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墓前還放着一個簡單的花圈,不久前燃燒過的紙灰散落着,小風吹着幾枚紙錢團團轉。
宋沂蒙跪在地上,在二爺的墳前磕了頭,然後又站起來,深深地鞠躬。
二爺在他心目中印象太深了,在某些方面二爺的慈祥和真誠的關愛,彌補了父親的不足,二爺的品格,音容笑貌,讓他一生難忘。
太陽老高的時候,宋沂蒙回到村子裡。
三個叔叔圍着他,開始唠唠叨叨說起給二爺辦喪事的經過,這個說,請了多少人,擺了多少席,那個說,置辦的什麼棺材,穿的什麼壽衣,還說總共花了不少錢,給東鄰借了多少,西鄰借了多少。
宋沂蒙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于是,就主動從口袋裡掏出兩千塊錢交給他們說:“不瞞三位叔叔,最近手頭緊張,拿這些救救急,以後想辦法再寄些來!”
大叔也沒說什麼,默默地把錢收了起來,其他兩個叔也不吭不語。
宋沂蒙抽不冷子瞧瞧三個叔叔的表情,見他們都沒有不樂意的表示,于是就放下心來。
大叔盯着他,把煙袋鍋子往鞋底子上一磕,慢條斯理地說:“咱鄉下有啥?需要啥?你說!”宋沂蒙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要什麼。
二嬸和三嬸二話沒說,笑嘻嘻地轉身跑回自家取東西。
大叔的臉上表情平平淡淡,依然是一句話也不說,他從闆凳上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到裡間屋,不一會兒,就抱出一個圓圓的,帶蓋的罐子,放在方桌上。
宋沂蒙一看,這罐子比籃球還大些,釉色淺綠,自上而下布遍了整齊的條紋,上面還有個刻着蓮花的蓋子,罐子保存得不錯,隻是蓋子邊沿有一點小小的磕碰。
宋沂蒙不禁暗自驚喜,他印象裡,書上有這種東西,是不是宋元時代龍泉窯的東西?如果真的是龍泉窯的,價值恐怕不低于五十萬元呢!
宋沂蒙學着潘家園那些一心想揀個漏兒的人,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歡喜,表面上不動聲色。
他看着大叔把罐子蓋掀掉,裡面露出了滿滿一罐子雞蛋。
宋沂蒙伸手去取那些雞蛋,但是被身旁的大嬸子上來阻住:“别慌!俺來!”大嬸子小心翼翼地把雞蛋一個一個地拿了出來,在她看來,罐子裡的雞蛋要比罐子寶貴的多。
大嬸子把雞蛋整整齊齊地放在一隻籃子裡,交給大叔滿滿臉嚴肅地說:“弄踏實喽!”
大叔雙手捧着籃子,像捧着件寶貝,一步步地走回裡間屋,把它放在炕洞裡,然後用塊舊報紙蓋上。
大嬸很随便地把那罐子朝宋沂蒙身邊一推,笑眯眯地說:“這是不是老物件?俺嫁過來那年就有,俺娘說她老人家嫁過來的時候就有!”
大叔把雞蛋放好了回來,木讷地說:“這是個物件,你喜歡不?”宋沂蒙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就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元錢,對大叔感激地說:“東西我拿走了,為的是做個紀念,這錢你們收下!”沒想到大叔嬸二人一齊搖着頭,表示堅決拒絕:“一個罐子是啥?咋能要你錢哩?不成不成!”宋沂蒙死活朝大叔的口袋裡裝,大叔死活不要,就這樣推推搡搡,僵持了好一陣子,最後大叔隻好收下,當他把錢塞進口袋的時候,竟然滿臉漲得通紅。
大嬸是個痛快人,她打着圓場,講起鄉裡人的傳說:“老人說,凡是老物件都有種紫光紫氣,物件越久遠,紫光紫氣越重,家裡放件老物件,紫光紫氣能把所有的一切罩住,去病、防災、延年益壽。
村東頭老疙瘩家有件宋朝的佛像,這家裡人個個長壽,代代長壽,靈驗得很!”
大叔聽了這話,一臉無所謂,他自言自語地說:“活那麼大歲數做啥?孩子小的時候,歡喜和大人在一塊兒,孩子多了,大人煩。
等到大人老了,離不開孩子了,可孩子煩!孩子和大人總歡喜不到一塊兒。
依俺說,人可别活起來沒完沒了,老了老,越老越讓人煩!早死早享福!”大嬸打住丈夫的話,賭氣般地說道:“誰說死了能享福?俺看,到地獄裡,要受更大的罪!”
二叔和大叔長得差不多,性格也相似,他和大叔坐在方桌兩側,一邊一個,面對着面抽煙袋。
二叔慢吞吞地說:“誰知道人死了以後是啥樣?興許是另一番景象哩!中國人多,死就死了,就這麼一瞪眼的工夫,人死了沒準是好事兒哩!”大嬸子聽二叔說死人的事,勾起了她一樁樁心事,她憂心忡忡地地說:“唉!說得是!這年月得的起病,看不起病!上一趟醫院,少說幾百塊,住院幾千塊,開刀幾萬塊,幾十萬塊,俺要是得了啥大病,就不看病,費那錢作啥?”大叔、二叔說罷,其他的人都不吭聲。
這時,二嬸、三嬸先後跑回來,送來幾個老盤子老碗,其中有一件花觥還打上了鋸子,宋沂蒙更加高興,沒二話就把東西裝了起來,沒有提錢的事,人家也沒要。
42
宋沂蒙懷揣意外收獲回到北京,激動得一夜沒睡覺,他悄悄起來好幾趟,把那幾件盤子碗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覺得好。
宋沂蒙足足折騰了一夜,胡炜也沒睡好,早晨起來頭昏眼花的,氣呼呼地嚷:“你發神經呢!趕快找人看看吧,你那些破玩意兒,說不定全是假的!”
宋沂蒙大不以為然,連連辯解:“老家拿來的宋代龍泉窯,還能錯得了?起碼值五十萬!”胡炜把嘴一噘,挖苦地說:“财迷吧你,值錢的寶貝能落你頭上?怪啦!”
宋沂蒙越想不服氣,決定請祁連山來鑒定一下,打算用事實教育妻子,同時為自己争口氣。
剛好,家裡裝上了電話,有了這玩意兒,和外邊聯系,比以前方便多了。
宋沂蒙一個電話打給祁連山,兩人立刻通上了話。
祁連山的通訊工具更先進,他早就有了“大哥大”,原來是大磚頭,後來是模拟型,現在又換成數字的了,腰裡一邊兒掖個BP機,一邊兒掖個手機,全副武裝,顯得身份特殊,也是圖個聯絡方便。
祁連山聽說宋沂蒙從老家得了寶貝,分秒沒耽誤,馬上帶着金秀香趕到香山。
那天恰巧是星期天,胡炜也不上班。
宋沂蒙見“祁大師”來了,就讓胡炜沏上一壺好茶,自己興沖沖地把大綠罐子取出來,祁連山還沒顧得上說話,金秀香就嚷起來:“這東西,俺家裡有的是!”
宋沂蒙不滿意地說:“怎麼可能?這是宋龍泉!”說着,就去看祁連山的表情。
這時,胡炜捅了一下宋沂蒙說:“你也不看看誰在這兒!别不謙虛!”聽了胡炜的話,宋沂蒙笑了。
祁連山也笑了,他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後連磕巴也不打,就直截了當地說:“這根本不是龍泉!是民國時磁州窯的産品,在河北、山西及山東北部一帶相當多,從特征上來看,的确與龍泉窯的東西有相似之處,可是你好看看,這個隻是綠釉,連青瓷也不是!”
聽祁連山說,這東西連青瓷也不是,宋沂蒙的心裡頓時涼了半截兒,得!一晚上的夢也白作了。
胡炜見宋沂蒙的臉色不好,情知他的發财狂想又破滅了,于是就在一旁譏諷地說:“宋沂蒙,你不說它是宋代的嗎?起碼要值五十萬,還說不說啦?”妻子着實給自己一個下不來台,宋沂蒙又氣又急,眼看就要發作,金秀香看出來了,趕緊說:“不錯啦!是老東西就行!”
祁連山很同意她的看法,就用一種安慰鼓勵的口氣說道:“是啊!民國的東西也是老東西,有紀念意義,這玩意兒的鄉土氣息挺濃的,放着吧!收藏這一行兒,不可能在一朝一夕發财的!收藏也是個長學問的過程。
”宋沂蒙和胡炜兩人聽了這話,都覺得十分有道理,于是不争不鬧,一齊點頭。
祁連山又随便看了看其他幾樣東西,他說:“這幾件也是老東西,清晚期的花觥,清代中期的青花加紫盤子,清代晚期的青花山水碗,還行,不過,這些東西殘損得挺厲害,值不了幾個錢!”聽了祁連山的話,終于,宋沂蒙也想通了,宋各莊的人,世世代代都是老農民,幾乎沒有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