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廷的衣衫制度、車駕等級摸得門清。
白銅裝潢外觀的馬車,至少是公侯之家,或者郡主、郡馬才能用。
若是放在早幾年,皇帝陛下厲行節儉的時候,馬車裡邊坐着一位公主,也極有可能。
八兩馬車,清一色的白銅裝潢,清一色的室韋棗紅小馬。
馬車裡無論坐得是誰,若是今天被傷害到,宇文至即便生了三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因此他顧不上再應付岑七郎的追殺,拔腿便向馬車追去。
岑七郎被宇文至的突然變化弄得一愣,旋即也明白今天自己闖下了大禍,丢下寶劍,跟在宇文至身後縱身緊追。
兩條腿的人怎可能跑得過四條腿的驚馬,眼看着白銅馬車就要被驚馬拉着撞上路邊人家的青磚牆,車裡邊女人的尖叫聲都變了調子,時斷時續。
宇文至兩眼一閉,渾身的力氣瞬間全被抽走。
早知如此,他又何苦給自己攬這個差事?本以為可以借機讨好某個人,給自己尋個出路,日後重振宇文家門楣。
誰料想出路沒等看見,鬼門關倒是近在眼前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眼睛一閉的瞬間,馬車前又撲過兩個身影。
一個是跟人打架,在地上滾得滿身泥水的王洵,另外一個彪形大漢,比王洵居然還高了半頭,粗了兩号。
二人幾乎是同時撲到,半空非常默契地看了看,随即,王洵身體陡然下沉,徑直撲向車轅。
那大漢則猛然發出一聲了怒喝,“着!”。
缽盂大的拳頭當空砸了下了,正中一匹驚馬的脖頸。
“唏溜溜!”兩匹驚馬中的一匹又是一聲慘叫,疼得渾身抽搐,軟軟地跪了下去。
緊跟着,另外一匹也被彪形大漢打倒。
搶在馬車翻到之前,王洵雙臂抱住車轅,順着馬車的趨勢追了幾步,用力按下車閘。
“籲!”他大聲呼喝,雙眼瞪得幾乎濺出血來。
那馬車帶着他又前沖了數步,堪堪在車廂與牆壁相撞之前,停住了去勢。
這幾下兔起鹘落,不過是電光石火的功夫。
周圍來不及逃走的看客全吓呆了,張開嘴巴,連喝彩都全然忘記。
倒是後續馬車上的仆從反應得足夠快,紛紛跳下車來,拔刀将肇事者和救人者全部圍在了中央。
隻待車廂裡的女子說句話,就立刻将衆人碎屍萬段。
氣還沒等喘均勻,身為救人者之一的王洵自己也呆住了。
一個多時辰前,他還嘲笑說京師裡的官員多如牛毛,随便在哪裡發生一次火災就可以燒死二十幾個将軍。
卻沒想到報應來得如此之快,自己随便打了一架,就至少打出個郡主來。
要是放在他祖父那輩,這場禍當然也不算大。
可現在,他所謂的王小侯爺不過是個混吃等死的子爵,欺負幾個尋常百姓不在話下,憑什麼去招惹這車身通體白銅裝潢的郡主大人?
“老雷,還愣着幹什麼?還不趕緊打開車廂,看夫人傷到沒有?”關鍵時刻,刀叢後響起了一個從容不迫的聲音。
王洵聞聲轉頭,看見秦國模,秦國桢兩兄弟聯袂而來,背後還跟着二十幾個精悍的家将。
那被喚作老雷的,便是剛才與王洵合力制住驚馬的彪形大漢。
聽了秦氏兩兄弟的提醒,立刻快步走到馬車旁邊,沖車廂裡抱了抱拳,非常客氣地說道:“裡邊坐得不知是哪位夫人,可曾受了傷?雷某剛才急着拉住驚馬,所以行止莽撞了些,還請夫人原諒則個!”
“嗯,沒,剛才,剛才多謝壯士援手!”車廂裡先是傳來一聲嬌喘,緊接着傳出來女主人慵懶的聲音。
雖然還帶着幾分驚惶意味,卻婉轉妩媚,讓距離車廂最近的老雷頭皮猛然一緊,手和腳登時沒有了合适安置的地方。
“夫人?”王洵又被吓了一跳。
瞪圓了兩隻眼睛細看,天,這哪裡是白銅裝潢的馬車?!!那車廂和車轅,分明包的是足色白銀。
八輛馬車,清一色雙馬拉載,白銀包體。
整個長安城敢用這麼大排場招搖過市,并且被稱為夫人的,恐怕不會超過三位。
而這三位當中随便一個被碰掉跟汗毛,大夥恐怕都得在監牢裡過下半輩子!
想到這兒,他哪敢再怠慢分毫,趕緊上前數步,親手拉住已經變了形的車門,“夫人小心,車門壞了,我幫您拉開。
您換一輛後邊的馬車吧,這輛車恐怕用不得了。
我等三日之内,肯定賠您一輛新的來!”
“哼!”車廂裡的女人鼻孔裡發出一聲嬌哼,明顯對王洵提出的條件非常不滿。
“是虢國夫人嗎?秦氏國模,國桢兄弟,和幾個朋友在此嬉鬧,沒想到會驚擾了夫人的車駕。
此刻天色已晚,不敢讓夫人在路上耽擱,改日我等定當上門請罪!”還是秦家兩兄弟見多識廣,清了清嗓子,上前朗聲緻禮。
雖然已經到了天寶年間,胡國公秦叔寶的字号還是能派上些用場。
車廂裡邊的女人輕輕笑了笑,柔聲回應道:“原來是國模和國桢啊。
怪不得我聽聲音這麼熟悉。
說什麼上門請罪的話來?誰家孩子還沒當街打過幾場架?嗯,這車廂怎麼了,真的撞扁了麼?外邊的那兩位壯士,麻煩你們再用點兒力!”
“謹遵夫人之命!”王洵大喜,手上稍微加了點力氣,就将變了形的車門扯了下來。
怕驚擾到車中女眷,他趕緊後退半步,側開面孔。
這番彬彬有禮的動作,惹得虢國夫人吃吃而笑。
笑夠了,先有一個綠衣少女從車廂中國跳出,彎下腰去,緩緩在車廂口撲下一塊猩紅色地氈。
那少女年齡也就在十三四歲上下,身材卻玲珑有緻。
屈膝彎腰之際,前後都凸出兩道圓潤的弧線。
她的動作很慢,也極為優雅,白皙的手臂一擡一放,五根春蔥般的手指與猩紅色地氈相映成趣。
手指末端,卻塗着一抹另類的嫣紅,被夕陽一照,登時勾走了無數視線。
王洵親生父母早喪,庶母雲姨雖然按照大戶人家的慣例早早地就給他安排了通房丫頭,但關系畢竟隔了一層,不能像親生母親一樣過問他的私生活。
因此他雖然是個纨绔的頭,在男女之事方面卻比同齡人生澀許多。
此刻突然見到了一個衣衫幾乎半透明狀态的絕代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