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曰:“勿爾!夜已四漏,主人将起,彼此有心,來宵未晚。
”方狎抱間,聞晏喚“粉蝶”。
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
陽潛往聽之,但聞晏曰:“我固謂婢子塵緣未滅,汝必欲收錄之。
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給使,不如為吾侄遺之。
”陽甚慚懼,返齋滅燭自寝。
天明,有童子來侍盥沐,不複見粉蝶矣。
心惴惴恐見譴逐。
俄晏與十姑并出,似無所介于懷,便考所業。
陽為一鼓。
十娘曰:“雖未入神,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
”陽複求别傳。
晏教以《天女谪降》之曲,指法拗折,習之三日,始能成曲。
晏曰:“梗概已盡,此後但須熟耳。
娴此兩曲,琴中無梗調矣。
” 陽頗憶家,告十娘曰:“吾居此,蒙姑撫養甚樂;顧家中懸念。
離家三千裡,何日可能還也!”十娘曰:“此即不難。
故舟尚在,當助一帆風,子無家室,我已遣粉蝶矣。
”乃贈以琴,又授以藥曰:“歸醫祖母,不惟卻病,亦可延年。
”遂送至海岸,俾登舟。
陽覓楫,十娘曰:“無須此物。
”因解裙作帆,為之萦系。
陽慮迷途,十娘曰:“勿憂,但聽帆漾耳。
”系已下舟。
陽凄然,方欲拜謝别,而南風競起,離岸已遠矣。
視舟中糗糧已具,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
腹餒不敢多食,惟恐遽盡,但啖胡餅一枚,覺表裡甘芳。
餘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複饑矣。
俄見夕陽欲下,方悔來時未索膏燭。
瞬息遙見人煙,細審則瓊州也。
喜極。
旋已近岸,解裙裹餅而歸。
入門,舉家驚喜,蓋離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
視祖母老病益憊,出藥投之,沉疴立除。
共怪問之,因述所見。
祖母泫然曰:“是汝姑也。
”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許字晏氏。
婿十六歲入山不返,十娘待至二十餘,忽無疾自殂,葬已三十餘年。
聞旦言,共疑其未死。
出其裙,則猶在家所素着也。
餅分啖之,一枚終日不饑,而精神倍生。
老夫人命發冢驗視,則空棺存焉。
旦初聘吳氏女未娶,旦數年不還,遂他适。
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餘無音,始議他圖。
臨邑錢秀才,有女名荷生,豔名遠播。
年十六,未嫁而三喪其婿。
遂媒定之,涓吉成禮。
既入門,光豔絕代,旦視之則粉蝶也。
驚問曩事,女茫乎不知。
蓋被逐時,即降生之辰也。
每為之鼓《天女谪降》之操,辄支頤凝想,若有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