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病情發作時,根本無法控制自己,所以在港九二地,一連串鬧了十多條命案,她沒想到母親也是如此,相似的也是一個神經病的病人,這很可能是遺傳性疾病了。
“現在,我帶你去見你的母親,隻是阿漢剛才向我報告,尤翠的老病又發了,今晨她計劃要将護士小姐殺掉,幸而并沒有成功,否則事情又會鬧大了,所以,在我未讓你們母女相見之前,我要把一切的情形向你講清楚,否則臨時出岔子,就是任何人也無法解釋的!”
龍玲子點首,她已經相信,金山泊所說的一切都不會假,她急切要見面的,就是她的母親,能和尤翠見面,一切的問題就都可以獲得證實了。
究竟金山泊是否為殺龍圖的真兇?尤翠是真瘋或是假瘋?——白玉娘曾說過,金山泊害死龍圖之後,将尤翠也殺掉了。
金山泊便在前面領路,這間屋子的建造是巨型,陰森森的,仿如一座古刹。
由一條幽深的通道進去,上了一道盤旋的石級樓梯,已可以看到一座巨型上了鎖的鐵閘門。
龍玲子有點不安,說:“這好像是監牢!”
金山泊苦笑:“為了大家的安全,不得不如此!”
“她老人家的病,竟嚴重到這個程度麼?”龍玲子黯然,她想到了自己,心中有着無可言喻的滋味,她去和分别十數年的親娘相見,而這個老人家竟是一個瘋子,而又和她自己所有的疾病略略相似。
金山泊按了那裝在閘門旁的電鈴。
不一會兒樓梯上現出一個穿白衣,高頭大馬的女護士,她粗壯得像一頭水牛一樣。
龍玲子心中暗暗感歎,這不是看護,而是獄卒吧……
鐵閘門打開了,金山泊點了點頭,給龍玲子介紹說:“這位是張小姐,她是留日的,懂得柔道!”
這位張小姐的面孔奇醜,憂隐着一種特殊的寡寂,沒有笑容,她點首為禮,即向龍玲子說:“你的母親正渴望着見你。
”
“她現在怎樣了?”金山泊問。
“又和常人一樣了!”張小姐答。
由石級上去,上面還有一道木門,推門進内,裡面是一間廣闊的客廳,除了沙發椅,和一些粗糙牢固的家俱之外,連一點擺設也沒有。
金山泊了解龍玲子的心情,即說:“不用奇怪,她在無法控制自己之時,會将一切東西都砸光!”
龍玲子的心情是沉重的,她不再說什麼,一心隻希望能見到自己的親娘。
這屋子充滿了恐怖的氣氛,窗戶很多,但都設置有雙重的防盜欄栅。
金山泊行在前面,那是一座飯廳,由飯廳進入走廊的拐角處,有一間别緻的寝室。
門推開了,可以看到一個白發斑斑披着晨衣的婦人,正坐在梳妝台前,在梳理頭發,她的那面鏡子,并非是玻璃的,而是用鋁片制成的。
當她在鏡子上看到有人進門之時,徐徐的回過頭來,說也奇怪,她并不顯得老,仍還是一個絕世的美人,就隻是頭發花白了。
她的面龐,的确和龍玲子十分相似,差的隻是已失了年輕人的朝氣,她的眼采無神,落落寡歡,憂郁和寂寞困擾了她。
龍玲子是看到親娘了,她的心中,也分不出是喜是悲,頓時熱淚盈眶。
有說不出的辛酸滋味。
“玲兒,我知道是你來了,我很高興能看到你!這也是老天爺的造化,能讓我們母女活着見面。
”尤翠點着頭,她是個堅毅而剛強的女人,沉靜而寡歡,和女兒相見,并沒有什麼特别的感情流露,她點着頭說:“分離十多年了,能看見你長大成人,我很高興,這十多年來,我一直被病魔纏着,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得,正是所謂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我的痛苦,不是任何人能夠了解的,玲兒!我相信你也有你的痛苦!天底下的事情就是這樣,難得有如意的,上帝把我們用泥土制造成人,為的是什麼?為的是遊戲?消遣?古人有說:‘天上一夕,人間百年。
’他将我們耍弄,要我們演出許多不同的戲劇,供他賞玩,因此,我們都是他的演員,聽他的指揮活下去,演出人間的各種悲劇,喜劇……”她抿着了嘴巴,咳嗽了一陣子,龍玲子已徐徐的趨去她的跟前,跪倒在她的腳下。
龍玲子渴望,能和生母相見,不是一天了,她的乾媽白玉娘曾向她說過,她和她的親娘,長得一模一樣,龍玲子懷疑這句話,因為在她孩提時代的印象之中,除了金山泊之外,根本沒有第二個人的印象,她的親娘,是怎樣的一個人,無從記憶。
尤翠又說:“孩子,你已經長大成人了,應該明白真理是非,江湖上的生活不好過,絕非是你能夠混下去的,你的父親,也知難而退,實行收山了,但是你現在比你父親當年在山時鬧得更兇……做女人與做男人不同,女人的責任是看家、養孩子,随便你怎樣逞強,在社會上有什麼成就,到後來仍然要找尋歸宿,有一個好的家庭,養兒育女,像我這做母親的就不行了,自出娘胎以後,就沒有過過好日子!命途多乖,堕落風塵,又遇人不淑,緻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女兒,你切莫踏母親的覆轍……”
尤翠說話時,險上是木然毫無表情的,龍玲子卻哀恸不已,她從未享受過依偎在母親懷中的滋味,現在她在母懷裡聽聆教訓,感到份外的溫暖,親切。
“媽……”龍玲子被感動了,她認親娘,喊了一聲,即幾乎泣不成聲,她抽噎着說:“你既然仍活在人間,為什麼不早讓我知道?”
尤翠說:“十多年了,無從知道你的下落,我無時無刻不惦念着你,我偷生人世,無非是指望着能有機緣再和你見上一面,我老在猜想,不知道你長大成人之後,還會認我這個親娘不會?”
龍玲子急了:“媽,我不是畜生,怎會不認母親呢?隻是我的命運也太苦了!”
尤翠便點了頭:“你在别人的懷裡長大,能夠了解人生的大義,這是很不容易的,那麼,你可要聽娘的話,及早回頭,跳出江湖圈子去,切莫胡混下去了,找一個好收場,話說到這裡,你可以走了,這一生能和你見這一面,我死也瞑目了。
”她竟然揮手,命龍玲子離去。
龍玲子不解,分離十多年好不容易母女兩人才有機會見上這一面,為什麼隻在瞬刻之間,就命她離去?
金山泊也上前相勸,說:“玲兒,你母親的身體不好,不能使她太累了,我們就走吧!”
龍玲子不肯,扯着尤翠說:“媽,你為什麼不外出和我們一起生活?既然你還惦念着你的女兒,那麼就讓我們生活在一起吧!玲兒要好好照料您,媽,你的病如果能變換環境休養,我想一定會很快複元的。
媽,你能答應玲兒嗎?”龍玲子說到最後,滿臉充份表現出企求的神态。
尤翠搖首,很堅決地說:“不!孩子,你不會知道,自從你出娘胎以後,我得了一種不可告人的病症,我是過着一種雙重生命的人,有時候是這個人,有時候是另一個人,為什麼會轉變?什麼時候轉變?我自己也全不得而知,我隻知道,已快不久于人世,今天能夠和你見面,我很高興,可說是死也無憾了!你快走罷!可能十分鐘之後,我就是另一個人了!……”她說時,也不禁珠淚暢流,但是她極力忍耐着悲傷的表情,免得使龍玲子看出她内心的痛苦。
龍玲子更是哀傷。
她很懷疑母親所說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因為白玉娘曾說過,金山泊是最刁狡的老賊,這計也許是他故意布置的疑局,且看那重重的鐵門,木門,鐵窗,分明是他将尤翠幽禁着。
尤翠已經起立,推着龍玲子,命她走路,金山泊也幫同相勸。
龍玲子說:“媽!我不能了解,你為什麼不能答應我?”
尤翠不再說話,她隻頻頻點着頭,揮淚命龍玲子離去。
龍玲子由金山泊扶着,掩面而行,由那原路步下了石級,那陰暗的道路,和寂寞寡歡的女護士,楞頭愣腦的阿漢……,這些都足夠使人害怕的,她想起母親這許多年來非人的生活,不禁悲痛欲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