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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玻璃上凝結滿了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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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的雪不下了,刮起了風,天氣越來越冷,窗玻璃上凝結滿了冰花。

     妻子睡着了,宋沂蒙也斜靠在她的身邊打盹,不知不覺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胡炜連早點也沒顧得上吃,就急急火火地起來上班,多少年來天天如此。

     宋沂蒙縮在被窩裡懶得動彈,“呼噜噜”一直睡到了九點多。

    忽然,玻璃窗上一陣“哐哐”響,有人來了,在敲玻璃。

    很少有人這麼早來找他,宋沂蒙心想這是誰呀?真懶得答理。

    這時,門外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宋沂蒙,是我,崔和平!” 宋沂蒙一聽說是崔和平,不由得火氣湧上胸來,崔和平害了他不淺,弄了個司徒總經理出來合作汽車生意,差點把老命搭進去。

    司徒一出事,這小子就獨自跑到海南島去了,連個招呼也不打,豈不是個小人! 宋沂蒙磨蹭了一會兒,才大聲說:“沒鎖門,進來吧你!” 話音剛落,屋門“吱吱”地開了,崔和平穿着一件油光光的老式棉猴兒,像猴子一樣鑽了進來。

    宋沂蒙穿好衣服,起來一看,發現好幾年沒見,這家夥更加幹癟,瘦得不像樣子,很難想象,這種人怎麼可能與林小峤生活在一起? 崔和平進來就東張西望地問:“胡炜沒在家?” 宋沂蒙又好氣又好笑,心想這家裡就這麼大點地兒,還用得着這麼東張西望的?崔和平見宋沂蒙一個人從被窩裡出來,旁邊亂糟糟一堆被子和内褲,就“咯咯”笑着說:“老兄,行啦!”往下,他不再說什麼,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邊從懷裡掏出厚厚的一沓子信,扔在床上,邊捂着嘴抱歉地說:“這是陸菲菲寄來的信,這些年我也飄泊不定,所以沒準時交給你,對不起啊!”聽說是陸菲菲的信,宋沂蒙的臉“唰”的紅了,一下紅到耳朵根兒上。

     他一下子把那些信拿過來,看看這些信都封得嚴嚴實實,一點也沒有被拆過的樣子,每封信的正面,都工整地用中英文寫着:崔和平先生轉宋沂蒙親啟。

    他又仔細地看了一下信上面的日期,最早的一封是1992年6月寫來的,那時候他正在海南,估計崔和平也不在北京。

    那麼多信沒有收到,宋沂蒙一陣心痛,也不好埋怨别人,因為崔和平這小子鬼點子太多,嘴硬得很,甭管你說什麼,他都有理。

     從這些信上寫着的地址看來,陸菲菲起碼先後在三個國家工作過,通訊地址也有好幾次變化,難怪在這幾年之間,宋沂蒙給陸菲菲打過好幾個電話,一次也沒聯系上,寫過好幾封信,都被退了回來。

    這會兒,宋沂蒙拿着那些信,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他和陸菲菲的感情經曆了太多的曲折,比十字軍東征還要艱難,人家萬裡長征還有個目的地,可他倆的感情,如果從“文革”算起,也有三十多年了,三十年,幾乎是人的一生,這是全世界最苦、最重、最難的愛情。

     他和陸菲菲之間總是隔着千山萬水,見一面就相隔了那麼多年。

    人家談戀愛的基礎單位時間是分分秒秒,而他們則以年為單位,以十年為單位,一晃就是好幾個十年。

    人家都以為時間最寶貴,可是獨獨隻有他們,才覺得時間如此慷慨,它像山澗瀑布一樣,一瀉而下,一個十年接着一個十年過去了,消逝了,剛發生過的,迅速成為了過去,人生倉皇,回首蓦地一瞬間。

     宋沂蒙手裡拿着信,覺得渾身一陣松軟,他沉思着,默默不語。

     崔和平覺得,宋沂蒙這個人,性情就像紅樓夢裡的賈寶玉,有幾分癡情夢想,幾分多愁善感,總是負心人,總是憾意多,生活得很累很累,再加上事業不順利,整個人與1990年剛脫下軍裝的時候大不相同了。

    當初的宋沂蒙意氣風發、才華橫溢,躊躇滿志,如今的宋沂蒙志氣尚存,卻被失意、失敗和挫折把腰背壓彎了。

     崔和平不禁聯想起自己,前一段時間,林小峤與他離婚了,他沒好意思把第二次離婚的事告訴宋沂蒙,實在太丢人。

    他覺得自己也十分不幸,年紀老大了,越混越不如人,先後娶過兩個老婆都跑了。

     别人都說他樂哈哈的,沒完沒了地尋找幸福,其實那是自我安慰。

    他常對人說,從“文革”後走過來的那撥幹部子弟,多多少少都有着那麼一點不幸。

    無論你有着多麼美滿的家庭,總是有散夥那一天,無論你做多大的官,總是有退休回家當老百姓那一天。

    到了那一天,大家還不都一樣? 宋沂蒙送走崔和平以後,他的心裡很亂,沒有勇氣去看那久久盼來的信件。

    他不想走進家門,于是滿懷惆怅,冒着寒冷在卧佛寺路口徘徊。

    他想攀登上山卻毫無力氣,于是順手拔起一把亂草鋪在幾塊碎磚上,他坐下來,獨自在山腳下,欣賞香山雪後的景色。

     山裡飄起了大霧,寒意漸濃,濃得把滿山的枯枝和松柏變成了珊瑚,半透明的山麓裡藏着多少像他一樣忐忑不安的人。

    大霧漸漸漫上了山頂,石頭和樹木都消失了,分不清哪裡是仙界,哪裡是人間。

    寒風裡,泉水似乎仍然流着,一直流到了他的腳下,但流得那樣滞重,沒有一點聲響。

    鳥兒張皇地飛掉了,蛇蟲也不見了,它們在某個窟窿裡冬眠,它們在等,也許會等上整整一個冬天。

    山裡一切迷蒙,黃了,黃了廟宇,黃了半坡,既黃了又淡了,淡了人心,淡了人情,遍地白雪夾雜着萎葉,滿山、滿心的荒涼。

     他整個身心沉浸在隆冬裡,和大山一樣被大霧淹沒了,寒冷把他的腦子凍結了,不讓他沉思,隻讓他癡愣愣地欣賞、觀望,他的血液還在流動,餘溫尚存,他的心裡充滿了空空的眷戀。

    他懶得動彈,靜靜地坐着,即使凍成了冰塑,他也會這麼坐着。

     短暫的秋紅已經被風吹走,取之而來的是雪霜、雪霧。

    香山被風剝去了盛妝,依稀隻見低垂着的枝頭,說它是枯影,一片片晃動,說它是山的靈魂,活的山,活的生命,它到底是什麼? 寂寞的枝頭那麼高,高得讓人夠不着。

    枝頭那麼高,山坡如此遙遠,他像那些冬眠的小生靈一樣等着、等着,可他又不甘心,他想快一點獲得答案,不然到了某種年紀,一切就遲了,對于他來說,冬天就是晚年。

    冬天過去了,人生也許就結束了,豈能到晚年再品味人生?39 宋沂蒙凍得渾身哆嗦,耳朵痛,他實在忍受不住,剛走下山坡,就發現一輛黑色寶馬轎車正好停在他的面前。

    他吓了一大跳,驚魂未定就聽見有人喊:“大哥,我找得你好苦!”原來是廣東人吳自強,他這幾年跑哪兒去了? 其實他哪兒都沒去,當宋沂蒙等人在海南島折騰的時候,他一直就在北京,莫名其妙真的就發了。

    有人勸他到香港發展,他不以為然:“香港嘛!地方太老,老人老生意,能做的人家都已經做啦,哪有我發展的餘地?” 他認準了北京好,北京的财氣旺。

    在他的眼裡,北京是個新地方,新人新生意,該做沒人做的實在太多。

    他開始籌劃房地産,他在亞運村北邊搞了一塊土地,大約三十畝。

    他從鄉政府把地搞過來,然後花了不少錢,把農業用地改為城市用地,而且規劃批了商品房建設。

    正當破土動工的時候,他的錢用光了,他想起找銀行。

     吳自強拿着一大堆批文,跑遍了所有的銀行,幾乎沒人理他,于是他就去求劉白沙。

    兵改工辦公室的人告訴他說,劉白沙已經到W省擔任省長助理,不日還可能高升。

    吳自強聽說劉白沙當了省長助理,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拎着一皮箱子鈔票趕到W省。

     劉白沙一聽吳自強來了,馬上吩咐秘書說:“跟他講我不在,任何時候都不在!”面對荷槍實彈的警衛戰士,吳自強想喊又不敢喊,隻好拎着箱子灰溜溜地回到北京。

     劉白沙到W省的三年裡官運亨通,接連升了兩級。

    苗梁子也跟着去了那裡,她的工作性質比較自由,使她有充足的理由到外地采風,她的稿酬足以讓她滿天飛。

     劉白沙覺得自己到了人生轉折時刻,省長助理距離副省長不遠了,僅僅差了半級。

    他升了官,他覺得身上的官袍越來越不适合自己,他想再換一件更寬大的官袍,他想把那張皮脫下來,就像蛇蛻一樣,被風吹着,挂在樹上飄。

     可他脫不下來,隻好任那皮箍着,箍着不安的靈魂。

    朝朝夕夕,他漸漸地有了一種強烈的使命感,這種使命感仿佛是天生的,在有了使命感的同時,他也産生了危機感,有了苗梁子在身邊,路薇就成了他脖子上的一塊贅肉,他決心把這塊贅肉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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