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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不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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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炜聽宋沂蒙說過毛欣如的名字。

    關于劉白沙和毛欣如的故事,在老朋友中間流傳,時間很久了,可是,誰也沒有見過毛欣如,都一直猜想她應該是怎樣一個壞女人。

    今天恰恰在律師事務所遇見了她,胡炜感到十分吃驚,原來,毛欣如就是這麼一個人! 她已經不年輕了,皮膚黃黃的,身體已經發胖,幾乎猜不出她當年的樣子。

    她待人和氣、熱情,說起話來,讓人感到了中年女性的關心和體貼,完全無法想像這是一個曾經給别人的精神上造成過巨大傷害的人。

    從她的言談舉止上可以明顯地看出,她像大多數女人和母親一樣,富有感情,善于克制和自我忍耐,酸楚和甜美都埋在了心裡。

     四年大學本科學習生活結束後,毛欣如成為一名執業律師留在北京。

    她放棄了進司法部、進最高法院工作的機會,走進了街道律師事務所,開始為許多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們提供法律服務。

     在這些人裡,有的呻吟着喊冤屈,有的懷着幻想為親人乞讨生命,有的卻橫下一條心向社會上的不平叫闆。

    她在這樣的崗位上工作得很出色,有一回,竟把一個被冤屈了的死刑犯從刑場上救了下來。

    她的心很軟,為人辯護從不讨價還價,給多少錢收多少錢,不給錢也行。

    因此,許多生活窘困,掏不起錢打官司的人紛紛前來找她,她一視同仁、盡職盡責,從不以錢看人。

    她收了許多面錦旗,卻把它們藏起來。

     毛欣如對胡炜的印象很好,她覺得在這個同齡人的身上洋溢着某種熟悉的氣息,率真、樸實,尤其是對丈夫忠誠的愛,确實令人欣羨,她決定幫助這個不幸的女人。

    毛欣如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本本,胡炜清楚地看見那封皮上印着某某大學法律系校友通信錄。

    毛欣如邊翻查那小本本,邊關心地說:“我有好多同學,現在都在公安部門工作并擔任一定職務,我可以幫你介紹幾個關系。

    ” 很明顯,胡炜為丈夫消災而做的努力,已經取得女律師的同情。

     可是,胡炜拒絕了毛欣如的幫忙,她是一個忠貞不二的妻子,她不會接受一個不忠心的妻子對自己的特殊關照。

    胡炜沒有直接回答毛欣如的話,從椅子上站起來,從包裡取出十元錢放在毛欣如的桌子上:“謝謝,這是咨詢費,交給你吧!” 毛欣如覺得有些突然,驚愕地說:“怎麼?結束了嗎?”胡炜客氣地回答:“我很滿意,我就是想從法律上弄懂這個問題,今天我的目的達到了,真好!” 毛欣如茫然地看着面前這位風韻猶存的中年女人百思不得其解,她蓦地覺得來者面熟,可又實在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這個女人身上也有着一股她所熟悉的氣息,也許是從前的一位朋友?不像,那到底是誰?毛欣如想着,見胡炜和她的同伴兒已經出了門,她趕快追了上去,帶着苦澀的笑說:“哎!同志,您這麼簡單的咨詢,我們是不收費的!” 說着,毛欣如就把十元錢人民币塞回胡炜的手裡。

    瞬間兩隻手輕輕碰了一下,胡炜覺得這手是暖暖的、軟軟的,似乎隻有脾氣相當好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手,于是,她的心頭漾起了一種莫名的不安,毛欣如也是個好人,也許她不應該這樣對待人家,也許應該好好再談一談,也許……29 又是一個五月,春深花濃,北京真正綠了。

    街道兩邊的柳樹枝條,被暖風拂動,滿街上的白絮飄飛,鑽進了車窗、房間,甚至鑽進了人們的鼻孔。

    白絮堆成厚厚一團,在牆角兒裡躲着,在馬路上翻滾。

     桃花綻開了,月季開了,柳樹舒展開它的枝條,拂撩着匆匆的行人。

    人們精神抖擻地在路上走着,有的穿着風衣、戴着黑眼鏡。

    有的穿着廣東過來的休閑裝,背後印着USA。

    有的穿着西服,留着長頭發,讓人覺得滿大街都是女人。

     一個衣冠楚楚的醉漢把人家克萊斯勒車燈砸了,然後蹲在地上笑,笑得那麼得意而真實,警察來抓他,他還和警察撕扯,就像林子裡狹路相逢的野獸。

    在酒精的作用下,人們内心深處隐藏着的野性充分暴露出來,他隻顧展示自己的本性,把别人都當作了敵人,而且什麼也不顧及,這就是放肆。

     宋沂蒙在公共汽車的玻璃窗裡。

    看見了這個場面,他想,人之初,性本善還是性本惡?國學大家們争論了許多年,孰不知人本來也是一種動物,動物之性本“野”?事不關己高高挂起,自己的事還顧不上來,哪裡還管得着醉漢砸玻璃!他無精打采地下了公共汽車,才發現自己已經身在海澱鎮,他擡頭看見那邊的街道上,曾經存在過“大衆居”的地方已經被拆平,一座大樓正在施工,即将拔地而起。

     他不禁想起龍桂華,那個茹苦含辛、内心充滿了溫情的女人,又是很久沒見到她了。

    從那天香山家裡一見之後。

    也不知她現在到什麼地方去了。

     一個渴望幸福生活卻屢遭不幸,一個出色的卻被世界排斥了的女人,她完全可以憑着剩餘的容貌和氣質,憑良好的修養嫁個好人,去享半輩子清福。

    可是她快五十歲了,還在抗争,與命運頑強地鬥争,一個弱者,孤立無援,宋沂蒙很為她擔心。

     宋沂蒙覺得他缺錢了,這是個嚴重問題,進口汽車的事遲遲沒有結果。

    公安部門也沒有再為難他,可是他自己老是犯嘀咕。

    他擔心将來假如進去了,會給胡炜帶來更大的負擔,聽說人在裡邊蹲着,房租水電倒不至于交,可是要吃點好的、包括得病吃藥,都要自己掏錢,胡炜一個人怎麼承受得了?他從報紙上看到有家公司招聘辦公室秘書的消息,也打算去試試。

    他想,如果能上兩天班,掙仨瓜倆棗兒的,總比拖死強。

     等到了那家公司,宋沂蒙推開門一看,原來是家很小的公司,總共才有三間房,外邊的走廊上早已經有十好幾個人在排隊等待面試。

    在這些人中間,有青春洋溢的妙齡女郎,有帶着眼鏡、剛從大學裡畢業的男青年,隻有他是一個一把年紀、不會玩電腦、不懂ABC的半大老頭子,去報考秘書,是不是又犯了缺心眼兒的毛病?他頓時信心皆無,茫然失措地轉身想要走開。

     正當他心灰意冷地自顧自朝外邊走的時候,一個眼睛挺大、衣着整齊的姑娘招呼住了他:“老同志,您不是來應聘的嗎?”宋沂蒙變成了老同志,在公共汽車上都會有人給他讓位的老同志!幹嘛叫老同志?一刹那,宋沂蒙原本已經冷下來的心都涼透了,他有點蒙,下意識地點點頭,随着大眼睛的姑娘走進面試的房間。

     進得門來,睜眼一看,發現辦公桌後面坐着一個女人,他一眼就看清了,這人原來就是久違了的馬大處馬珊。

     馬珊胖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她看見進來的竟是宋沂蒙,臉上掠過一絲吃驚,但随即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上前去像對待老朋友一樣,把他摁倒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她的手十分有力氣,她的眼神兒充滿了傲慢和自信。

    不知為什麼,宋沂蒙不敢擡頭望她,馬珊的出現太過于突然,令人措手不及,宋沂蒙不止一次想到過要報複她,可她來了,兩人距離這麼近,還真的不知該如何報複她。

    一個變化莫測,曾經主宰過别人命運的人,今天像閃電一樣降臨了,宋沂蒙愈發感到狼狽。

     馬珊望着宋沂蒙,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變得十分柔和,她不再盛氣淩人,反而和藹親切的像家裡人,她努力用一種使人難忘的聲音款款地說:“小宋,今天終于見到你了!” 終于見到了,這是不是說她幾乎天天都在想見到我?這個馬大處是出于戲谑,還是出于同情?宋沂蒙對這個馬大處一點幻想也沒有,一想起她就惡心。

    宋沂蒙想罵她,可又想不出适當的詞兒,所以隻好用沉默對抗她。

     馬大處的目光裡充滿了憐憫,她一連歎了好幾口氣,才接着說:“你真不應該離開我們,我知道你辭職之後,一直沒找到正式工作,生活很困難,還知道你最近出了點事情,我們什麼都知道!你不适合當個體戶,給你一百萬本錢你也幹不了!” 馬珊從口袋裡取出紙巾擦鼻子,她哭了,她動感情了,宋沂蒙相信這不是虛情假意,可他仍然懷疑這裡會有什麼陰謀,他覺得,有女人的地方都是是非之地,有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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