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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宋沂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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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一點比陰影還要幽暗的永恒光斑稍微給人寬慰:“一片墨黑的土地,一個血紅的A字。

    ” 夜已深,街上車輛寥寥無幾,附近的高音喇叭都歇了,周圍一片死寂。

    土坡上隻有他們兩個人,沒有風,空氣幹冷幹冷的,幾棵枯草動也不動,連隻小蟲子都沒有,沒有誰陪伴他們。

    他們依偎得很緊,雙腳都凍麻了,隻好用相互的體溫感染鼓勵着對方,在漆黑的夜晚,除了對方朦朦胧胧的臉和亮晶晶的眼晴,什麼也看不見。

     宋沂蒙想的,陸菲菲全然不知,她隻是默默地在他懷裡躺着,她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是漆黑一團,這昏沉沉的夜太凝重,給人無盡的壓力。

    她伸出手來,似乎連自己的手也看不見了,她害怕了,害怕自己的手已經失去,于是她去摸宋沂蒙的下巴,發現他下巴上長了不少略微有點紮人的胡子,什麼時候長的?從何時起他成了一個大人?她摸了又摸,踏踏實實地感受到了自己手的存在,也感受到她真正有了愛人,她開心地笑起來。

     月光,從雲層中掠了出來,菲菲眼光一亮,她看見不遠處有一間破舊不堪的民房,孤零零地伫立在馬路邊上,一盞灰暗不明的小燈在那破房的窗前一閃一閃,那是古代詩人讴歌的茅屋,那是鄉間鷹鹫修築的巢穴,那是夢裡千呼百喚的歸宿。

    民房有頂有牆,也有小小的窗子,這就足夠了,陸菲菲的眼眶濕了,那片水窪變得五光十色、含情脈脈、迷蒙而動人,她一邊摸着宋沂蒙細毛絨絨的胡子,一邊指着那間破房子動情地說: “花胡子,假如我們今後有這麼一間小屋,該多好!” 宋沂蒙也看見了那間小屋,菲菲的目光和那間小屋讓他一下子聯想起許多,他感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幾乎要聲淚俱下,他不禁把菲菲摟得很緊,他擔心菲菲要真的飛走,如果菲菲飛走了,他不知将會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

     “人家都喘不過氣兒來了!”宋沂蒙把手松開了些,充滿歉意地笑了。

    一對“孤兒”充滿了對将來美好生活的憧憬。

     可是,兩個孩子的真情并沒有得到雙方父母祝福。

    菲菲的爸爸一聽說自己的寶貝女兒與宋某的兒子有那麼一回事兒,而且還準備一塊兒返鄉插隊,便氣不打一處來,表示堅決反對,宋沂蒙的父親幹脆禁止兒子與陸家的閨女來往,他嚴厲地對兒子說:“你要是再同這個姓陸的女孩子來往,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父親的威嚴讓宋沂蒙退縮了,他想反抗,但覺得氣力不足,心裡始終亂七八糟的。

    那幾天,學校裡低年級的小孩兒,每天圍在宿舍樓下念毛主席語錄,還一遍接一遍地高喊着宋沂蒙的名字,用這種方式動員他響應偉大領袖上山下鄉的号召,不在城裡吃閑飯。

    這壓力太大。

    後來,宋沂蒙終于沉不住氣了,自己主動到學校表态,說要回鄉插隊落戶。

     陸菲菲比宋沂蒙強,她跟父親頂了嘴,然後把家門一摔,流着淚跑到宋沂蒙的家裡,可是宋沂蒙卻被父母關起來不讓她見面。

    她拼命打門,手都打破了,父母就是不開門,她沒有法子,最後隻好離開,一連兩星期沒有與宋沂蒙見面,宋沂蒙也沒來找她。

    菲菲畢竟是一個女孩兒,在突出其來變故的面前,她顯得無助、無奈,她在惶惶不安之中度過了兩星期。

    就在這最後的兩星期裡,宋沂蒙單獨辦妥了戶口遷移手續。

     離開北京的時候,菲菲和一大群同學去送他,兩人一見面都哭了,菲菲哭得很傷心,鼻涕和淚水凍凝在一起。

    這凄慘的場面感動了許多女同學,大家都跟着哭。

     北京站前面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寒風吹着紅旗和大橫幅“呼啦啦”地響,人聲喧鬧、喇叭聲咽,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音樂聲中,有熱情激昂的歡呼,也有悲切的生死離别。

     宋沂蒙回了山東德州老家,兩個無助的青年男女就這樣各奔東西,從1966年10月到1968年12月,兩年零兩個月的初戀,稀裡糊塗地結束。

    不久,陸菲菲到黑龍江生産建設兵團插隊,在邊境地帶的虎林縣呆了将近十年,直到1978年才考上了北京大學,那時的宋沂蒙已經是解放軍軍官,而且和胡炜結了婚。

     四年大學生活結束以後,陸菲菲被分配在外交部工作,不久就到國外使館任職,當她感到各方面都穩定了的時候,已經人到中年了。

    在這二十多年中,除了學習和工作,每當她閑暇的時候,都無法控制自己想起那少女時代的愛人、才華橫溢的“馬雅柯夫斯基”,那是她愛情生活中惟一的男人,惟一使她感到莫大缺憾的男人。

     她終于盼到了和他見面的這一天,她決心把自己的一切無償地奉獻給他,覺得隻有這樣,才算是做了一回完全的女人。

     宋沂蒙把她抱到車上,小心翼翼地關上了車門。

     陸菲菲的衣領自然敞開,胸部漸漸顯露了出來,一對顯得依然青春的Rx房起起伏伏,她的雙眼緊閉,她的身體像團棉花,毫無支撐、毫無掩飾之力,等待着…… 宋沂蒙當然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恍惚間他遲疑了,忽然,他的眼前又出現了胡炜的影子,純真、潑辣、充滿溫暖的妻子,仿佛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這壓力來自内心,使他松開了陸菲菲,無力地靠在車廂上。

     陸菲菲仍然動情地靠着他,他沒有推開陸菲菲,他随意地讓她癱軟在自己的身上。

    他撫摸着陸菲菲柔軟、散亂的長頭發,這使他回憶起當年那個梳着兩條不短不長辮子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不止一次把辮子散開,弄得蓬蓬松松的,對他柔聲柔氣地說:“看着,我好看嗎?” “唉!”宋沂蒙不由地歎了一口氣。

     陸菲菲一下子睜開眼望着他,眸子裡充滿了詫異。

    其實,陸菲菲也十分了解此時他複雜的心情,此時,她隻是想回顧過去的時光,發洩二十多年來所積攢的恩恩怨怨,隻是希望宋沂蒙在這片刻裡是屬于自己的宋沂蒙。

    為了這樣一個機會,她曾經做過多少美妙的夢,苦苦等了多少年…… 宋沂蒙的臨陣怯懦,使得陸菲菲心裡的欲火也有所熄落,她明白,歲月和經曆在兩人中間産生了陌生,生活中的差異也讓他們有不一樣的感受。

     她坐起來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又拾起了白紗巾,然後又替宋沂蒙系好衣領,就像二十多年前。

    這熟悉的動作,讓宋沂蒙感慨非常,他又一次激動地把陸菲菲抱住。

    陸菲菲順從地伏在宋沂蒙的胸前,黑黑的動人的雙眼裡又淌下一串兒長長的淚水。

     過了不一會兒,他們的身體緩緩地分開,然後坐進車裡,半天說不出話來。

     南斯拉夫紅旗車喘着粗氣,從爛泥裡掙脫出來,離開了潮白河,離開這個幽怨深深的地方。

     河水湧上了河堤,淹沒了一排排白楊,一群小魚,從潮白河的上遊被沖了下來,逆着水波,悠閑地遊來遊去,有幾條個頭兒大點的,同時跳起老高,揚起一朵朵漂亮的水花兒。

    岸上的石頭滾了下去,魚兒被吓得四處亂跑,水面上一下子像飛起了無數支箭。

     到了東直門無軌電車站,汽車猛地停在馬路邊兒上,陸菲菲面無表情冷冷地說:“下去!” 宋沂蒙覺得自己像一頭被驅趕的動物,昏頭昏腦地下了車。

    他呆呆地站着,心裡“怦怦”跳,他等着陸菲菲把車開走。

    汽車沒動,過了好久,一扇車窗緩緩地打開,“哎,拿着!”宋沂蒙正在遲疑間,隻見陸菲菲把一張紙條塞到他的口袋裡。

    然後頭也不回,把油門一踩,汽車冒着煙兒“嘟嘟”地開走了。

     那車窗仍舊敞開着,宋沂蒙望着白紗巾飄飄渺渺地逝去。

     南斯拉夫紅旗車不見了,他才慢吞吞地從口袋裡取出那張紙條,仔細一看,原來上面寫着陸菲菲在國内和國外的通信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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