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北。
沖鋒将如同猛虎,踹營軍一似飛熊。
初起時,兩下抖擻精神;次後來,彼此頓分勝負。
敗了的,似傷弓之鳥,見曲木而高飛;得勝的,如餓虎登崖,闖群羊而弄猛。
着刀的連肩削背,撞斧的斷首開胸,遭劍的甲中腸出,中槍的袍上流紅。
人撞人,自相踐踏;馬撞馬,遍地屍橫。
傷殘軍士哀哀叫,帶箭兒郎戚戚悲。
棄金鼓滿地,抛糧草沙堤。
追奔逐北,喋血屍橫。
将士斃于原野,牛馬填于谷坑。
昨者客從戰場過,嗚嗚鬼哭又吞聲。
官軍既敗,徐海乘得勝之兵,長驅直進。
不三日,連破五縣,軍威大振。
忽報督府兵至,徐明山方下令收軍。
見王夫人道:“我向藐中國無人,亦不料撮空如此。
早知如此,吾出兵不待今日矣。
”夫人道:“大王天威,非人授也。
妾思朝廷甲兵,亦非全弱。
但太平已久,人不知兵。
武弁習為奉承,文官習為夤緣。
主帥不習兵戈,不娴戰鬥。
一聞金鼓之聲,一見殺伐之威,便手足無措,救死不瞻,誰敢角勝争奇乎?但廟堂之上,雖無豪傑;而草莽之中,實有英雄。
天下苦兵已久,必勤招募,岩穴間豈無奇才異能應募而起者!大王威名遠播,聞者莫不喪膽。
妾謂大王不患無威,但患大勝之後忽起驕心。
将驕則兵懈;兵懈則勝負難必矣。
願大王臨事而懼,好謀而成,量敵而進,慮勝而會,則霸王事業可蔔矣。
”
徐海大喜道:“夫人言之有理。
”傳令大小三軍,嚴明刁鬥,肅整隊伍。
敢有攙越前後,交頭接耳,大驚小怪,旗号不明,兵甲不利,夜巡不謹,探事不實者,俱以軍法從事。
令下,三軍肅然,是好兵勢也。
但見:
滿空殺氣,橫浮鐵馬金戈;萬朵征雲,飄蕩高旗大纛。
千枝畫戟,豹尾侵天;萬口鋼刀,龍頭吞日。
屬屬斧钺,密密标槍。
精明刀鬥,悠悠畫角龍吟;燦爛銀盔,凜凜冰霜雪練。
錦衣繡襖,簇擁走馬先行;玉帶征夫,侍聽中軍元帥。
沖鋒将士,英雄勇猛;打将兒郎,鬼哭神欽。
正是:
蓮花帳内将軍吟,細柳營中天子驚。
隻因兵法通天地,龍虎深藏不敢行。
忽報督府差人招降,徐海吩咐綁進來。
軍校得令,綁一老人進來,跪在地下。
徐海道:“你是何人?敢來虎穴捋須。
講得通,饒你這顆頭顱,講得不中聽,須知我劍會吃人肉。
”那老人戰競競道:“小老兒姓華,狗名叫做華仁。
督府老爺久知大王乃當今豪傑,不勝羨慕。
意欲為朝廷招降,恨無人通好。
要差官将來,又恐觸大王之怒。
因見小老兒居上,在大王庇護之下,久沐恩波,故差小老兒前來。
”徐海道:“你且說督府有甚話講?”
華仁道:“督府說大王擁兵于此,雖雄振一時,然終非結局。
莫若上順天心,下恤民命,歸順朝廷,自當封侯裂士,顯祖榮宗。
妻承诰命,子佩王章,異日名标青史,豈不美哉?何苦不生而殺,以亂為安,為天下萬世指目也?願大王熟思之。
”徐海大怒道:“這老賊怎敢來引誘孤家。
某在化外,雖不能開疆展土,也不失道寡稱孤。
你卻叫我投降,甘為走狗,搖尾乞憐,受那文官的鳥氣。
言語可惡,惱人心耳。
”叫刀斧手,替我去了這老饒舌的頭。
刀斧手應了一聲,抓住華老人頭,便欲開刀。
王夫人急止道:“刀下留人。
”因從容對徐海道:“兩國相争,不斬來使。
降不降在我,何于來使事。
若殺了他,恐天下謂大王不能容物也。
且華老人乃一小民,即有不堪,亦當免死。
彼以招降至,有功無過,殺之不祥,又閉了後來賢路。
妾聞成大事者,有容天下之量,藐宇宙之雄。
今一老人至,不令生還,無乃自示隘怯乎?願大王免其死,勞以酒食,令老人歸去,揚布恩威,宣言德勇,使他們既怯吾之威勇,又服我之恩德。
留一無用之老人,為我播無窮之色澤,所得不亦多乎!”
徐海稱謝道:“夫人之言是也。
”乃命解了華仁的綁,道:“本當殺汝,使督府知威。
夫人道你是無用之物,不足辱吾刀斧,故饒你命。
且賞你酒食,快吃了回去,拜上督府,可說投降非細務,未可以口舌誘也。
必欲某降,除非幹戈戰勝。
餘惟不甘牛後之羞,以至于此。
督府若不能快某以雞口之任,雖欲速降,豈可得哉!難得你拼死遠來,白金百兩,賞為壓驚之具。
”華老連連叩頭,哪裡敢受。
夫人道:“大王美意,華翁可受下。
”華老人方叩頭拜謝而去。
歸報督府,細述徐海之言。
督府聽了,憂形于色。
華老人道:“老爺且寬心,尚有一機會可圖。
”督府道:“有甚機會?”老人道:“徐賊雖未可料,而徐賊所愛幸的王夫人,我看她語言之間頗有歸降之意。
若通得一線,便可借以磔賊耳。
”督府道:“既有此機會,不可坐失也!”因重賞華老人,遣出。
遂集幕下衆官,問道:“吾欲遣一官去說徐海來降,誰人敢去?”羅中軍應聲而出,跪下道:“中軍官願往。
”督府大喜道:“你去極好,但要善觑方略。
我聞徐海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