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虹微微地搖頭,露出失望的眼神,像是一個努力教學的老師面對一個智性很差的學生。
她突然眼睛一閃,像想起什麼人。
“你等等,我叫一個人來!”她說。
然後她拿着手機出了病房。
不久,她帶來了一個男人。
男人火急火燎地,他張開的雙手,像一把大鉗掐住我的肩膀,把我撬起來。
“兄弟!很高興你醒過來了!”他說,“讓我好好看看你!”
我像被挖掘起來的樹根被他看着,摸捏着,評頭品足,估量我的價值。
“嗯,好,不錯,凹下的地方不凹了,削掉的皮肉長出來了。
恢複得很完整,像模像樣,出去又是一條好漢,兄弟!”
看他擺布我的架勢,好像我是可以拿出去賣個好價錢的藝術根雕。
我說:“你是誰?”
他愣怔,像吃驚根雕也會開口說話。
“我是誰你都不認得?”他說,“我是你的好兄弟李論呀!李論,記不記得?你的小學、中學同學,我們一個村的,同年考上大學,又同時考上副市長,不記得啦?”
我搖頭,“不記得。
”
李論說:“我們一起做過很多事,小時候掏過馬蜂窩,讀大學放假的時候,我們在火車上一起賣過襪子,後來工作了我們又在同一個城市裡,春節我們都是一起回家,記不記得?”
“不記得。
”
“好事你不記得,壞事你總該記得吧?”李論說,“我們一起做過壞事。
”他看了看金虹,再看看我,“什麼壞事不用我說,我想你能記得一清二楚。
”
我說不記得。
李論傻了。
他看着金虹,聳聳肩,說:“完了,連我都不記得,還記得誰呀?沒用。
”
金虹不死心,她坐到床的另一邊,想了一會,說:“我跟你說另外一個人。
是一個比我大很多的女人。
她比我們所有的人都愛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女人。
自從你出事後,她一直陪伴在你的身旁,寸步不離地守候你,永不放棄地呼喚你。
因為長時期地呼喚你,本來結巴的她都不結巴了。
又因為沒日沒夜地侍候你,為你操心,她病倒了,現在還住在這家醫院的普通病房裡治療。
我現在就去看看,能不能把她帶過來,你等着。
”
金虹說完走出去。
李論說我跟你去。
他也出去了。
我覺得我等了漫長的時間,金虹和李論才把世界上最愛我的女人帶來了。
她在金虹和護士的攙扶下站在門口,蒼白的頭發和烏黑的臉,像是蔫了的幹枯的向日葵,隻有一雙眼睛還保持着水分,淚汪汪地看着我。
我踉跄過去,匍匐到她的腳下,連哭帶喊着:“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