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所在地回去了。
這時候,闵三江他們已發現了方龍的屍體,方龍是早已一命嗚呼歸西了,他是中了毒镖,死于非命,全身呈現出紫黑色。
闵三江看見仇奕森回來,還故作假惺惺地說:“兇手追到了沒有?是什麼人将方龍釋放又加以殺害?”
仇奕森說:“兇手沒有追到,但是主兇者是誰,我已經知道了!”
“是什麼人?”闵三江急問。
“三爺的肚子裡應該明白!”仇奕森說:“難道說,還要我指名道姓麼?”
闵三江聽出仇奕森話中有因,忙将仇奕森扯出人群之外,很鄭重地說:“仇老弟,主兇是什麼人?”
仇奕森起了一陣冷笑,說:“三爺别再裝糊塗了!主兇就是你,兇手是哈德門,你們父子二人狼狽為奸,串通了行事的!”
“仇老弟,為什要這樣說?”闵三江惶然地說。
“哈德門已經招供了!三爺,是你出的主意,要殺獨眼龍的!哈德門隻不過替你做兇手罷了!”仇奕森很氣忿地說。
闵三江搔着斑白的頭發,似有無可如何的神色,低頭考慮了片刻,忽的向仇奕森招手。
他便撐着手杖,走向大廈去了。
仇奕森跟随在闵三江的背後,仍喋喋不休地說:“三爺,你可了解當前的環境,殺死了方龍之後,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嗎?”
闵三江趨進了屋子,先走至酒櫃之前,取出一瓶烈酒,斟了一大杯,仰脖子一口咽下。
然後,再斟了兩杯,一杯遞給了仇奕森,然後和他碰杯喝酒。
仇奕森不滿闵三江的濫殺作風,很勉強地以酒杯沾唇,邊說:“三爺是希望我醉倒了事麼?”
闵三江長歎一聲,說:“唉,仇老弟,你就不知道我的苦衷……”
“三爺還會有什麼苦衷,随便哪一天,想要殺誰,誰也逃不了!”
“不!方龍是到了非殺死不可的階段了!”闵三江矜持着說。
“‘方家四怪’的方豹是死在華雲道的手裡,那已經是非常不智的事情,他們四兄弟形影不離的,等于是一條毒蠍的整體,假如蠍子受傷,必會亂噬亂咬的,到時候不知道會有多少受傷死亡?方豹死了,那還不打緊,方龍是他們四兄弟之中的靈魂,如今方龍慘死于毒镖之下,他們‘四怪’之中剩餘下的兩兄弟必然會拼命……”
闵三江跺腳說:“唉,方龍是非死不可了,再下去,場面會更難收拾!”
仇奕森不解,說:“三爺的用心何在?頗使人費解呢!”
闵三江說:“摩洛已經用了巫術,仇老弟,是你首先查出來的!”
“她用竹子削成粉末滲進食物裡!究竟要毒害什麼人?這是醫藥上也難以救活的,莫非是三爺的意思指示她這樣做的?”
“我要殺方龍的話,豈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何須要運用土人的巫術?”
“三爺,你的目的何在呢?”
“摩洛為什麼要這樣做,事前我并不知道。
經你和鳳姑發覺後,摩洛曾跪在我的跟前,指天盟誓,她在我的花園内工作十數年了,看不慣有什麼人來侵犯我的‘闵家花園’;所以,她才不惜利用土人的巫術削竹末,讓方龍吞食,最後五髒腐爛而死亡……”
“三爺認為摩洛的說話可靠嗎?”
“這個女傭,在我家工作已經十幾年了,她不會背叛我的!”
仇奕森說:“三爺,你或許太過自信了!可曾記得第一次在‘闵家花園’外圍的哨站上所發生的血案,有一隻缺少足趾頭的足印?”
“有這麼回事!”闵三江含糊地說。
“第二次我們擒獲的土人奸細逃亡在半途上被殺,也發現有相同的足迹,對麼?”
“是的!這證明了‘闵家花園’是被海賊和不明來曆的歹徒包圍着!”
“第三次發現缺少了足趾的足印是在艾蓮娜遇害的海灘上!對嗎?”
闵三江愕然說:“仇老弟,你好像是有着紀錄似的呢!難道說,你在這幾件案之中有了什麼新的見解?”
仇奕森将大杯的烈酒,一飲而盡,向闵三江招手,引他進入摩洛的寝室,指着地上排列着的鞋子說:“三爺是個有頭腦的人,且細看看這些鞋子,可有什麼特别值得識别的地方?”
闵三江一看,摩洛的寝室門内排列着好幾雙穿舊了的膠鞋,除此之外,摩洛連什麼拖鞋木屐也不穿。
再看那些舊膠鞋上,所有的鞋子的右腳大姆腳趾上都是少掉了一個的痕迹,扁塌塌的。
“莫非摩洛就少了一隻大姆足趾?”闵三江發愣說。
仇奕森語帶譏諷地說:“三爺!你建立了闵家花園,等于建立了闵家的王國,發号施令的權威是至上的。
你能讓摩洛脫下兩隻腳的鞋子,給我們看看她的腳予以證實,排除我們的懸疑,那才能證實你的權勢!”
闵三江懂得仇奕森的用意,矜持着說:“仇老弟,摩洛在闵家花園内工作有十多年的經曆了,一往是忠心耿耿的,不可能會有什麼詭計,也或是仇老弟你多疑了!”
仇奕森冷冷地含笑說:“闵家花園内曾有好幾次血案,多次我都曾發現缺足趾頭的足迹,三爺,你能确定血案一定和摩洛無關麼?”
“摩洛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她與我過去一切的一切都是無關的!”闵三江開始感覺到頭痛了。
“本來,任何人活在世界上,本就是一點關系也沒有的,可是等到有利害的關系發生時,它的關系就接踵而來了!”
闵三江垂下首,沉思了半晌,将大盞的酒飲幹了,似略帶氣忿地說:“仇老弟,你說我現在究竟應該怎麼辦呢?”
仇奕森說:“問題非常簡單的,請摩洛把鞋子脫開,讓我們證實她的足迹和她所關系的血案!讓她自己供出血案的理由!”
“唉,仇老弟,你必弄錯了目标!”
仇奕森便正色說:“要不然,這幾件血案,全是由闵三爺一手策劃造成的!”
闵三江不樂,憤然說:“仇老弟,海賊并沒有毀滅我,你倒打算毀滅我了!”
“要不然,你為什麼老袒護着摩洛?你也怕她的毒镖不成?”
“唉,到底是跟我生活有十多年了,人終歸是有感情,我覺得摩洛并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地方!”
“三爺似是不見棺材不流淚的人……”仇奕森正說間,忽的将手中的一杯酒砸向窗外,“乓”的一聲,酒杯落在地上粉碎,窗外正在窺聽的人也被杯中酒淋了一身。
那閃縮在窗外偷聽他們談話的,也正就是那名黑黝黝的土人女傭摩洛。
她伸手拭抹着身上水濕,在窗前指手劃腳地用土語像是詛咒,也像是向闵三爺解說根由。
闵三爺光了火,雙手一揮,叱喝說:“你為什麼偷聽我們的談話?可有什麼問題關系你了嗎?”
摩洛似是感到很委屈,她仍是用土語,說了一大堆的土語,并不時地運用指頭指向身後。
仇奕森和闵三江同時探首窗外觀看,原來,窗外除了摩洛以外,還有哈德門和全副武裝打扮的土人武士。
他們的臉上,塗繪了出征作戰的武士油彩,戴上羽冠,還各高舉起了武器,似乎有向闵家大廈進攻的企圖。
仇奕森因為聽不懂土語,急忙拔槍,以槍口對了摩洛。
闵三江說:“他們在每年都有一次慰祭死亡武士靈魂大典,因為今年他們死亡的人數特多,所以将祭典的時間提前了,正征求我的同意呢!”
仇奕森說:“三爺,你的意思是怎麼樣呢?”
闵三江說:“我們現在正需要武士用命保衛闵家花園,我不能拒絕的!”
“三爺肯應承,我們還會有什麼話說呢?”仇奕森說。
哈德門卻趨至窗前,同樣的用土語,呢呱哇啦地說着。
“哈德門的意思,是教我們全體參加他們的祭禮!因為這是雨季之前最大的一次祭禮,闵家花園内也有不少的枉死鬼啦!”摩洛解釋着說:“譬如說,所有的屍體,都是要在這祭禮之中焚掉的!”
“祭禮是如此地重要麼?”仇奕森向闵三江問。
“我們一家人幾乎每年都參加的,但是我老把時日給忘掉了!”闵三江回答說。
“既然如此,我也着實應該開開眼界呢!”仇奕森說。
哈德門一鞠躬,帶着他的那些小兄弟便離去了。
可是,摩洛的那雙圓溜溜露白的眼珠裡,卻閃露着兇光,她對仇奕森好像是有着誓不兩立之意。
呆了良久,始才拭抹着身上的酒漬,悻悻然地離去了。
仇奕森長歎一聲,取酒飲了一大杯,說:“我是交友不慎,始才涉足江湖,如今到了收山之日,好像還脫離不了呢!”
闵三江便取笑說:“也或是你錯交了我這個不才的兄長了!”
仇奕森搖頭,說:“一個人的生死,倒是無所謂的,有重如泰山,輕若鴻毛。
‘闵家花園’占地雖大,俨如一座王國,但畢竟是一塊荒土,假如叫我在這裡吃毒箭而瞑目,我實在是不甘心呢!”
“仇老弟,隻要我一天活着,我不會讓你吃毒箭的!”
“難道說,土人的毒箭全由三爺你控制?那麼以前所有吃毒箭而死亡的人,三爺是全部心裡有數的了?”
“不!艾蓮娜之死,我全不知情……”闵三江否認說。
“那麼方龍之死,三爺是知情的了。
”
闵三江不願正面答覆,隻有發牢騷的說:“仇老弟,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衛護哪一方面的呢?”
是時,華雲道等人已經将方龍的屍體扛向大廈的這一方面來了。
他們是極盡努力,用盡各種的藥物,仍然無法救治方龍活命,所以把屍體扛來向闵三江請示,該如何的善後?
闵三江趨出戶外,高聲叱斥說:“把他交給哈德門,在明天他們的大祭時,一并焚掉,一了百了!”
華雲道說:“對海賊幫而言,方龍之死,并不容易就此了事的……”
闵三江說:“由現在起,在‘闵家花園’的各進出要道貼起告示,凡有未經允許進入‘闵家花園’的人,對他的生命安全,本園恕不負任何責任!”
“三爺,這或許含意過分了……”
“我們設身處地,在蠻荒的邊境,沒什麼過分的!你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就是了!”闵三江毅然地說。
次晨,闵三江尚在床上,即被哈德門喚醒。
在此清晨間,C島的警官裡卡度到訪。
闵三江起了詛咒:“他媽的,大清早裡卡度又來打擾我麼?”
哈德門侍奉這位殘廢了一條腿的老年人,仍舊是極盡孝義的,他幫助闵三江起床,替他披上外衣。
闵三江自從失去了邵阿通之後,起居飲食極感不方便,難得有這個野生的孩子會對他如此的體貼。
“裡卡度有什麼事情?”闵三江問。
“爸爸,他的手上有大疊的公文,說是要傳你到M市去!”哈德門說。
闵三江大怒,匆匆穿上衣裳,扶持着拐杖趨出堂廳外去。
闵三江仍還是他那副“土王爺”的作風,對這一位菲籍的警官,好像不大肯買帳。
“有什麼指教嗎?”
裡卡度卻像是一位很有修養的警官,他保持了他應有的禮貌,翻開了随身帶着的一本冊子,說:“有人報案,說是有一個名叫艾蓮娜的混血女郎失蹤了,在這位女郎失蹤之前,她被邀請進入了‘闵家花園’的!”
闵三江一怔,繼而後幹脆地回答:“我們壓根就沒有看見過什麼混血的女郎……”
仇奕森剛自樓上趕了下來,在旁插嘴說:“慢着,是什麼人報的案?”
裡卡度警官又趕忙看了看他的記事簿冊,說:“是一個姓狄的青年人報的案!”
“這青年人可是住在C島的嗎?”仇奕森再問。
“不!他是到C島來的遊客!”裡卡度答。
“不!我是問他是否仍留在C島上!”
“他已經離去回M市去了!不過他有地址留着!”
仇奕森趨過去看了簿冊上所寫的地址,也正是狄寶嘉的父親狄國齋所有的地址!便笑了起來,說:“這種流動人口所報的案能作算嗎?”
裡卡度說:“我不過例行調查罷了!”
闵三江便語帶譏諷地說:“裡卡度警官也未免太盡職,連這種過路人捏造的案子也要過問……”
裡度卡謙虛說:“職責所在不得不例行調查,尤其聽梆鼓的聲音,在你們的這塊土地裡最近好像有着一連串的葬禮!”
闵三江又怔住了,這隻怪哈德門和那些土人武士,他們每年在舉行葬禮時都是梆鼓喧天的,這就給裡卡度找到了把柄。
“裡卡度警官也懂得聽梆鼓麼?”仇奕森支開了話題,又問。
“我們做山地警官的,就須得要研究這些,如各種番話,土人們的生活習慣等……”裡卡度答。
闵三江說:“我們的花園住了許許多多的土人雇工,生老病死也總難免,他們一定要舉行什麼儀式,我也不便過問!”
“但是以後假如有什麼死亡的事件,務請派人來報案!取得合法手續才能下葬!”裡卡度說。
闵三江呐呐說:“但是我又不懂得土人的梆鼓……”
“哈德門懂,他應該可以告訴你!”
闵三江不樂,揚手一指,指向了窗外遙對着的“魔摩島”,高聲說:“那麼在‘魔摩島’上有土人死了,是否也一定要取得合法的手續才能下葬呢?”
裡卡度說:“‘魔摩島’還未成為法治之區,和C島的情形稍有不同!”
闵三江便咒罵起來:“他娘的,我到C島上來的時候,連什麼也沒有,全是經我一手開懇出來的,那時候哪有什麼警官?哪有什麼法治……這塊荒島,不過土人和外人貿易的前站罷了!”
“所以我對你闵先生是極端崇拜的!”
“我開墾出來的天下,現在卻用法治來治我麼?哼!”這位“土王爺”好像有一點惱火了。
仇奕森拍闵三江肩膊,搖了搖手說:“我們在異鄉作客,是應該守法的,這不同在海洋上,自己有自己的法律!”
“這位仇先生說得對!”裡卡度警官又再說:“前天晚上深夜裡,正在大雨滂沱之際,花園内有一陣猛烈的槍聲,這又是何故?”
闵三江吹着胡子說:“果子園内發現了有野獸,我們開槍把它吓跑了,這又觸犯了什麼?”
“既然闵三爺生氣了!我就這樣給你錄案吧!”裡卡度仍還是很平和地說:“不過最後我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聽說闵三爺的保镳邵阿通失蹤了,可是真的?”
邵阿通之死,使闵三江十分傷心,經裡卡度這麼一問,着實有了觸景生情之感,他憤然說:“誰說邵阿通失蹤,他活得好好的,早上去果園工作去了!”
“邵阿通跟随闵三爺是寸步不離的,為什麼他也下果園工作了?”
闵三江說:“我們現在人手不夠,這也成為了問題了麼?”
裡卡度便起立了,重新戴上他的警帽,恭敬地向闵三爺行了一記軍禮,随後說:“謝謝闵三爺的合作,給我有了圓滿的答覆!”
裡卡度告退了,闵三江請仇奕森代替他送客。
仇奕森肚子裡有數,裡卡度已經是第二度訪問“闵家花園”了,内情必不簡單!
裡卡度的口頭上說得好像很輕松,他無非是給闵三江留了情罷了。
仇奕森需要了解真情,他希望能知道裡卡度是否奉了指示而來。
畢竟一連串好多起人命案發生,闵家花園好幾次和海賊們的接觸大戰,治安當局不會沒有一點消息。
闵三江一直堅決反對求助于治安當局,仇奕森認為是很失策的事情,無奈海賊頭子出身,又劃地自尊為“土王爺”的闵三江,頭腦是恁怎的一時轉不過來的。
裡卡度警官走出大廈外的平直大道時,看見巴法奴在果園之中和一些臨時雇工忙着,便笑着向仇奕森說:“你能收容了巴法奴和雷諾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尤其是雷諾,他是個好孩子,孝順,天資又聰厚,假如繼續在碼頭上混,這孩子便糟塌掉了!”
仇奕森說:“你對我們一舉一動好像都有情報!”
“不!仇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對我有任何誤會。
”裡卡度誠摯地說:“‘闵家花園’畢竟不是一個人的天地,它等于是整個C島的命脈和繁榮C島的精華,尤其是闵三江是這荒島的開拓者,我們對他是要愛護和表現無上的崇敬!……C島的經濟掌握在‘闵家花園’的掌握之中!”
“裡卡度你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警官!”
“你也是一位名聞四海的江湖好漢!”裡卡度翹起了大姆指說:“假如說,你們遭遇了什麼困難,我們是樂意努力相助的!”
仇奕森對裡卡度誠摯的态度及語氣甚為感動,同時對他的看法也略為改變,不過更使他為難的是因為闵三江仍拒絕請求官方的協助。
“同時,對雷諾的父親請代我問候,這位老人家是國家對他不起,我們僅能盡一點心意!你能收容他在這兒定居,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咧!”裡卡度再說。
這天中午,土人們一年一度的大祭禮便告開始了。
他們将那尊木雕的“摩特毛”神像擡在廣場之前高高供起,差不多每一個人都是全副武裝,臉上還塗上油彩。
梆鼓和各種樂器齊鳴,他們對舞蹈好像是永遠不會疲倦似的。
哈德門帶了一隊武士又親自來相請了,由于這是一年一度的大祭禮,他希望“闵家花園”内的每一個都參加。
孩子們對這類的事情最感興趣,金姑早已經替婷婷和娉娉打扮整齊了,她還特别請彭澎給兩個孩子做保護人。
闵三江贈送他們兩打洋酒,土人武士很尊敬地扛着在前行走,一邊還跳着舞。
自然他們每一個人都很興奮,因為又可以大醉一番了。
闵三江聽見梆鼓的聲響,就感到頭痛,他招哈德門過來說話。
“你們什麼時間火葬?”他問。
“約在日落的時候!”哈德門回答。
“現在警方已漸漸地在注意我們了,假如在舉行葬禮時,又擊葬禮梆鼓,豈不等于通知警方我們又在焚屍了!”闵三江正色說:“可否取消敲擊梆鼓?”
哈德門臉露困惑之色,說:“這是土人的習俗,用梆鼓的聲響恭送死者的靈魂上天堂去,不擊梆鼓是不吉利的……”
“火葬完後,再擊梆鼓送他們的靈魂不是一樣的麼?”
“這是一種風俗,無法更改的!”
闵三江撫着他的光頭,咬着唇皮,喃喃說:“假如那個讨厭的警官裡卡度聽得梆鼓的聲響,再趕到山上來,豈不又麻煩了麼?”
“他也懂得梆鼓麼?”
“别人是專門研究這些的,為什麼會不懂?”
仇奕森又插了嘴:“方龍不是土人,土人的習俗對他并不适宜,你們毋須要擊鼓送他上天堂!”
“嗯,對了!”闵三江便下了決定,吩咐哈德門說:“方龍不是土人,毋須要等到日落一起舉行火葬,你們先把他焚掉罷,可以少許多麻煩呢!”
哈德門對闵三江不敢抗拒,隻有唯唯諾諾,立刻吩咐他的一般小弟兄架起柴堆,首先解決方龍的屍體問題。
正在這時,忽的周之龍派人送過來一張名片,邊說:“三爺,又有客人到訪!”
闵三江接過名片一看,不禁怔了一怔,兩眼一翻,沉吟半晌,說:“現在在什麼地方?……”
“周之龍和大姑爺正接待他在客廳裡坐着!”
仇奕森眼快,一眼便看到那名片上印着:“XX律師事務所,大律師狄國齋”。
仇奕森再看闵三江的臉色,知道情形有異,忙問闵三江說:“這個律師,和你可有什麼關系嗎?”
闵三江搖搖頭,欲言又止,說:“奇怪?……”
“沒什麼可奇怪,這個姓狄的和‘闵家花園’必有複雜的關系。
難道說,三爺還有什麼可值得隐瞞的麼?”
“仇老弟為什麼要這樣說?”
“狄寶嘉就是狄國齋的兒子!”
“你說的就是那個串同了艾蓮娜要謀害你的人?”
銀姑本來和他們坐得距離較遠,聽見仇奕森提及了狄寶嘉的名字,她竟自動移過來了。
闵三江有滿懷的心事,向仇奕森招了招手,說:“仇老弟,你且跟着我來!”
于是,闵三江扶着手杖起立,離開了他的貴賓座位,向大廈徐步回去。
是時,土人的舞蹈正達高潮,一陣陣狂歡的嘶喊,金姑的兩個孩子又怕又樂。
她們裂大了小嘴,倒在母親的懷裡,笑個不停,又不時地拍着小手,學着土人們的怪叫。
仇奕森跟闵三江走出了人叢,他們的背後可跟着銀姑。
闵三江卻忽然止下了腳步,向銀姑揮手說:“沒有你們女孩子的事情,給我回去!”
銀姑尴尬地解釋說:“我無非是要保護你老人家罷了!”
“有仇叔叔在這裡,用不着你保護我!”
銀姑不樂噘着嘴兒,怏怏地回返她的席位上去了。
鳳姑最野,她也一身披挂了羽毛,臉上塗了油彩,正滲雜土人叢中,學着土人的舞蹈,狂歡不已。
仇奕森邊行着,忽問闵三江說:“狄國齋忽然來到C島,究竟是為公事抑或私事而來?”
“在未見面之前,我還搞不清楚呢!”闵三江皺着了眉宇答。
“狄國齋和你之間有着什麼淵源?”
“說來話長,仇老弟可曾記得在我購下C島的這幅土地時,所委托的兩位律師,一位叫做章德望,另一位胡……”
“嗯,我第一次和鳳姑赴M埠去的時候,這兩位律師在同一時間之内死于非命了!”
“真是奇怪,誰會做兇手?”
“三爺的遺囑是否也是央托這兩位律師立下?”
闵三江沒作正面的回答,說:“那時候狄國齋正犯了案子,被吊銷了律師執照!在章德望的律師樓裡做助手,他是在近年才恢複執照重新執業的!”
“那麼你立的遺囑,狄國齋會知道詳情了?”
“奇怪,你們為什麼老在我立的遺囑上作文章?”闵三江瞟了仇奕森一眼說。
“整件案子的關鍵恐怕就在這上面!”
“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闵三江仍還是不肯說出真相。
仇奕森呆想了片刻,又問:“除此以外,你和狄國齋之間,可有着什麼私人的恩怨沒有?”
闵三江欲言又止,他們已經來到了大廈之前了,周之龍已經守在門前恭迎着。
“客人呢?”闵三江問。
周之龍伸手向客廳内指了一指。
闵三江和仇奕森大步跨進客廳内去了。
這時候,他們那位訪客狄國齋是西裝革履的,一本正經,在那套紅木酸枝椅上正襟危坐。
他看見闵三江立即起立,深深一鞠躬。
但當他擡起頭時,眼光和仇奕森接觸,又似乎渾身的不自在。
仇奕森是目光灼灼,憑他的猜想,狄國齋和闵三江之間必有着深厚的恩怨。
瞧狄國齋對“闵家花園”所施的陰謀,他的兒子狄寶嘉就是一個例子。
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做?很使人費解,這情形,當然不會很單純的隻是為錢财上的問題。
“闵三爺,你還記得我麼?”狄國齋仰起了臉孔一本正經地說。
“你在落魄時,曾在章德望處吃飯,我怎會忘了你呢?”闵三江仍舊是那股子楞脾氣,很不客氣地說:“找我有何貴幹?”
周之龍、秦文馬、仇奕森都虎視眈眈立在一旁,尤其是秦文馬,他已經是闵家的“罪人”了,對闵三江更需要巴結。
“我是一個律師,是講究法律的,難道說,闵三爺對我還有什麼畏懼不成?”
“這話什麼意思?”闵三江反問。
“我們之間談話,無須要槍手和保镳呀!”
闵三江一想,便向秦文馬和周之龍揮手,說:“你們給我退出屋外去!”
周之龍和秦文馬肚子裡雖然不樂,但豈能不從命呢?他倆雙雙躬身退出了大廈。
“還有這位呢?”狄國齋又指着仇奕森說。
“他是我的智囊!需要給我在一些問題上給予意見!”闵三江說。
“仇奕森在黑社會裡是著名的槍手,家傳戶曉的人物,三爺打算瞞我不成?”
仇奕森即搶白說:“我早已經是改邪歸正了,不輕易殺人,要不然,令郎早已成為槍下之鬼!俗語說,邪不勝正,難道說,狄大律師,還害怕我不成?”
狄國齋立時點了點頭,說:“到底是不平凡的人物,說話也不平凡!”
“對付你們這種表面上講法,背地裡男盜女娼的人,是需要不平凡一點的!”
闵三江又說:“狄大律師到這裡來,究竟有何指教?不妨直說!”
狄國齋吃吃笑了起來,以譏諷的口吻說:“闵三爺一貫的作風不改,仍還是以土王爺自居,在這時代,似乎是已經落伍該被淘汰了!我先聲明一點,我是活着走進‘闵家花園’,又須要活着走出這‘闵家花園’的。
我在未走進‘闵家花園’的這塊土地之先,早已經在M市和C島的警署上登記有案的,我不能活着走進來,屍體被你們焚燒便了事的!”
“這都是廢話,為什麼不說你所要說的?”闵三江已經有若幹的惱火,他加以叱斥說。
狄國齋便啟開了他的手提公事包,取出一疊文件,遞至闵三江的跟前,邊又說:“我是受我的當事人委托前來拜會闵三爺的。
”
呈在闵三江跟前的,是一張律師委托書,署名是一個非常古怪的名字,中文的譯音是“迪保拉卡裡蒙特”,委托書上注明了是艾蓮娜的未婚夫。
艾蓮娜是M市的名女人,有若幹的不動産,委托書上聲明有一點,就是艾蓮娜購買了有人壽保險,和她自己本身所有的财産,在意外死亡時,悉數贈送她的這位未婚夫“迪保拉卡裡蒙特”。
狄國齋說:“我的當事人告訴我,艾蓮娜旅行至C島,在三爺你的這座‘闵家花園’内失蹤了,可能是遭遇了死亡,所以特地請我來作一番實地的調查,相信闵三爺必然會給我最大的方便和協助的!”
闵三江刹時間困惱不已,瞪目惶悚,說不出話來。
仇奕森卻伸手一把将那紙委托書拾起來,捏在手中,說“迪保拉卡裡蒙特——不可能有這個人,菲律賓是民主法治國家,假如有人僞照文書時,該是什麼樣的罪名呢?”
狄國齋哈哈大笑說:“姓仇的!我是吃法律飯的人,和你們耍兇狠、玩刀槍讨生活的方式不同。
我當然可以找出一個迪保拉卡裡蒙特,要不然,我在這個社會上豈不是白混了麼?”
闵三江說:“我們不知道有艾蓮娜其人……”
狄國齋說:“在法庭上相見,三爺,你就會說實話了!”
闵三江再說:“你是遭受過處分的律師,你的邪行必敗,毋庸多說了!”
“三爺,這樣你會後悔的!”
闵三江惱了火,雙手一遞茶盞,高聲說:“送客!”
狄國齋連忙搖手說:“不!案子不是一件,另外還有一件案呢!”他說着,又自公事皮包之中抽出一紙委托書,遞到了闵三江的跟前。
闵三江接過那紙委托書一看,隻見委托人是填寫着方虎和方犢的名字。
嗨,這就怪了,方家四怪屢次進犯“闵家花園”不逞,現在竟然改用律師來找麻煩!用武不成,改用文的麼?
“哼!真是蛇鼠一窩!他們委托你什麼呢?要求賠償彈藥費不成?”闵三江冷冷地說。
“不!要求賠償人命!”狄國齋是一副老奸巨滑的形狀,斜起了肩膊說:“我的當事人原是兄弟四人,其中兩人——方龍和方豹——走進了‘闵家花園’即告失蹤了!他們預料可能是遇害了,因此特别委托律師出面調查!”
仇奕森也笑了起來,說:“替殺人越貨、掠擄奸殺的海賊打官司,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人命關天,這并不可笑!”狄國齋又說:“試想一連有三個人在‘闵家花園’内失蹤,傳揚出去,社會上對‘闵家花園’的看法會是如何的?三爺不妨把這個問題去作一番考慮!”
“我不知道有方龍和方豹其人!”闵三江的态度仍然很強硬。
“你有什麼能耐,隻管使出來就是了!”
“不!我的目的是替你們解決問題,替你們和談來的。
”狄國齋仍然平和的說。
“沒什麼好談的!”闵三江端起了茶盞,再次說:“送客!”
仇奕森在旁急忙向闵三江勸阻說:“别忙,我們且聽一聽和談的條件!”
狄國齋慢條斯理地說:“艾蓮娜部分,理應賠償!迪保拉卡裡蒙特的要求并不高,他隻要五萬披索,便可以息事甯人!方龍和方豹的部分,他的兩個弟弟已落在山窮水盡的地位,幾乎連一天兩餐都解決不了,‘狗急跳牆’的他們必然會以死相拼。
為避免流血計,還是打發他們走路比較好呢!他們的要求并不高,十萬披索而已……”
仇奕森忽而指着了狄國齋說:“你這樣辛苦為他們跑腿,又應該獲得什麼報酬呢?”
狄國齋聳肩說:“我當然有應拿的律師費!”
“簡直是荒唐!”闵三江叱斥說。
“三爺不必馬上答覆我,我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反正這位姓仇的朋友知道我的地址,有了決定時通知我就行了!”狄國齋說,拾起了桌上的公事皮包和草帽,便從容不迫地告退。
“另外還有三爺你遺囑的問題,章德望和胡大律師之死,我為你惋惜,将來也隻有我能替你作證了!”
提到了遺囑問題,闵三江有點不大自在,當然狄國齋的話中是有因的!
仇奕森注意着闵三江的臉色,這位白發老人凝呆着,已不像原先那樣火氣大了。
狄國齋提到了遺囑的問題,使他有了新的考慮。
狄國齋一鞠躬從容地走出大廈的門外,秦文馬和周之龍仍把守在大門之外。
仇奕森是代替了闵三江送客,他希望更進一步的了解狄國齋的來意。
當仇奕森剛邁步落下大門外的台階之時,忽的猛然擡頭,他發現二樓上的窗戶有異動,一根小竹管由窗縫裡伸了出來。
仇奕森急忙一摸身上,闵家的飛刀有一把仍别在他的腰間。
他一揚手,飛刀如寒光似地直飛上二樓,沒擊中小竹管,可是窗戶的玻璃被擊碎,小竹管便墜了下來,窗前有人影一閃遁去了。
仇奕森已經看出,那人便是土婦摩洛,她有這種惡劣的習慣,經常在那兒偷襲進出闵家大廈的每一個人。
“快捉拿刺客……”仇奕森向秦文馬和周之龍呼喊。
周之龍和秦文馬即急忙趕進屋子裡去。
竹管墜了下來,那是摩洛土人的毒镖,若被射中的話,見血封喉!摩洛為什麼一直要暗算出進“闵家花園”的每一個人?尤其對“闵家花園”有不利的人,幾乎都死在摩洛土人的毒镖之下!
摩洛和“闵家花園”除了雇主之外,還有着什麼的利害關系呢?
狄國齋是一個律師又是特别來找麻煩的,他的用意和心機尚沒有搞清楚,所謂來者不怕,怕者不來!狄國齋有膽量單人匹馬進入“闵家花園”,必然有他的來頭。
假如說,狄國齋中毒镖死在“闵家花園”裡,必然後患無窮,問題不會像其他的血案那樣容易收拾。
仇奕森要保護狄國齋安全離開“闵家花園”,特别親自護送。
“那支竹管是什麼東西?”狄國齋很平淡地說:“闵三江難道又要叫我被‘闵家花園’的人扛着出去不成?說實在的,假如我在半個小時之内走不出‘闵家花園’,警方會自動的來給我收屍!”
仇奕森說:“在‘闵家花園’這樣死掉,着實太便宜你了,你是應該多受折磨的人!”
華雲道的汽車停放在大廈的大門旁邊,仇奕森延請狄國齋上汽車,邊說:“我會教你安全離開花園的!請罷!”
狄國齋說:“仇奕森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竟然會替闵三江做槍手,很使人費解呢!”
仇奕森駕車将狄國齋送出了“闵家花園”。
狄國齋還特别向仇奕森囑咐說:“别忙,記得關照闵三江,給他考慮的時間不多了!”
仇奕森欲知道狄國齋究竟住在哪裡,又是和什麼人同到C島來的,他的兒子狄寶嘉是否和他在一起?
當汽車來到海岸的小市鎮時,狄國齋請仇奕森在警察所門前停車。
“我說過要拜會這裡的警官裡卡度去的!”狄國齋說。
仇奕森明白,狄國齋是故意賣弄狡狯,不願意讓仇奕森知他在哪裡歇腳,所以特别要去拜會警官。
“假如有時間,我請你吃杯酒如何?”仇奕森問。
狄國齋兩眼一瞬,冷笑說:“難道說,我們還有沒談完的話麼?”
“小飲一杯算是招待你吧!”
狄國齋點了點頭,便由仇奕森領路,他們進入了那間“好彩酒吧”,仇奕森吩咐侍役開了一瓶上好的白蘭地酒,要了一些下菜酒肴。
把酒斟滿兩隻杯子之後,舉杯和狄國齋乾杯。
“你忽然改變成友好态度,使我受寵若驚呢!”狄國齋取笑說。
“你是精明人,當然會知道我是有所要求的!”仇奕森說。
“打開天窗說亮話,倒也幹脆!”狄國齋說。
“我想知道闵三江遺囑的内容!”
狄國齋哈哈大笑起來:“我是從來不做沒有代價的事情!”
“需要怎樣的代價?”仇奕森問。
“我們互相交換情報!”
“你需要什麼樣的情報?”
“艾蓮娜、方龍、方豹,他們的屍體哪裡去了?”狄國齋開門見山地說。
仇奕森立時臉有難色,說:“無可奉告!”
狄國齋立時起立,說:“謝謝你的酒了!”
“不可以用其他的代價交換麼?”
“我身為律師,當然希望得到有利于我當事人的情報!”狄國齋說完,仍然是一鞠躬,向酒吧的大門大步走出。
酒吧的大門外雙手叉腰站着有一位女郎,在她的身旁牽着有一匹大白馬。
“這位女郎,想必是闵家的三小姐了!”狄國齋說。
“我聽說你和海賊幫聯合,要奪我們闵家的産業!”鳳姑氣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