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見李夫人說及親事,公子推卻。
夫人道:“既承王大人厚意,隻是家貧不能成禮。
”先生去回複。
王太守道:“聘禮我并不計。
”這邊李夫人見他意思好,便收拾些禮物,擇日納彩。
那王任卿兄弟,狠狠的在母親前破發。
母親道:“你父親主意定了,說他不轉。
”兩兄弟見母親不聽,卻去妹子前怨暢父母道:“沒來由害你,家又貧寒,人又輕狂;若成親,這苦怎了?”王小姐隻不言語。
後邊兩個嫂嫂與兩個姐姐,又假做憐惜來挑撥他道:“人又尚未進,不知讀得書成麼?又家中使喚無人,難道嬌滴滴一個人去自做用麼?小姐可自對爹爹一說。
”小姐聽不奈煩,道:“這事我怎好開口,想爹爹必有主見。
”兩嫂嫂與姐姐見他不聽,便番轉臉來,當回嘲笑,背地指搠他,小姐略不介意。
過了數月,李家擇日畢姻。
王太守與夫人加意贈他,越惹得哥嫂不喜歡。
所喜小姐過門,極其承順孀姑,敬重夫婿。
見婆婆衣粗食淡,便也不穿華麗衣服。
家裡帶兩房人來,他道在宦家過,不甘淡薄,都發回了,隻留一個小厮,一個丫鬟。
家中用度不給,都不待丈夫言語,将來支給,并沒一些嬌癡驕貴光景。
隻得李公子,他見兩個舅子與連襟都做張緻,裝出宦家态度,與他不合,他也便傲然把他為不足相交。
倒是舊時歌朋酒友,先日有豪氣無豪資,如今得了妝奁,手頭寬裕,嘗與他往還。
起初,王小姐恐拂他意,也任他;後來見這幹人也隻無益有損,微微規諷他,李公子也不在心上。
一日,王太守壽日,王小姐備了禮先往,到得家中,父母歡悅如故,隻是哥嫂與姐姐不覺情意冷落;及至賓客來報。
劉相公、曹相公來,兩個哥便起身奉迎報。
李公子來,道:“甚貴人麼,要人迎接。
”直至面前,才起身相揖。
這李公子偏古怪,小姐來時,也留不甚闊服、绫襪、朱履與他打扮,他道:“我偏不要這樣外邊華美,隻是尋常衣服,落落穆穆走來”;相揖時,也隻冷冷,不少屈。
但是小姐見已大不然。
又見哥哥與劉曹兩姐夫說笑俱有立做一團,就是親友與僮仆,都向他兩人虛撮腳。
到李公子,任他來去,略不加禮。
及至坐席,四人自坐一處,不與同席。
李公子想也有不堪,兩眼隻去看戲,不去理他。
看到得意之處,偶然把箸子為它按拍,隻見他四人一齊哄笑起來。
裡面大姨道:“想心隻在團戲上,故此為它按拍。
”二位嫂嫂道:“做一出與丈人慶壽也可。
”小姐當此,好生不快,不待席終,托言有疾,打轎便行。
母親苦死留他不肯。
此時李公子聞得小姐有疾,也便起身,兩個舅子也不強留。
行到芒湖渡口,隻見小姐轎已歇下,叫接相公一見,便作色道:“丈夫處世,不妨傲世,卻不可為世傲。
你今日為人奚落,可為至矣,怎全不激發,奮志功名。
”因除頭上簪珥,可值數十金。
道:“以此為君資斧,可勉力攻書,為我生色。
且老母高年,河清難待。
今我為君奉養,菽水我自任之,不萦君懷,如不成名,誓不相見。
”遂乘轎而去,李公子收了這些簪珥道:“正是炎涼世态,不足動我;但他以宦室女随我,甘這淡薄,又叫他受人輕笑,亦是可憐,我可覓一霞帔報母親,答他的貧守。
”因就湖旁永庵賃一小房讀書。
王小姐已自着人将鋪陳、柴米送來了。
此後果然謝絕賓朋,一意書史,吟哦翻閱,午夜不休。
每至朔望歸家定省。
王小姐相見,猶如賓客一般,隻問:“近日曾作甚功課麼?”如此年餘,恰值科考,王太守知他力學,也暗中為他請托。
縣中取了十名,府中也取在前列,道中取在八名。
進學,入學之日,王太守親自來賀,其餘親戚也漸有攏來的了。
正是:
螢光生腐草,蟻輩聚新膻。
不隔數日,王小姐對公子道:“你力學年餘,諒不止博一青衿便了。
今正科舉已過,将考遺才,何不前往,功名正未可知?”公子道:“得隴足矣,怎又望蜀?”小姐不聽,苦苦相促,隻得起身。
府間得王太守力取了,宗師考試,卻是遺才數少。
宗師要收名望,府縣前列。
撫按觀風批首,緊要份上,又因時日急迫,取官看卷,又在裡邊尋自己私人,緣何輪得他着?隻得空辛苦一場。
回時,天色尚未暮,忽然大雨驟至,頃刻水深足許,遙見一所古廟,恰是:
古木蕭森覆短垣,野苔遮徑綠無痕。
山深日暮行人絕,唯有蛙聲草際喧。
到得廟中,衣衫盡濕,看看昏黑,解衣獨坐,不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