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之人,為寶玉所怕見者,書中明寫,何“懷閨秀”之有?述當日閨友閨情者,乃是作者自身,非賈雨村也。
賈雨村在意義上仍當讀為假語村言,卻有一字之差,成為歇後語。
回目上句通順,下句費解,與開書本文第一節、第二節,情形正相若。
總之,“第一回題綱正義”,非常奇特。
就其内容,甄之一節似《石頭記》提綱,賈之一節似《金陵十二钗》之提綱;然二名本是一書,豈能分為兩段,各說一套,且下文明說曹雪芹于披閱增删之後,題曰“金陵十二钗”,無論雪芹是本書作者或最後整編者,《金陵十二钗》總歸是最後定本。
而自來未有以“十二钗”為正式書名者,有似“情僧錄”之俦,抑又何也?疑蘊重重,不可測也。
索隐、考證,分立門庭
然二元之旨既揭露于開端,則兩派在本書上皆有不拔之根桓,其分立門庭、相持不下者,亦勢所必然,事之無奈也。
若問其能否在此開篇中得充分之啟示,俾解決本書之疑難,恐未能也。
何以故?兩段之文繁簡迥别,簡者沉晦,繁亦失當,謂之俱不明也可。
如索隐派旨在抉出其曆史政治上之謎底,但“夢幻”、“真事”、“通靈”畢竟何謂,作者未言也。
安見其必與史事有關?根據不甚明白,商謎之巧拙中否尚在其次。
“自傳說”在本文得到有力的支持矣,然以之讀全書則往往發生障礙,今人不惬;而作者用筆狡猾之甚,大有為其所愚之嫌疑。
将假語村言論,認為真人真事,雖在表面似乎有合,而實際上翩其反矣。
即多方考證之,亦無關宏旨也。
人人皆知紅學出于《紅樓夢》,然紅學實是反《紅樓夢》的,紅學愈昌,紅樓愈隐。
真事隐去,必欲索之,此一反也。
假語村言,必欲實之,此二反也。
老子曰:“反者道之用”,或可以之解嘲,亦辯證之義也,然吾終有黑漆斷紋琴之憾焉。
前有句雲“塵網甯為绮語寬”,近有句雲“老至猶如绮夢迷”,以呈吾妻,曾勸勿作,恐亦難得啟顔耳。
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八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