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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沂蒙有個叔伯堂叔是當年随解放軍南下的老幹部,曾經在海南行署當過領導。
前幾年病故了,嬸子也去世了,他們六個孩子都各奔東西,隻有一個小兒子大秋在海口糧食局運輸隊工作。
宋沂蒙沒有顔面返京去見胡炜,隻好投奔這位堂弟。
宋沂蒙過去沒見過這位堂弟,來到堂弟家裡,就跟到了外國似的。
大秋長得十分魁偉,相貌堂堂,嘴唇上蓄着兩撇小胡須。
他娶了一個通什的黎族媳婦,這媳婦普通話說得半生不熟,她能聽懂人家的話,可她的話人家卻聽得很費勁。
屋裡實在太熱,不多會兒,宋沂蒙就渾身大汗。
大秋說這家裡實在沒地方住,附近有間房子,就是破點,問他願不願意去住。
宋沂蒙心想,這有什麼願意不願意的?有房子住就夠不錯的了,總不能睡馬路吧。
于是,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下來。
這是個破舊的小院,說是小院,實際上隻有一間隻遮光不擋風雨的小屋,外面的空地有巴掌大,轉個身子都困難。
堂弟不好意思地說,條件太差,不過也隻好将就着喽!
堂弟騎着摩托車“嘟嘟”走了,把宋沂蒙一個人撂在這裡,還留下一把鎖和兩把鑰匙。
屋子裡有張用木闆搭成的床,人一坐上去就“嘎嘎”響,還有一張發朽了的桌子,不少蟑螂在上面爬。
地上扔着女人用過了的化妝品空瓶,還有一隻發黃了的乳膠手套,一看就知道這房子曾經租給什麼人住過。
宋沂蒙跑到外邊,花十塊錢買了張竹席子鋪上。
他躺下來覺得渾身痛,隻好又坐了起來。
屋子實在太小,連站的地方也沒有,隻好又躺下。
就這樣起來又躺下,躺下又起來,反反複複好幾回,已經大汗淋漓,不一會兒,席子上面都是濕漉漉的汗水。
汗水把褲子和皮膚沾在一起,實在難受。
宋沂蒙想把褲子脫掉,可又怕有人看見,因為,這窗子隻是橫豎若幹鐵棍兒而已,沒有玻璃,沒有紗簾兒。
猛然間,他看見窗外有一根自來水龍頭,這讓他很是興奮,連忙跑到水龍頭下沖起涼來。
他以為那水很涼,起初,還小心翼翼地去洗,洗着、洗着,他發覺那水一直是溫的,于是就放開大量沖洗。
洗到興頭,他索性把渾身的衣服脫光,痛痛快快地沖洗一番。
突然他發現遠處的一座高樓上,有塊玻璃在閃閃發光。
他是當過兵的人,知道有人在用望遠鏡看他,趕快回到房間裡穿上幹淨衣服。
他擦幹頭上的水珠,再使勁朝那樓上一看,确實有人在用望遠鏡看他,那是一個形似肥大的女子,穿着一件白背心兒。
沖涼過後,宋沂蒙還是覺得粘乎乎的。
他用件襯衫把窗子擋了起來,幹脆又把衣服剝光,也不管床硬不硬,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天快黑了才起來,整整睡了一天,睡了個滿頭大汗,渾身硌得都是印兒。
他餓極了,就穿上衣服,把院子門鎖好,走到街上,想買點吃的東西。
從街的這頭走到街的那頭,飯館是不少,可全是他娘的生猛海鮮,他口袋裡總共隻有兩千來塊錢,哪裡有錢下館子吃這些?
宋沂蒙好容易才發現了一個山東人開的餃子館,其實也稱不上是飯館兒,隻是用幾塊鐵皮搭個棚子。
鋪子裡面的人還不少,宋沂蒙一看,黑闆上寫着,大餡兒豬肉白菜餡餃子十八元一斤。
他心想,不管多少錢一斤,先吃飽肚子再說,于是跟老闆要了一斤餃子。
餃子很快煮好,宋沂蒙捧着盤子,也沒蘸醋,蹲在地上吃。
一斤餃子沒吃完,肚子就圓了,他向老闆讨了一個塑料袋,把剩下的餃子裝了起來。
宋沂蒙給老闆五十塊錢,在等着找零錢的時候,他聽一個山東口音的人說:“俺省裡共青團委三個小夥兒,拿着公家二十萬元錢,到海南來闖天下,搞三産,沒想到這三産沒搞成,沒過兩個月,這二十萬就花完了,還搞不明白是怎麼花的,奶奶的!這海南島就這麼能花錢?二十萬,連個影兒也見不着!”宋沂蒙暗暗吃驚,二十萬是多麼大的一筆錢呀?一眨眼兒沒啦!這海口難道有老虎?他越想越怕。
他拎着口袋回住處,路上看見一幅大廣告牌子用鋼架支着,足足長三十多米,那上面寫着:海南孟氏集團總經理洪玲雅。
原來這位洪玲雅這麼氣派呀!可他把她投資的幾百萬賠得一文不剩,也沒臉去見人家了。
想到這兒,他的心裡愧疚不已。
他見路邊有個報攤兒,就買了一份《海南日報》,随手打開一看,沒想到又是幾個醒目的大字:海南孟氏洪玲雅。
這位洪玲雅果然是位著名的大老闆!
宋沂蒙回到住處,打開小院子的門,見屋裡床上放着毛巾被,桌子上還放着一盒白斬雞、一盒蒜黃沙蟲、七八個豆沙包,一口袋芒果,才知道堂弟已經來看過他了。
他的肚子已經飽了,不再想吃東西,就把那袋餃子與堂弟送來的食物放在一起。
他的心裡很舒坦,因為今天終于過去了,明天的事不去管它!
夜間,海口是一個喧嚣的世界,家家戶戶放着迪斯科音樂,大電鋸“哧啦啦”地響着,基建工地的打夯聲,工人們的号子聲此起彼伏,一輛輛的汽車、摩托車呼嘯而過,到處都是這麼亂哄哄的。
一個新興的、發展中的城市,有誰還會挑剔?有誰還在意城市噪音?
他睡不着覺,成群的蚊子在耳邊,像轟炸機群一樣飛來飛去。
他隻好不顧炎熱,用毛巾被從頭到腳把自己裹起來。
有的蚊子居然通過各種空隙向他發起攻擊,使他身上東一塊西一塊,起了不少紅包。
他憤怒了,于是幹脆不睡了,起來開燈、打蚊子,每打一隻,就把那帶血的殘骸拍在牆上,不多會兒,就整整齊齊地排列了好幾行。
天快亮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安靜下來,一切都過去了。
遠處大海的濤聲,節奏是那麼均勻,韻味是那麼美。
海灘上那些小螃蟹,鑽進了沙穴,潮水淹沒了它們,在大海的撫慰下,它們睡覺了,整個城市睡着了。
宋沂蒙在大海的催動下,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很久以前,下了好幾天的大雨,一個小孩兒拿着小闆凳兒坐在院子門口,看着“嘩嘩”不停的雨。
對面有所大房子,房頂上有一根高高的旗杆兒,有隻白色的鴿子落在旗杆兒的頂上,停住不飛了。
它的羽毛被打濕了,不會飛了。
小孩兒為它擔心,坐在那兒看了一整天,鴿子依然一動不動。
他覺得那鴿子已經死了,就跑去告訴媽媽。
媽媽抱過心愛的兒子,用雙手捂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對他說:“飛啦,飛啦,小白鴿飛啦!”
媽媽松開了雙手,小孩兒又去看旗杆兒上的白鴿,果然,它飛了,在雨中飛得好高、好遠。
小孩兒覺得是母親把那鴿子救活了,是母親慈祥的愛給了小白鴿力量,讓它遠走高飛,去尋找同伴兒,尋找快樂的地方……
突然,宋沂蒙被驚醒了,一隻碩大的耗子正在咬他的耳朵。
他猛地坐起來,用手抓住了耗子的尾巴,使勁把它甩到窗外,耗子“哧哧”叫了幾聲就死去了。
宋沂蒙隔着窗子一看,發現那耗子竟然有家貓那麼大,他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
31
海口是座充滿神秘色彩的城市,那些戴着鬥笠的漁民,帶着來自南沙的鹹味,從沙灘走過;船艙裡,年輕的母親在黯淡的燈光下哼着歌,讓嬰兒入睡;海關燈塔上面的大時鐘曆經了上百年,見證了曆史、見證了血腥,也見證了輝煌,它有條不紊地走着,發出了振聾發聩的響聲。
椰城,她如此美麗,不僅充滿了生機,還有着無窮無盡的意外。
DC城是一座半露天的大型商場,距離宋沂蒙的住處不遠。
門外有一個規模不小的報亭,宋沂蒙每天都去那兒買報紙看。
這天傍晚,宋沂蒙又去買報紙。
他正在翻閱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宋沂蒙!”宋沂蒙感到十分意外,原來是他的老同學祁連山,外号叫胖子。
“胖子,你怎麼到海南來了?”宋沂蒙拉着祁連山的手,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在海口這個天涯海角,居然能遇見過去的老同學。
祁連山又白又胖的樣子,一點變化都沒有。
宋沂蒙還沒來得及多說一句,就在他的背後又發現了一個熟人,這人居然是崔和平的愛人金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