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隻大小不一狐狸蹿至距離我們三十多米處,反而停下了腳步,就這麼靜靜地看着我們。
紅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有的像犬一樣蹲坐在地上,悠閑地吐出舌尖繞着唇邊舔舐;有的卻懶洋洋地匍匐着,把腦袋擱在爪子上;還有幾隻紅色巨狐足有哈士奇那麼大,探着頭露出獠牙,喉間“嗚嗚”作響,脖頸上的毛根根豎起。
“嗷……”狐狸群後又傳來叫聲,狐狸們豎着耳朵,擡起鼻子在空氣中嗅着,往前挪動了三四米,又停了下來。
我的腿已經軟了。
從未想過,在任何小說、動畫片裡都是以狡猾的弱者出現的狐狸,數量大到一定程度時,居然有這種摧毀心理防線的氣勢。
而那種特有的狐臭味,更是熏得我頭昏腦漲、站立不穩。
“南瓜,頂住,骨頭硬一些。
”月餅平靜地說。
我背對着他點了點頭,這僅僅是出于對月餅的信任! 又傳來叫聲,狐狸群又向前走了幾步停下。
從他它們的眼神中,我看到此刻我們已經不是它們的獵物,而隻是幾個毫無抵抗力的玩具。
說實話,這種滋味并不好受。
與其這樣看着狐狸群一點點逼近,任由恐懼把心理防線一點點摧毀,還不如它們一沖而上,進行一場人狐之間的殊死搏鬥來得痛快! 甯可壯烈地死,也不窩囊地等死! 無數隻狐狸,無數雙燈籠般的藍色眼腈,令人作嘔的腥臊味,奇怪的叫聲,讓我實在忍受不了,忍不住狂喊起來,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解除心裡的恐懼。
“哦?想不到你還有戰鬥的意願。
”黑羽揮着長刀在空中猛劈,“如果這次死不了,我一定請你喝日本最烈的‘刀鬼’之酒,那是真正的男人才敢喝的猛酒。
” 月餅從腰間抽出腰帶,把瑞士軍刀順着腰帶扣的空隙塞過去,卡住刀柄又扣了個結,制作了一個簡單的甩刀:“你們日本最烈的酒也不如我們中國的二鍋頭霸道。
我看還是算了吧。
” “哈哈!”黑羽豪氣地笑着,“那看誰能活下去吧。
” 月野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抽出兩張窄長的紙條,折了幾下,居然變成了兩把紙劍:“沒有找到傑克前,誰也不誰死!如果我沒有猜錯,他可能已經得到了布都禦魂,山間的妖物感受到了他的召喚,阻止咱們順利通過。
” 我心說你們三個這是玩群口相聲呢?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唠大嗑,看着每個人手裡都有了家夥,自己赤手空拳不太像回事,我隻好從篝火裡拾了根手腕粗的木棍應景兒。
“那個人怎麼辦?”黑羽用刀尖指向像傻子一樣癱坐的南野浩。
“不能讓他死。
”月野輕聲說道,“對嗎?” “嗯。
因為他雖然虐殺生靈,但是本身也是生靈。
”月餅歎了口氣,“或許他說的是對的。
我們過一會兒不也要為了生存而大開殺戒嗎?” “吧嗒!”我手裡的木棍燒斷了半截,隻留下尺把長的一小段。
正對着我的狐狸群此時忽然又動了!這次并不是向前移動,而是向兩邊分開,從狐狸群最後面,走出來一隻巨大的狐狸! 它站在我們兩三米外的距離,深深地盯着我。
如果不是火紅色的皮毛,狐狸特有的藍色眼睛,還有那蓬毛茸茸的尾巴,我甚至以為這是一匹馬! 另外三人也紛紛轉身,四個人井排站着,和巨狐毫不相讓地對視着! 雖萬人吾往矣!我忽然覺得心中滿是豪氣!我們四個人,從合作初始,相互之間就夾雜着不信任、文化上的敵對、彼此之間的不服氣,可是現在卻并肩站在一起,為了“生”的願望,共同應對一觸即發的人狐之戰。
巨狐昂起頭擡起前爪,指了指南野浩。
我從它的脖頸處,看到一蓬雪白的長毛。
我越看越眼熟,臉上老皺的皮紋,白色的長毛,紅色的皮子,像極了剛才遇到的老婆婆! “你是為了找他?”月野輕聲問道。
巨狐點了點頭,指了指南野浩,又指着我們,向富士山峰望去。
“得到他就會放過我們?”月野猜測着,“我們可以繼續做我們要做的事情?” 巨狐又點了點頭,似乎微笑着贊賞月野的聰明。
這是一次生的權力,隻要交出一個人,我們就可以毫無危險地生存下去。
世間沒有什麼比這種誘惑更來得直接,更來得讓我們無法拒絕? 月野:“怎麼辦?” 月餅:“我無所謂。
” 黑羽:“我也無所謂。
” 三個人看向我,從他們的眼神中,我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我更無所謂!” 月野:“值得嗎?” 月餅:“沒有什麼值得不值得!隻不過……” 黑羽:“他是一個人啊!” 我笑了,從心裡面笑了。
我們甯願一起死去,也不願意為了活下去而獻出同伴的生命。
雖然我們不齒他虐殺生靈的行為,卻又要站在人的角度,為了保護他而殺戮他剛剛虐殺的動物。
“那就戰吧!”月餅暴烈地揮着甩刀,“南瓜,站我身後,保護我的後方。
” “操!”我罵道,“你丫以為是洗澡撿肥皂呢?小爺我從小打架就沒有殿過後!” “戰完英雄相見!”月餅沖到南野浩身前! “英雄相見!”我們三個異口同聲喊道! 血,慢慢燃燒起來! “還有,”月餅指着巨狐,“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但是我們絕不會在危險的時刻躲在樹上!” 月餅也知道這隻巨狐是誰了!
七
巨狐全身的毛都怪了起來,眼中閃出憤怒的火焰,仰天長嘯着,慢慢退到狐狸群後。狐狸群動了! 窒息感撲面而來,所有的狐狸都露出獠牙,嘶吼着向我們沖來。
在那一刻,眼前所有的動作都變慢了,我清楚地看到一隻白色的狐狸慢慢張開嘴,獠牙上的寒光慢慢閃爍,慢慢露出尖爪,慢慢向我撲來!周圍很安靜,我隻聽到了胸腔中狂躁的心跳,還有戰鬥的怒吼! 木棍揮出,斷裂,白狐被擊中腦袋,落下,嘴角滲出一絲鮮血,抽搐……第二隻撲上,雙手扳住狐狸張開的上下颌,用力分掰,骨裂聲,落地。
第三隻已經跳到肩膀上,利爪深陷肉中,毫無疼痛感,側頭,躲過利齒攻擊脖頸的緻命一擊,抓住狐狸後腿,用力扯拉,臂膀的血肉跟着利爪被拽出,血湧,狐狸甩出。
第四隻形如鬼魅般蹿至半空,向我的腦袋落下!我正要舉臂格擋,左右又躍過兩隻,扯咬着我的袖口,讓我根本騰不出手。
完了!我心裡一涼。
一隻胳膊橫橫伸出,擋在我面前,生生挨了一口! 甩刀攘着我的耳朵飛過,準确地刺入狐狸腦殼。
“你丫臨死還拖累我!”月餅顧不得胳膊上極深的傷口,又替我擋下另一隻側面偷襲過來的狐狸。
我的眼睛根本看不見他人的隋況,隻是機械地捎、躲、閃、殺。
狐狸血濺了一身,臉上随時都是被血滴迸中,微麻火熱的刺痛感。
強烈興奮産生的大量腎上腺素的作用開始消退,我漸漸感覺到了全身傷口的疼痛,動作慢慢遲緩,級肌肉勞累産生的脫力感,使得骨頭的酸痛更加明顯。
耳邊除了狐狸的慘叫,就是他們三人揮舞武器的風聲,我心略安,還好大家都還活着。
面前堆滿了狐狸的屍體,這似乎激起了狐狸的殘暴,反而更加瘋狂地猛撲! 我就像孤零零站在岩石上的漁夫,眼看着怒嘯的海浪即将把我吞沒! 我終于,想要放棄了。
雖然我的腳始終牢牢釘在地上,但是我的心,已經崩塌了。
一道雪亮的刀光從身旁炸起,黑羽單手揮刀,在刀光的包裹中,沖進狐狸群。
另一隻手顯然受了不輕的傷,軟塌塌地垂着。
随着幾隻狐狸的斷體殘肢飛起,刀光越來越遠,終于消失在山林中! 我憤怒不已! 黑羽,竟然逃了! 這反而澈起了我的血性,一拳搗向直撲而來的狐狸腦殼,指縫間響起骨骼碎裂聲,忽然背後傳來強烈的撞擊。
沒空暇回頭,但是被風掠起飄至我鼻尖的長發讓我明白,月野受了傷,靠在我後背勉力支撐。
甩刀飛舞,月餅瘸着腿,臉冷得像塊冰:“南瓜,把月野照顧好!” “我不需要你們照顧!”月野憤怒的呵斥,紙刀再次舞起,卻不如剛才那麼有力。
顯然因為黑羽的突然離去,她備受打擊。
而坐在我們三人中間的南野浩,除了身上沾着的狐狸血,卻是安然無恙。
我覺得,自己很愚蠢,我們很好笑。
我們居然在保護一個自己非常憎恨的人! 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 終于,我再也承受不了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壓迫,膝蓋一軟,跪倒在滿是狐狸屍體的血泊中。
“南瓜,他媽的爺們兒點!” “南君,振作啊。
” 不想再戰了。
就這樣,死吧。
山林中,巨狐再次嘶吼着,隻是這吼聲裡,夾雜着痛苦的哀号,而且越來越遠! 狐狸群像時間定格一樣,突然停止了攻擊,豎着耳朵歪頭聽着,落潮般地退走了。
一瞬間,這塊山林中的空地,除了鋪了一層的狐狸屍體,隻剩下我們四個人。
林中,緩緩走出一個人。
他遮住左眼的碎發,手裡拎着半截狐狸腿,向我們遙遙舉着。
黑羽! “擒賊先擒王嗎?”月餅咳嗽着,吐出一口黑黑的血。
“黑羽!”月野下中紙刀滿是厚厚的血層,軟軟地落下。
我舒了口氣,生死一線的感覺使得快要斷裂的神經終于能夠松緩片刻。
黑羽遠遠站着,再沒走出半步,身體前後晃着,終于全身一軟,仰面摔倒。
“黑羽!”我們三人喊着,奮力跑了過去!
八
“他怎麼樣?”月野半跪在草地上問道。我摸着黑羽的脈搏,又用手探了探脖頸處的動脈,翻開眼皮看了看,搖了搖頭。
“啊!”月野捂着嘴,淚花滾滾。
我連忙說道:“我搖頭的意思是他沒事情,都是皮外傷。
” “你……”月野柳眉倒豎,張嘴嘔出口鮮血,顯然她也受了不輕的内傷。
我慌了神:“月野,你怎麼了?” 月野臉色煞白,擺了擺手:“精神力消耗太大,不要緊。
” 看了看仍然癱坐在狐屍堆裡的南野浩,我忽然心頭火起,幾步蹿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頭發,狠狠地甩了兩記耳光。
“我操你媽!”我對着他紅腫的臉吐了口唾沫,“如果不是你,我們也不會出事。
你他媽的告訴我,那隻老狐狸為什麼要找你!虐殺狐狸時很有快感對嗎?媽的,你想過會有這種報應嗎?操!偏偏我們都受了傷,你他媽的還好端端的!我現在就弄死你!” “我帶走了她的女兒。
”南野浩遲緩地四處看着,如夢初醒般驚着,“你們,都受傷了?” “你他媽的……”我讓南野浩這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一時間倒沒注意他說得上句話。
“你說什麼?”月餅走過來問道。
黑羽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捂着胸口咳嗽着攙着月野跟了過來。
南野浩又垂下頭:“秋天的半月過去了,下次,要等到明年了。
如果相信我,那就跟我走吧。
在我家休養幾天,我再帶你們爬上劍峰。
” “給我們一個相信你的理由。
”月餅拿着瑞士軍刀把玩着,“你搶走了誰的女兒?” “你們救了我和蘿拉,我不會害你們。
而且大川雄二先生的信任還不足夠說明問題嗎?”南野浩突然失控般跪在地上,瘋狂地磕頭,額頭上滿是狐狸屍體的血肉,“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月餅用目光咨詢着月野和黑羽,兩人點了點頭。
我發現經過這次生死存亡的奮力合作,我們之間的許多隔閡消失了。
“我家就在山的那邊。
”南野浩恢複了冷靜,指了指不遠的山頭,“蘿拉還在等我啊。
” 這種歇斯底裡的狀态,讓我真的很擔心他随時會瘋掉。
九
除了南野浩,我們四人或多或少都受了傷,好在山路還算平坦,走起來倒也不是很費劫。繞過山頭,遠遠看到一棟典型的日式雙層木屋建築,二樓卧室的燈還在亮着,依稀看到一道人影映在窗上。
南野浩眼睛一亮:“蘿拉還沒睡。
我就知道,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