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事,她從此像變了一個人,說話的語氣聲調變了,走路的姿态也變了,她對着鏡子照了又照,覺得自己才剛剛長大成熟,成為合格女人。
她剛懂得如何做女人、如何做妻子,剛剛懂得珍惜小家庭的溫暖。
他們的空間雖然不大,卻充滿了苦辣酸甜,比起别的家庭來,值得挂記的東西多了很多。
她還學會了做飯,從訓練班結業以後,她才恍然大悟,原來她和丈夫怎麼會湊合着過了這麼多年的日子!從結婚那天起,除了會做面條兒以外,她什麼也不會,這麼多年了,也不知是怎麼過來的?想着想着,她覺得挺對不起丈夫的。
胡炜想明白了,于是決心讓丈夫高興一回。
那天,她早早地回到家裡,用盡全身解數,做了好幾個花樣兒的菜,滿滿一桌子,等着丈夫回來。
宋沂蒙進屋一看,心裡“咯噔”一下,幾乎要掉淚。
他看着笑盈盈的妻子,看着滿桌熱騰騰的飯菜,啊!這才像個完整的家!奇怪的是,以前怎麼沒有這種感覺?胡炜想讓丈夫高興一回,可是,丈夫卻動了感情,胡炜也動了感情,兩人卻守着一桌子的菜相對無語。
44
2004年,這年的夏季全國都下了大雨,卻沒有發生大的澇災。
雅典奧運會開完了,奧運小将的成績為全國人民帶來很大的欣喜。
時代發展了,北京的變化更大了,路寬了,樓高了,車多了,魏公村前那道高高的土坡沒了,從前的海澱鎮早已今非昔比,宋沂蒙開過飯館兒的那條狹窄的小街也早已無影無蹤。
宋沂蒙五十七歲了,他很少進城,因為不認識路,似乎就是一個外地人。
他看到人們充滿了希望,好像都富裕起來,關心的是多少平方米的房子、是家用轎車、是高職高薪、是社會福利保險、使用信用卡,或者是支付銀行貸款。
他發現人們的境遇、心态和人際關系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人們在紛紛努力去為社會做貢獻的同時,也在考慮得到多少回報。
人與人交往沒有了固定的程式、範圍,依照其社會地位的變化,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圈子,層出不窮、相互交叉。
他常常感歎,人們的腦子活了,能說的話多了,人們用最快的方式傳遞着信息,不斷地豐富人們的思維,讓人們的頭腦高度發達,創造着童話中的生活方式。
信息化讓人們迅速地感知,人們不斷産生新思維,又不斷産生新的困惑。
人們争論的問題太多,許多愛鑽牛角尖的人物喋喋不休,人們開始崇拜不同模式的英雄,人們開始更加關心自身的權利,人們紛紛搶先發現和占領新的領域,人們也開始了浮躁。
人人都想先入為主、标新立異、自成體系,于是,不少的公式被打破了,若幹傳統的思維習慣被破壞了,有人尋找新的公式,有人則完全抛棄了公式化的思路,說根本就沒有固定的社會學公式。
傳統與非傳統,變革與非變革,革命與包容,人們的認識有着許多的不一緻,但是,這隻能說明人們的眼界越來越寬。
有個老朋友問他:“現在,你信仰啥?”他不用思索就回答:“你問我現在信仰啥?問得好!我現在就信仰共産主義,你掰着指頭算算看?哪家的主義能比共産主義好?”
說着,他就想起了龍緒民,據說,他什麼主義也不信。
信仰不信仰也是能變的,他老人家變了嗎?
他和大家一樣,有了更強烈的緊迫感,時間太快了,剛過了元旦,春節到了,剛過了春節,五一又到了,一天天像飛似的,每天到了夜晚,他都會覺得恍恍然。
兩口子仍然居住在香山三間舊平房裡,可是他們挺滿足,因為這裡遠離城市的喧嚣,空氣清新,是寫作的好地方。
他們有了一點錢,就好好地把小房子裝修了一回,宋沂蒙把這小房子命名為“雅風堂”,這下,即使人家讓他搬家,他也不肯走了。
龍桂華的事業也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那年,她的河北神蟻宴搬到東城最熱鬧的地方東四北大街重新開了起來。
開張的時候宋沂蒙和胡炜前來道賀,龍緒老和劉葆珍兩位老人也來了,那天來道賀的人很多,龍緒老樂得合不攏嘴,喝過酒興緻大發,高喝一聲:“筆墨伺候!”
龍家姐妹趕緊把大墨盒和湘妃竹制作的湖筆取了過來,龍緒老一看那大墨盒,眼圈兒就紅了。
這隻墨盒的上面刻着“松鶴長春圖,尚昌工業公司”。
這尚昌工業公司是龍緒老在成都創辦的企業,解放後,他把公司交給了國家,自己攜家帶口來到北京,除了這大墨盒,他什麼财産都沒有,這大墨盒是對他輝煌過去的惟一紀念。
那墨盒上面的松鶴長春圖是他最好的朋友親手刻的,老人過去最喜歡這大墨盒,走到哪兒帶到哪兒,他被送到北大荒的時候,把大墨盒留在家裡。
現在,孩子都步入老年了,她們的河北神蟻宴開張了,又把父親最喜愛的大墨盒帶來送給父親,這是多麼貴重的禮物!
龍緒老飽蘸墨汁,提筆揮毫寫下“河北神蟻宴”五個大字,那字寫得古樸遒勁、滄桑挺拔,周圍觀者一片贊歎之聲。
龍緒老當衆宣布,他與老情人已正式結為夫妻。
大家不禁歡呼起來,劉葆珍落淚了。
她和龍緒老的女兒們生活在一起,這一天,她盼了很長時間。
龍緒老把女兒們一個個叫到身邊,他說這就是你們的媽媽。
女兒們依次向劉葆珍敬酒,親熱地叫她,席間其樂融融,一個完美的大家庭重新組成了。
這時,有個青年男子取出一副中堂,抖開讓衆人觀看,宴會上又是一片贊歎。
宋沂蒙瞪眼一看,原來,上面書寫着“有情人終成眷屬”七個大字,那字寫得飄逸俊秀,有晉唐風格。
龍桂華悄悄告訴宋沂蒙說:“這是金載風的字!”
龍緒老興沖沖告訴衆人:“金先生有重要活動沒有來赴宴,特派人送來大作,請諸位雅賞!”龍緒老話聲剛落,頓時響起了掌聲。
龍桂華向宋沂蒙夫婦說:“哪天,我帶你們會會這個金載風。
”宋沂蒙知道這個金載風是個出名的大文豪,于是點點頭:“有機會求教當然好!”胡炜對金載風這名字并不熟悉,但她很願意讓龍桂華帶丈夫去見金載風,因為這樣可能對丈夫的寫作有幫助,也趕緊點了點頭。
龍桂華小聲對宋沂蒙說:“金載風想買所院子,不知道你有沒有這個路子?”宋沂蒙想,幫人家辦事,也能趁機認識認識,豈不是個機會?不過,他并沒這個本事,隻好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龍桂華笑了,她說:“那我來想想法子!”
不幾天,龍桂華打電話給宋沂蒙說:“好消息,一個熟人告訴我說有所房子要出手,有時間一起去看看!”宋沂蒙很高興,巴不得趕緊把事辦成了,好去見大文豪金載風,于是立刻說:“今天就有時間,桂華姐,咱們去吧?”龍桂華咯咯直笑:“你還真急,你說去,那就去吧!”
當天下午,龍桂華帶着沂蒙走進朝外大街三條。
一個約五十歲左右的男子十分客氣地請他們進了大門。
一進門,宋沂蒙着實吃了一驚,龍桂華也伸了一下舌頭。
這所宅子實在夠氣派,大門是朱漆的,雖然有些剝落,但仍然存留當年的威風。
院子十分寬敞,四周是一圈木廊子,一條花石子鋪成的甬道,從兩邊通向一座假山,假山上長滿了藤蘿蔓,開着紫色小花,假山後頭還有假山,不知有多深。
他們進了大門,走在回廊上,沿着回廊,進了一個小門。
小門打開,原來又是一處院子,這院子更大,有半個足球場大,兩輛大卡車可以在上面任意開着跑。
院子裡有好幾棵核桃樹,高大參天,遮住了酷熱的陽光,樹蔭下是一個吟詩撫琴的好地方。
地上到處生着亂草,厚厚的、高高的雜草東倒西歪,爬秧子、蒿子杆兒、野蒺藜競相搶着瘋長,一片荒涼。
院子四周仍然是回廊,廊子頂上,殘存着古老的繪畫,天長日久,彩色雖已黯淡,可是斑剝痕迹仍然依稀可見。
廊子不多長,就到了居住區域,這裡正房十餘間,廂房幾十間,都是高大、寬敞、陳舊。
宋沂蒙心想,這是什麼重要人物的宅第?正琢磨着,那領路的男子笑吟吟地把他倆讓進大客廳。
這大客廳怎麼說也有五六十平方米,裡面空空蕩蕩,隻擺了一套舊金絲絨的沙發。
四面牆上挂了不少名人字畫,有明代沈周的、有清代王時敏的、林則徐的,還有近現代齊白石、于右任、柳亞子和沈均儒的,看着這些字畫,宋沂蒙不禁啧啧稱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