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睡。
哪争昨日一晚,今早她替我點妝抿鬓,星眼紅暈。
語倒言颠。
我問她為甚事作此光景,她道心感舊事,偶然如此。
我乃甚等人家,容得恁般裝妖作怪的賤婢,好好從直說來。
其言有理,自當原情;若胡支胡掩,我這裡上了拶子,發還老夫人活活敲死這賤人。
借重相公,先替妾身拷問一番。
”
束生、翠翹聽了,四目相視,魂魄都不知哪裡去了!束生忖道:“若不應承拷問,她必要叫人行杖,翠翹定然受苦;我若拷問,怎下得手!”輾轉思量,忽然有悟道:“卑人方回,拷打求再遲一日。
花奴,有甚心事從直快些招來,免小姐生怒。
”翠翹淚流滿臉道:“待花奴自供。
”宦小姐道:“丫頭,取紙筆把她。
”翠翹提起紙筆,兩淚交流,禀道:“花奴生死,盡在小姐手中,隻求大發慈恩,赦奴一死。
”宦氏笑道:“你且供來。
”束生恨不得跪下去替她讨饒,怎奈一毫不涉着他,又是丈人送來的使女,哪時鑽得進身子去。
這叫做啞子吃黃蓮,苦在心裡。
宦氏見他二人如此恩愛,偏要裝威作勢。
翠翹那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算來束生不能救她,研墨揮毫,一筆供就雲:
供狀婢花奴,供為猿聞斷腸事:
婢生北京,父遭冤難,堕落娼家,從良遠嫁臨淄。
值夫主他出,流陷侯門。
奴顔婢膝,榆楊易長幾春秋;垢面蓬頭,鏡匣塵埋多歲月。
曾憐薄命,欲将金剪斷青絲;淚滴紅顔,幾折玉钗銀燭冷。
思鄉路遠,更更點點碎愁腸;思夫莫觌,日日時時彈血淚。
法外施仁,使妾身皈經皈法而皈佛,五中戴德,祝小姐多福多壽以多男。
披肝瀝血,所供是實。
獻上宦氏。
宦氏道:“原來你也是有丈夫的,但事勢不同,境界各異。
既在這裡,就要行這裡事。
唧唧,象甚規矩!”對束生道:“花奴丈夫也在臨淄,相公若去,替她訪問一聲。
若得她夫婦重圓,也是天上人間方便第一好事。
”束生唯唯。
宦氏道:“你既想出家,我自當慈沐浴。
”回房想道:“虧得一紙供狀,倒也得她開了一線地步。
雖不能夫婦完情,也暫避當場出醜。
且我滿腔怨恨,無門控訴,正好向觀音大士前哀告苦情。
我翠翹如此命蹇,立着活現現的丈夫在跟前,不敢厮認。
若使當日竟出了家,也免了許多醜态。
到如今弄得不上不下,難進難退。
”正是:
早知鴛牒難憑信,悔不當初竟出家。
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