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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耄耋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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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沂蒙病沒好徹底,就堅持着上了班,胡炜又開始抽空子往大衆居裡跑,她見了龍桂華很熱情,龍桂華見了她也很熱情,兩個女人的話多得很,扯天扯地,把宋沂蒙也搞迷糊了,哪個是真心的,哪個是虛情假意? 那天胡炜又來了,手裡拿着一瓶花露水,說是魯映映的丈夫從廣東帶回來的,她和徐文每人一瓶,她把花露水遞給龍桂華,龍桂華很高興,把花露水接過去,擰開蓋子,仔細聞了一陣,連聲說好。

     宋沂蒙想說什麼,可胡炜嘴裡叨叨個沒完,不給他說話機會。

    這時,外邊響起一陣汽車喇叭聲,有人來了,宋沂蒙趕緊到門口迎接客人。

    23 從門外走進一對耄耋夫婦。

    他們進來就望着龍桂華,從眼神兒裡可以看出,他們和龍桂華之間很熟悉。

    龍桂華見這兩位老人走了進來,不但不招呼,反而一扭身跑進了裡面單間。

    兩位老人非常禮貌地向宋沂蒙點點頭,就跟着龍桂華向單間走去。

     宋沂蒙和胡炜都瞪大眼睛瞧着,他們敏銳地覺察到在這三個人中間,肯定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情。

    他們一點兒聲音也不敢出,生怕打攪了人家。

     “桂華,小紅找到沒有?”這是那位老漢的聲音。

    “我們也托人找,什麼消息都沒有!”牆壁是用石膏闆隔出來的,不隔音,外邊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宋沂蒙和胡炜聽出來了,原來,是兩個老人在和龍桂華商量找朱小紅的事,他們是龍桂華的什麼人? 隻聽見龍桂華低聲說:“爸,您年歲大了别跟着操心了!”說完就是一陣沉默,隻聽見兩個老人連聲歎氣:“唉,那孩子呀……”龍桂華仍不作聲。

     “你媽不是還留下一幅陸治的畫兒,要不把它賣了,花錢請人找找看!”龍桂華猶豫半天,終于小聲說:“賣了,剛賣的……” 老人半天沒吭聲,過一陣才嗚咽地說:“我龍緒民今生今世對不起你們……” 胡炜先是吃了一驚,原來龍桂華拿來那兩萬元錢,是賣了她媽留下來的古畫換來的,後來,胡炜更加吃驚,她聽見了“龍緒民”這三個字,這三個字像炸彈一樣在她的腦子裡炸開,她清楚地記得,父親曾經對她說過,他在政治上生平隻做過一件錯事,那就是錯誤處理了龍緒民。

    原來,龍桂華就是當年西南富商龍緒民的女兒! 關于龍緒民的事,父親給她講過,父親講得很動情,所以她記得很清楚。

     這位龍緒民,出生名門,早年在京師大學堂攻讀商務,在歐洲留過學,獲得博士學位,回國後,投筆從戎,随馮玉祥部參加北伐戰争,直做到了營長。

    大革命時,他經人介紹參加過西北軍中的中共地下黨外圍組織。

     “九?一八”事變後,他脫離軍隊,在成都開辦了尚昌工業公司,專門生産各種民用齒輪。

    他腦子好使,又有國外的經曆,膽識俱佳,因此發展很快,抗日戰争爆發以後,他在成都的生意沒有受到太大影響,等到抗戰勝利,他已經成為當地頗具影響的民族實業家。

     解放戰争開始的時候,他受朋友之托,設法營救了共産黨四川省的省委負責人,可是他卻被國民黨軍統局抓了起來,後來家裡花一百根金條買通軍統局的頭子,才得以保全了他的性命。

     全國解放後不久,他把“尚昌”工業公司的資産全部獻給西南軍政委員會,自己按照中央政府的安排,到國家H委員會當了一個處長。

     當時,胡繼生正在國家H委員會主持工作,他和龍緒民雖然打交道不多,但印象不錯,他覺得這位民主人士有眼光、有魄力,工作上也有些辦法。

    可反右運動卻一下把他倆推到了激烈對立的位置上。

     在反右的運動中,有人揭發,龍緒民曾經多次攻擊共産黨,說共産黨就會開會,開起會來沒完沒了。

    還有人揭發說他曾參加過馮玉祥軍隊中的“清共”活動,迫害過我地下黨員。

     這龍緒民是個性情倔強、不肯認錯的人,當組織派人找他談話的時候,他找到無數條理由,拼命為自己辯解。

     人家又問他,你參加過“清共”沒有?這一點他倒不否認,說自己不但參加過,而且還指認出一個重要的共産黨人。

    他說1927年的時候,他還年輕,對形勢認識不清,當時退出共産黨的人很多,人家退,他也跟着退了。

    他所指認的那個共産黨人本來就是公開身份的,實際上也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是他親自送他登上了開往河南的火車,臨别時還給了每人三十塊大洋。

    在那種形勢下,馮玉祥都下了命令,不清也不行啊!何況他是一個職業軍人。

     龍緒民說的這番話,不但無人理解,反而惹起了衆怒,局機關裡除了個别留用人員,要麼是進城的革命人士,要麼就是剛參加工作的熱血青年,龍緒民是極其特殊的例外,很顯然,他成為革命的目标,一個帶着紅心的靶子。

    幾輪批判會開過之後,于是有人建議不僅要把他定為右派分子,還應該開除他的公職,勞動改造。

     共産黨開會就是多點,說共産黨開會多就算右派分子?胡繼生猶豫了。

    他拿着龍緒民的材料仔細看,這人的問題确實不少。

    可他覺得情有可原,在舊社會,東奔西跑混飯吃,一會兒跑到這邊,一會兒跑到那邊,幾進幾出的人多了。

    就拿他胡繼生來說,要不是家鄉黨的農村工作開展得紅火,南昌起義、井崗山又都在江西,如果沒有人教育他,他知道共産黨是幹嘛的?共産黨要是不到家鄉來建立政權,他不也就是個普通打鐵的嗎? 龍緒民是個大學生、舊軍人,在曆史的風波中起起伏伏很正常,環境不同,接受教育的程度不同嘛!解放後,人家不是把全部家産獻給人民了嗎?革命不分早晚,既然革命了就不必過于追究人家的過去,一個革命者的過去,除了貧雇農、工人階級,有幾個是純而又純的?何況,人們又不是天生就懂得馬克思主義的。

     胡繼生很想放龍緒民一馬,來個從輕發落。

    可是群衆不幹,甚至直接把矛頭對準了他本人,一天給他提了十幾條意見,批評他是在搞階級調和,機關黨委也派人找他談話,說他是個一貫忠誠的老紅軍幹部,要注意和一個反對傳達中央文件的曆史反革命分子劃清界限。

    不要在和平環境下喪失了老紅軍戰士的鬥争性。

    這句話狠狠地打中了胡繼生,難道自己真的分不清是非了?矛盾中的胡繼生終于戰勝了自我,在一次支部大會上做了嚴肅的自我批評。

     很快,龍緒民被正式開除公職,戴上反革命帽子,被送到東北勞動改造。

     龍緒民去東北的當天上午,他的妻子來到胡繼生的辦公室,進門“撲通”一下跪下了,那女人淚流滿面,哽咽着說:“龍緒民不是反革命,他熱愛共産黨,熱愛新中國!”胡繼生目瞪口呆,一時也說不出話,他參加革命這麼久,還沒見過自己手下的幹部跪在自己的面前哭泣,特别是一個女幹部。

     胡繼生毫無思想準備,隻是不住地寬慰龍緒民的妻子,他渾身顫抖地對她說:“千萬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有話慢慢地講……”龍緒民的妻子邊哭邊說,她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掏出來,然而聲音還是那麼弱小:“他是有功的,解放前夕,是他動員傅作義起義的!” 對方的聲音斷斷續續,可是胡繼生聽得清清楚楚,這又是一件嚴重的事情。

    傅作義将軍起義的過程在報紙上登載過,中央也有内部文件進行過總結,怎麼沒有提到這一段?莫非龍緒民的妻子急于為自己的丈夫解脫?莫非她急糊塗了? 胡繼生感到無能為力了,這樣大的事情,他解決不了,恐怕部裡也解決不了,于是他隻好耐心地勸龍緒民的妻子:“起來,起來,這件事,我看可以向組織上反映一下,對龍緒民的問題,你作為家屬也可以反映,假如是冤枉的,相信黨組織會公平解決,你不要太傷心,有困難也可以提一提,他是他,你是你,好好工作,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龍緒民的妻子沒有賴在這裡,她起來抹着淚說:“胡局長好,胡局長好……”胡繼生想扶她一下,可是遲疑了,他不知如何才能讓面前這個受傷的女人平靜下來,隻有不安地說:“大家都好,大家都好!”那女人抽搐着離開,胡繼生不知道她以後将面臨多麼大的災難。

     龍緒民離開了機關,上火車的時候,他先是清清嗓子,然後舒展雙臂,高聲喊了兩句:“共産黨萬歲!共産黨萬歲!”送他的人十分好奇,心想共産黨都把你流放了,你喊這個啥意思?龍緒民見人們瞪他,便哈哈大笑,笑夠了,不笑了,他又壓低了聲音,神秘地對人說: “告訴你,當初劉伯堅離開西北軍的時候也這麼喊過!” 瘋了,看來這個死不悔改的龍緒民徹底瘋了!兩個年輕力壯的幹部把他搡到火車上。

    汽笛響了,剛愎自用、屢經風波的龍緒民離開了妻子和幼小的女兒,被送到了既荒涼又肥沃的北大荒。

     不久,胡繼生調回部隊工作,後來他聽說龍緒民的妻子也沒逃脫劫難,結局比丈夫更慘。

    丈夫被送到北大荒之後的第八年,她被懷疑為國民黨特務,被關進了北京市笫一模範監獄,兩年後死在那裡。

     1980年,在胡繼生的直接幹預下,龍緒民的問題得到妥善解決。

    龍緒民妻子的問題也平反了,經過核實,說她是軍統局特務純系子虛烏有,她隻是在幫助丈夫營救四川地下黨省委副秘書長慕翰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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