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變天喽!”陳記珠寶行的供奉餘老四捶了捶自己的腰,打着哈欠詠歎。
外邊的天空依舊是瓦藍瓦藍的,秋風約略有一點兒涼,但是遠沒到透骨的地步。
可整個店鋪裡的夥計們卻都對外邊的萬裡晴空視而不見,紛紛點着頭,附和餘老四的說法,“是啊,是啊,最近貨走得很慢呢!”
“是啊,是啊,很多人家都去渭河邊上忙秋收去了,貨走得可不就慢了麼?”
“瞎折騰!”
“沒轍,誰讓咱們住在天子腳下了呢!”
京師裡的百姓,自打會說話時起,受到的就是同樣的熏陶。
因此對頭頂上的風吹草動素來敏感的得多。
此刻他們嘴裡的變天,指的可不僅僅是真實的天氣,而是朱雀大街正北,昭陽門裡邊的一舉一動。
(注1)
也不能怪天子腳下的百姓們嘴貧。
有道是龍王打架,魚蝦遭殃。
每當朝廷裡發生一些重大的變化,最先受到沖擊的,肯定是京城裡的這些草民。
且不提天後在位時,每隔三年五載就要殺得人頭滾滾。
就拿最近幾年的時局變換來說吧,随便一次權力的重新劃分,市井中都要蕭條上好一陣子。
往往神仙們還沒分出勝負,底下的草民們家裡卻已經沒米下鍋了。
最近的兆頭又不是很好。
那些公主、郡主、公爺,侯爺們成群結隊地往渭河邊上跑,說是去莊子裡邊查驗秋收,可是把家裡的箱籠都裝在馬車上了,看樣子沒個一年半載根本就不打算回來。
緊跟着,那些平素招搖過市的勳貴子弟們也都銷聲匿迹,據說是被老一輩關在家中閉門思過,什麼時候能再出來不得而知。
這兩類人,平素都是珠寶行的重要主顧。
沒了他們,整個鋪子立刻變得門可羅雀。
也難怪餘大供奉又想起了他的老腰,整天捶捶打打,抱怨個不停。
若是整條街面上的所有店鋪都一樣蕭條,大夥心裡邊也許還會好受些。
人不患貧,唯患不均。
看到别人跟自己一樣倒黴,自然就不會覺得老天爺處事不公。
偏偏就在陳記珠寶行的斜對面,那家朱記南貨鋪門前始終停滿了各式馬車,就好像京師裡邊的風雲變換與他家無關一般,每個從朱記出來的貴客,身後的家仆手裡都拎着大包小裹。
“人比人得氣死,沒辦法!”餘老四眯縫起眼睛,盯着斜對方的朱記,目光中充滿了嫉妒,“月盈則虧,水滿則溢,早晚有那麼一天……”
忽然,他停止了詛咒,眼睛瞬間張大。
正在忍受餘老四喋喋不休的夥計們耳邊猛然失去了噪音,都是微微一愣,旋即,紛紛把腦袋紮到窗口,眼睛盯向了餘老四所盯的同一個位置。
那個人絕對不是去朱記南貨行買東西的,光看他那身樸素得已經到了寒酸地步打扮,餘老四就相信,對面朱記南貨鋪裡邊随便擺出一樣東西來,此人都不可能買得起。
可那個人身上,又帶着股子說不出的驕傲與自信,仿佛朱記門口往來客人眼裡那鄙夷的目光都不存在般,信步向裡邊走去。
“有熱鬧看了!”憑借直覺,餘老四幸災樂禍地想到。
京城裡有一種混混,專門以敲詐商家為謀生手段。
隻要看中了誰,要麼在商鋪内叫嚷丢了裝錢的荷包,要麼說被地磚崴壞了腳脖子,總之,商家到最後不拿出點兒錢來免災,此事兒永遠不會完結。
但是,近十年來,敢到朱記南貨鋪敲竹杠的,餘老四今天還是第一次看見。
京師裡邊,有誰不知道朱記南貨鋪的掌櫃朱七爺,當年是跟着貴妃哥哥楊節度從小玩到老的好兄弟?所謂朱記,其實就是楊記。
隻不過顧忌着高祖當年達官顯貴不準經商的遺訓,門口挂了隻“豬頭”罷了。
十多年前,楊國忠還沒有憑着妹妹的關系當上節度使,就敢将幾個不長眼睛到朱記訛詐的地痞打斷了腿丢進曲江池去喂王八。
如今楊家的地位在京師如日中天,居然還有人敢打朱記的主意,要麼此人活膩歪了,要麼此人是個外地來的鄉巴佬,根本不懂得京師裡邊的水深水淺。
朱記門口迎客的夥計估計也是這麼想,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伸出胳膊,趕在不速之客進門之前攔住了他,“幹什麼的?看看門口的招牌再進來!”
“哦!”衣着樸素但非常整潔的客人後退幾步,擡頭看了看朱記的金字匾額,又以同樣速度走了回來,“這裡不是朱記麼?難道我走錯地方了?”
“沒錯,這裡的确是朱記,京城裡邊獨一号!”看門的夥計伸出腳尖,擋住客人的去路。
手指按在自己的下颏和嘴角上,一邊用食指于嘴角邊來回輕撓,一邊冷笑着說道:“聽口音,兄弟是外地來的吧?咱們朱記專門賣廣州港泊來的海上諸國物件,可是金貴得緊呢!”
“哦!這個,我知道。
來之前,我已經打聽過了!“衣着樸素的客人點點頭,絲毫不以夥計們的輕蔑眼神為意。
“我也不是來買東西的,請把腳拿開。
小心,别絆倒了自己!”
說罷,繼續慢慢向裡走。
兩個守門的夥計氣得鼻子都歪了,伸手便去推客人的肩膀,“不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