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接吻、撫摸和擁抱。
我像在牢裡困了三年終于跑出來的囚徒,像沖開了閘門的水,像餓了一個冬天後看見麋鹿的老虎……
我把米薇摔往床上,自己也上了床。
彈性的床忽然發生劇烈的搖晃和振動,像船撞上了冰山。
就是這巨大的晃動使我警醒,我感覺到災難的逼近,像咆哮的飓風和海浪,将我尋歡作樂的欲望驅散。
我感到脊背涼飕飕的,像是被饕餮的猛獸舔了。
我的情緒急遽跌落,像降旗一樣下滑和收縮。
“你怎麼啦?”忽遭冷落的米薇問我。
“我……不行,不,不是不行,是……”我吞吞吐吐。
“你怎麼不要我呢?”
“我想要,可是……”
米薇說:“你是不是覺得我髒?因為我和别的男人上過床。
”
“不不,你千萬不要這麼想,”我說。
事實上我有這麼想,米薇和留學生曼得拉及我的同鄉李論上過床,這我是知道的,因為他們都通過我和她認識。
他們分别或先後得到、占有過米薇,曾經得意忘形,但現在是米薇最讨厭或覺得可惡的男人。
我也認為他們玷污了米薇,所以她覺得她髒,也以為我覺得她髒。
我不覺得她髒,真的,但是我想起曼得拉和李論,一個黑皮膚的男人和一個黑心腸的男人,現在居然要和他們同流合污,我心裡有障礙。
“我就是這麼想的,”米薇說,“其實在他們之前,你可以要我,我也想把我給你,可你為什麼不要我?那時候我還是幹淨的。
”
“不要這樣想,”我打斷米薇,“你一直是幹淨的,很純的。
”
“我哪裡還純?”米薇冷笑道,“我和妓女已沒什麼兩樣,至多在妓女前面加‘高級’兩字而已,因為我有一張大學文憑。
哦,我已經拿到畢業證了知道嗎?”
我說是嗎?好啊!我顯得非常喜悅,想調動起她的喜悅。
“剛拿到的,在你去北京簽證的這段時候。
”
“祝賀你!”我說,我言由衷,因為她能拿到畢業證實屬不易。
她不是品學兼優的人。
在東西大學,沒有哪個學生比她更有争議。
她放浪的行為和形象令人莫衷一是,并影響到她的學業和學籍。
曾經有人提議開除她,具體地說這個人是學工處的副處長彭冰,她拿來一封匿名信和一份整理的材料交給我,因為我是學工處的處長。
匿名信舉報米薇和黑人留學生曼得拉有染,非法同居,而整理的材料也證明确有其事,因為裡面有米薇和曼得拉的供述,兩人的供述基本一緻。
但憑這份材料能不能就把米薇開除,我和彭冰有過一番争論。
彭冰認為米薇和留學生發生性關系,并從曼得拉那裡得到一顆南非的鑽石,是變相的賣淫,理應開除。
我說首先校規沒有大學生與留學生有性關系就開除這一條,第二曼得拉給米薇的南非鑽石是贈品,他們的往來和性關系是情不自禁,不是交易。
如果是交易,那麼曼得拉就是嫖娼,也要開除。
第三我是曼得拉的導師,他嫖娼的話,說明我教導無方,那麼我也要請求學校給我處分。
彭冰說彰處長,這絕不是針對你,你别誤會。
我說我不誤會,但是我很怕誤人子弟。
米薇還有一個月就畢業了,曼得拉也要學成回國了,他們的求學之路漫漫而修遠兮,我不希望在臨近終點的時候前功盡棄,能放一馬就放人一馬吧。
我的口氣緩和下來,有商榷和懇求的成分。
彭冰的态度有了轉變,她說好吧,那就這樣。
你什麼時候去簽證出國?我說過幾天。
她說有把握麼?我說有把握。
她說祝賀你。
我感覺她的祝賀是發自内心,因為我一出國,她就有了當處長的希望和可能。
我說你放心,我出國之前,一定向學校力薦你接替我。
因為你幫了我一個忙,同意不開除跟我關系密切的兩名學生,和我一樣成為他們的保護神。
“我拿到畢業證有你一半功勞,謝謝你!”米薇說。
她也許知道了我對她的庇護,還可能知道我在批閱她的考卷的時候給了她一個中上的分數,而按我的要求和标準她是得不到這個分數的。
我科任的《當代文學》考試出的是論文題,讓學生任選一個當代作家進行評論。
米薇選了衛慧。
她在論文裡對衛慧和她的《上海寶貝》大加褒賞,這是有悖我的觀點的,并且字數隻有一千字,沒達到我1500—2000字的要求。
但是我對這篇至多隻能及格的論文給了良,因為她的作者是米薇,是一個幫助過我的人,還是喜歡我而我也喜歡她的人。
“但是我躺在你的身邊不是想報答你,”米薇又說,“而是我想要你,因為我愛你。
我早就愛上你了。
可是你不要我,因為你不愛我。
”
“米薇,我……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
“我知道你愛你的妻子,”米薇說,她看着天花闆,“你是為了她才要出國的。
你怕你再不出去你妻子就要變心,因為你愛她。
我見過你的妻子,那是我大一的時候。
她也是那一年出國的吧?她很漂亮,和我一樣漂亮,但是氣質比我優秀。
那時候我就想能征服并且娶這樣優秀女人的男人一定才華橫溢、潇灑倜傥。
然後我就打聽,知道是你。
于是我就選修了你的課,認識了你,還……愛上了你。
但是你沒有愛上我。
你不僅不愛我,還把我介紹給其他男人。
我不喜歡你給引見的男人,真的,但是我居然還跟他們上床。
我之所以跟他們上床,是因為……”
“你别說了好不好?”我打斷米薇的話,因為她發言就像控訴,就像揭露或撕破我的嘴臉。
為了學校的一個項目,為了項目落實後學校送我出國,我把我喜愛的一名學生當錢一樣送給了掌控項目重權的人。
這個人是省計委項目計劃處處長李論,他是我的同鄉、中小學同學,學校因為我和他這層關系把任務交給了我,并許諾事情辦成後送我出國。
我為此找了李論,把漂亮的米薇當誘餌和見面禮。
李論笑納了,因為他像喜歡金錢一樣喜歡美女,尤其是高學曆的美女。
他要玩上檔次的女人。
他确實玩上了米薇,但他也為此付出了代價。
他給了米薇多少錢我不知道,但是他把東西大學申報的項目報告給審批下來了,在沒有收受一分錢賄賂的情況下。
這裡面有米薇的功勞,當然也有我的功勞,因為那是一個利在當代、功在千秋的項目,學校領導是這麼說的。
“好我不說了,”米薇說,她坐了起來,離開床,打理了一下衣裙和頭發,“我們吃飯去吧。
”
我們來到餐廳。
這是夏威夷酒店的樓頂,是個旋宮。
我開始沒有意識到是個旋宮。
米薇點菜的時候,我往外看着眼底下的城市,具體地說望着橫跨南江的大橋,像凝視一隻巨大的手臂凝視着它。
但漸漸地,大橋不見了,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座和夏威夷酒店平起平坐的高樓,我才知道我處在旋宮之中。
米薇點的酒菜不多,但都是極品,檔次不亞于我以學校公款宴請李論的酒席,但這次是私人掏錢。
“我們先說好,我請客。
”我說。
“為什麼是你請客?”米薇說。
“因為我是老師。
”
“我也不是學生了,因為我已拿到了畢業證,”米薇說,“也就是說我是個社會人了。
”
“可是你還沒有工作。
”
“工作?”米薇笑,“有錢就行了。
”
“什麼錢不錢的,說好了呵?我請。
”我說。
米薇說:“誰帶的錢多誰請。
”
我盯着酒菜,說:“這桌要多少錢吧?”
米薇說:“你看清楚了,光這個燕窩要兩千,還有這瓶酒,是XO,少說也要三千。
你身上還剩有這麼多錢嗎?”
我想都沒想,搖搖頭。
“但是我有,我有七八千現錢,”米薇說,她打開坤包,露出一沓現金給我看,“不夠我還有卡。
”
“你這是要幹什麼嘛?”
“沒什麼,點少了就怕你付錢。
就怕你請得起,所以我就點貴的。
”米薇說。
“把酒退掉吧,”我說,“我們不喝洋酒,喝國酒,就是五糧液都行。
”
“笑話,”米薇說,“我米薇才不做回頭的事,做什麼從不反悔。
再說你就要出國了,喝洋酒對你有好處,和你的身份與未來生活相稱。
”
我還想說些什麼,而米薇固執地把酒的瓶蓋打開了。
服務生接着過來斟酒,紅紅的液體涓涓流進杯子裡,這是世界上最昂貴的液體,像血一樣。
這似乎也是米薇的血!我想。
米薇舉起酒杯,邀我幹杯。
我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你不喝,我喝!”米薇将酒一飲而盡。
接下來米薇就像發狂似的一杯連着一杯地喝,不聽我的勸說,她把酒瓶護在近身,以防我奪去。
我知道再勸說也沒用,任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