這雖然是十分簡單的問話,但實際上是在暗示他,部隊不要他了,準備讓他轉業! 副主任說完這句話,把手一揮,歎了一口氣,倒背着手走了。

     宋沂蒙果真接到了一紙轉業命令,他想罵人,想好好地發洩一下,可他畢竟是個老兵了,知道鬧别扭沒有什麼好處。

    他當然懂得轉業命令是不能抗拒的,嚴格地講,從宣布命令那天起,他已經不再是一個軍人了。

     離開部隊那一天,天不晴不陰的,大院裡格外安靜。

    宋沂蒙呆在宿舍裡戀戀不舍,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裡一陣陣刺心的耳鳴。

    他的搭擋、朋友、軍需處處長黑胖子趙新都,抄起一瓶子西鳳酒,“咕嘟嘟”倒在一個大茶缸子裡,用雙手端起來敬他。

    他眼裡含着淚,心情複雜地端起這碗辣喉嚨的白酒,二話沒說,揚起脖子,一飲而盡。

    趙新都搶了一件最重的行李替他拎着,他們剛走出宿舍,全處的戰友們就圍了上來,跟在遠遠的後面送他。

    營區裡靜悄悄的,大樓上有不少人打開辦公室的窗子,探着頭向他張望揮手。

     部裡專門派了輛伏爾加牌小汽車送他,宋沂蒙坐在寬敞松軟的沙發椅上,心裡酸痛酸痛的。

     伏爾加緩慢地經過軍職樓,透過車窗,宋沂蒙看見副主任抱着孫子,在門口望着他。

    他覺得首長一定也很難過,他不明白首長為什麼會突然轉變了态度,部隊那麼多人,為什麼這一個轉業名額獨獨落在他的頭上?他足足想了十五個晚上也沒想通,現在,他不想了,再想也沒用了。

     首長一定有難言之隐!他隔着車窗,看見副主任皺着眉頭,半掩着滿是皺褶的臉,一動不動地望着自己。

    宋沂蒙的眼眶濕潤了,他直起上半身,扶了扶帽沿,鄭重地給首長敬了個禮。

     他覺得副主任肯定看見了。

    他的心裡是那樣的不平靜,酸甜苦辣一塊兒翻騰。

     宋沂蒙離開了安轉辦。

    這時,已經是中午,他覺得肚子“咕咕”響,真是有些餓了。

     他邊走邊想,這回咱和街上的人們都一樣了,那些扛着行李進城的打工者、騎着自行車匆匆忙忙趕路的郵遞員、倒背着手遛彎兒的老人、拎着收錄機遊逛的小青年,大家都是普通的老百姓。

    他想着,得放開點,稍微放開點,于是他把風紀扣解開,兩隻袖子撸起老高,故意大大咧咧走在西單大街上。

     他在小攤上買了包大前門牌香煙,還特地攔住了一位叼着煙卷的路人,裝作老練的樣子,跟人家借火點煙。

    其實,宋沂蒙根本不會吸煙,可是偏偏要弄支香煙叼在嘴巴上。

     大街上穿西裝的人真不少,溜遛達達逛商場的人,騎自行車的人,還有抱孩子擠公共汽車的人,男人們差不多都穿着國産西裝,紮着五顔六色的花領帶,外面清一色米黃風衣。

    老少爺們兒的頭發都挺長,老遠看去也分不清男女。

    街上外國人不少,穿得并不比中國人花哨兒,西服革履的不多。

     他走進一間挂着“什錦坊”的飯館,找了個靠門口的顯要位置,拽過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來。

    這是家國營老字号,五六十年代曾經享譽大江南北。

     宋沂蒙坐在硬梆梆的木頭椅子上東張西望,等了老半天也沒人搭理他。

    已是中午十二點鐘,正是吃飯時間。

    兩個服務員還在聊大天兒,這是一男一女,歲數都不小了,男的肥得臉上淌油、眉飛色舞,女的幹瘦、吐沫星子亂飛。

     宋沂蒙暗想,這國營飯館的服務質量也太差勁兒了,也不為公有經濟争口氣!于是,他沒好氣地喊了好幾聲:“服務員,服務員!” 那中年女服務員磨磨蹭蹭地向他走了過來。

    宋沂蒙盯着女服務員,那女服務員也盯着宋沂蒙,像是一對冤家。

    女服務員的臉上半點表情也沒有,冷冷地把菜單往桌子上“啪”的一放:“吃飯呀!”不知是問話還是訓斥。

     宋沂蒙見這個服務員連話都不會好好說,很想批評兩句,可他一看服務員那張鐵青色的臉心裡就虛了,他仿佛覺得這什錦坊的夥計比司令員的架子都大,哪個人也不好惹。

     宋沂蒙一肚子不滿,心想,既來之則安之吧!于是,他随便點了個紅燒獅子頭和一大碗米飯。

    那女服務員扭着肥胖的腰肢,不理不睬地走開,他自己取過一副碗筷,擺放整齊,然後又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把飯菜等來。

     飯菜都有些涼了,饑腸辘辘的他不管不顧,悶着頭吃。

     這時,飯館兒裡冷冷清清,隻有他一個人在吃飯,女服務員不知溜到什麼地方去了,那個滿臉淌油的男服務員沒有聊天兒的夥伴,就耐不住寂寞,笑嘻嘻地向他走來。

    這家夥見宋沂蒙一身軍不軍、民不民的打扮,不知出于好奇還是其他什麼目的,搬了把椅子,“撲通”一下坐在他的身邊,兩隻髒手撐着下巴,幸災樂禍地小聲問他:“老鄉,要米湯不?免費的!” 宋沂蒙渾身起雞皮疙瘩,他氣乎乎放下筷子,閉着眼睛不說話。

     那男服務員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好意思,便又問他:“夠吃不?不夠再加兩碗米飯!” 宋沂蒙越聽越覺得服務員說的話不中聽,他心裡想,一大碗飯吃不飽,還要再加上兩碗,咱豈不真成飯桶了?他越想心裡越窩火,他的自尊心被嚴重地傷害,他真想給這家夥一拳。

     從對面玻璃窗裡,他看見了一個中年人的身影,兩眼無神,胡子拉茬,一件舊軍裝上衣還敞開着領口,兩隻袖子卷着,露出了洗得發黃的白布襯衣。

    可不是嗎,現在的農民都這副模樣,他的形象也就是個城市農民!他宋沂蒙當過幾天農民,他老子也當過農民,他以前八輩子都是農民,這農民的細胞、農民的基因是永遠也改變不了的! 他看見玻璃窗裡的那個人樂了,于是他也樂了。

    他很慶幸,剛回到北京不久就碰見了一個能夠看透自己本質的知己。

    他朝服務員擠擠眼睛,搖搖腦袋,三口兩口把飯菜吃完,把空飯碗往服務員眼前一推,用手抹了抹嘴巴,然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十元鈔票“叭”的一聲拍在桌上,抽身就走。

     那男服務員滿面驚愕地站了起來,趕緊追上宋沂蒙,喊道:“嘿!爺們兒,找錢!” 宋沂蒙從什錦坊飯館跑出來,不多遠就走到西單大街,這裡古老而繁華,人來人往,熱熱鬧鬧,大商店一個接一個,寬大明亮的櫥窗内,各種商品琳琅滿目。

     他不知不覺走到南口,過了長安街,第一條胡同就是教育部街。

    光緒三十二年,這兒是考廪生的試場,後來成了有名的新華和協化兩個中學。

    當初,這裡有着一排排古色古香的建築。

    現在,中央一個單位在此蓋起了一座高大的宿舍樓,曆史的遺迹大部分已不存在,隻剩下孤零零的一個小院兒。

     宋沂蒙過去的家也在這附近,那是一座蘇式建築。

    現在,那棟紅磚砌成的四層樓還在,隻是那麼陳舊。

    在五十年代,它被人稱作司局長宿舍,很有點名氣。

    裡面多是三居室,面積九十六平米,人口多的家庭住着很擁擠,到了周末,孩子都從學校回來住,還得打通鋪。

     那時,每天早晨,附近的軍營裡傳來了嘹亮的起床号聲,他來不及洗臉就從樓上跑下來,到前面的小吃鋪裡買回油條、豆漿。

    父親既慈祥又滿意地笑了,撫摸着他的頭說:“咱們沂蒙真懂事!” 宋沂蒙的父親和母親都是“三八式”的老幹部,山東德州人,前些年相繼去世,家裡無人居住,房子也就交了公家。

    他真想回到那套三居室看看,在那裡,他度過了少年時期,可是這個願望已無法實現。

     樓的前邊有塊寬闊的空地,小時候他們親手種下的白楊樹,現在都長高了、長粗了,成了小樹林。

    現在,宋沂蒙在這座樓前見不到一個熟悉的面孔。

    這才多少年哪!時過境遷,這樓變得又髒又舊,小樹林子裡蓋了一座液化石油氣站,卡車出出進進,鐵罐兒碰撞“叮哐”亂響。

     宋沂蒙漫無目的地走,一走走到複興門路口。

    這兒曾經有一條護城河,河的兩岸到處是茂密的青草,河邊長着古老的柳樹。

    河上有一條鐵軌搭成的橋梁,橋的下邊是一圈圈兒漩渦,許多藍翅膀的小鳥在漩渦的周圍嘻鬧。

    每天上學的時候,他都要小心翼翼地走過狹窄的小橋,搖搖晃晃的身體離水面很高,他好像飛到了天上。

     那時,跨過了這條河就到了郊外,人們把萬壽路叫新北京。

     那一年,他剛剛轉入一所陌生的學校,他很孤獨,經常來到河邊胡思亂想。

    他吟着無聲的小曲,抒發一個尚未成熟少年的傷感。

    他想寫詩,一些似詩又似音符的東西從河裡蕩漾出來,他不懂那是不是詩,但是他感覺到了。

     宋沂蒙最喜歡這個地方,結婚以後,他每年從部隊回來探親,都要騎着自行車,帶着愛人胡炜來這兒看看。

    他很喜歡釣魚,在長滿蘆葦和翠草的河邊,支起魚竿兒,有多麼惬意!他們坐在小馬紮兒上,互相依偎,一坐就坐到了晚上。

    河水映着月光,泛起許許多多亮着光芒的星星,他從星星裡釣出一條鱗光閃閃的金鯉。

    每次釣起一條魚,胡炜都會興奮地喊叫。

     如今,那護城河葦叢沒了,那鐵軌搭成的小橋早已被拆掉了,環繞京城的城牆蕩然無存,留給人們的僅僅是記憶。

    宋沂蒙眼前是一條寬大的柏油馬路,車流代替了河流。

    一座座高樓大廈矗立在馬路兩側,遮住了陽光。

    這就是當年的柳林,就是當年的河流,忙忙碌碌的人們就是河水裡的魚兒。

     那條窄窄的一條鐵軌承載過無數人的命運…… 宋沂蒙到了甘家口,這裡有一條林蔭道,街道兩旁是一棵棵老樹,樹上結滿了紫紅色的絨絨球,落在地上厚厚一層,像紫紅色的地毯。

    他沿着這條路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覺到了甘家口甲八号,兵種基建研究院,這是他愛人工作的單位。

     宋沂蒙剛要進門口,不想被衛兵不客氣地擋住:“同志,出示證件!”他兩眼一黑,哪兒來的證件?過去,他進出軍區大門口,不用說出示證件,哪個衛兵不給他立正敬禮?在手持半自動步槍的小兵豆子面前,他看着明晃晃的刺刀,一種心理上的不平衡感迸發出來。

    他想發洩,可是低頭瞧瞧自己的一身打扮,滿肚子的火,想發也發不出來。

    他隻好沒好氣地回答:“我找門診部胡炜胡醫生!” 那小戰士居高臨下、滿臉緊繃,不緊不慢地問他:“你找她有什麼事?”小戰士的口音南腔北調,也不知是哪兒的人。

     宋沂蒙一下就火了,高聲說道:“胡醫生是我老婆!” 一聽說胡醫生是他老婆,小戰士的态度立刻緩和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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