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會見都一樣,到後來安娜連每分鐘會發生什麼都一清二楚。
一次又一次的拜訪,他們坐在精美镂花的高背椅上,前面是黑亮的桌子,他們禮貌地接過仆人遞上的每一道菜。
艾列弗特瑞亞親自下廚做菜,想讓客人們放松點;多年前,她被範多拉基家的長輩們審查,看她是否符合做亞力山特羅斯妻子的資格時,也曾經受同樣的考驗。
她還記得整個會面難以忍受的僵硬,一切仿如就在昨天。
然而,盡管這個女人好心努力,席間談話仍是趾高氣揚,吉奧吉斯和安娜痛苦地意識到,他們是在接受審查。
這在意料之中。
雖然還從沒人把這算作求婚,如果這真是的話,還有許多訂婚條件需要确立。
到第七次見面時,範多拉基家舉家搬到伊羅達大莊園裡的大房子裡去了,從九月到來年四月,他們會住在這裡。
安娜現在有點不耐煩了。
她和安德烈斯自從五月份那次跳舞以來,再沒獨處過,一天晚上,她對佛提妮母女抱怨說:“那好像不是我們自己的事,整個村子都在看着我們!為什麼要拖這麼長時間?”
“因為要對你們以及對整個村子都好的話,就不能着急。
”薩維娜睿智地說。
安娜、瑪麗娅和佛提妮在安哲羅普洛斯家裡,本該學習女紅。
可實際上,她們在那兒反複讨論所謂的“範多拉基局勢”。
現在,安娜覺得自己像當地集市上的一頭牲口,她是否合格要被人評估指點。
也許她到底該把眼光放低點。
可是她決心維持自己的熱情。
她十八歲了,學校生活早就成為過去,她唯一的抱負是——嫁個好人家。
“我會把接下來幾個月當作一個等待的遊戲。
”她說,“再說,爸爸也需要照顧。
”
自然,真正照顧吉奧吉斯的是瑪麗娅,她知道她還會在家裡待上好長一段時間,瑪麗娅把自己想成為一名教師的想法放到一邊。
不過,聽到這話時她忍住沒吭聲。
這個時候可不合适跟安娜對抗。
直到來年春天,亞力山特羅斯·範多拉基自己終于滿意了,盡管他們财富差别巨大、社會地位懸殊,可如果他兒子能娶到安娜做新娘也不錯。
畢竟,她非常漂亮,十分聰明,毫無疑問,她全副身心都給了安德烈斯。
一天,他們又一次吃完中飯,兩位父親單獨回到會客室。
亞力山特羅斯·範多拉基直截了當地說:“我們大家都明白可能這個結合并不門當戶對,但我們覺得滿意的是這對雙方都不會有什麼不好影響。
我妻子勸我說,安德烈斯跟你女兒在一起會比跟他遇到過的其他任何女子在一起都要快樂,所以隻要安娜履行她做妻子和母親的義務,我們找不到什麼反對理由。
”
“我沒什麼嫁妝給你們。
”吉奧吉斯說得很直接。
“這點我們完全意識到了。
”亞力山特羅斯回答道,“安娜的嫁妝就是她做個好妻子的承諾,她盡全力幫助管理莊園的承諾。
管理莊園意義重大,需要一個好女人在跟前。
幾年後我就會退休,安德烈斯肩上的擔子會更重的。
”
“我相信她會盡力。
”吉奧吉斯簡單地說。
他感到力不從心。
這個家庭巨大的權力與财富叫他恐懼,就像他們周圍的一切東西的大小一樣:巨大的黑色家具、奢侈的地毯和織錦、牆上的昂貴聖像,無不表明了這個家庭的顯赫。
可是他告訴自己,他在這裡有沒有家的感覺并沒有關系。
重要的是安娜是否能真的習慣這種富麗堂皇。
盡管吉奧吉斯在範多拉基家,好像身處異國他鄉的外來客,可他看到安娜在這裡沒有一絲不自在。
她可以優美地從玻璃杯裡抿一口酒,優雅地吃東西,說話大方得體,仿佛她天生就如此。
當然,他知道她隻是在演戲。
“最重要的是她有良好的教養,你妻子佩特基斯夫人教得很好。
”
提到伊蓮妮,吉奧吉斯沉默了。
範多拉基一家隻知道安娜的母親幾年前去世了,可是除此之外他不想讓他們知道更多。
那天下午他們回家時,瑪麗娅在等着他們。
她仿佛知道這次見面很關鍵。
“嗯?”她說,“他向你求婚了嗎?”
“還沒有,”安娜回答說,“可是我知道很快了。
我就是知道。
”
瑪麗娅知道她姐姐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安娜·範多拉基,她也希望安娜如此。
這樣能讓她擺脫布拉卡,進入一個她夢寐以求的世界,在那裡她不用煮飯、打掃衛生、縫補或紡紗。
“他們知道得很清楚,”安娜說,“他們知道我們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他們知道我沒有财産可帶過去,隻有幾件媽媽給的首飾,知道這就是全部嫁妝——”
“他們知道媽媽?”瑪麗娅懷疑地打斷了安娜的話。
“隻知道父親成了鳏夫,”安娜馬上反駁,“他們隻能知道這麼多。
”談話結束了,仿佛談話是個有彈簧蓋的小盒子,啪的一聲就蓋上了。
“接下來會怎麼樣?”瑪麗娅問,把話題帶離了危險區。
“我等,”安娜說,“我等到他向我求婚。
可這同時是一種折磨,如果他不趕快向我求婚的話,我真的要死了。
”
“他會的,我肯定。
顯然他很愛你。
人人都這麼說。
”
“人人指的是誰?”安娜尖刻地問。
“我真的不知道,可是佛提妮說,莊園上人人都這麼認為的。
”
“佛提妮怎麼會知道?”
瑪麗娅知道自己說得太多了。
雖然這些姑娘們之間從來都沒有什麼秘密,可是這幾個月,情況變了。
佛提妮向瑪麗娅吐露她哥哥對安娜的癡迷,莊園工人們的談話除了少爺與村裡來的姑娘正在進行中的訂婚外,再無别的可聊。
這更加重了他的痛苦。
可憐的安東尼斯。
安娜逼着瑪麗娅告訴她。
“是安東尼斯說的。
他為你着迷,你一定知道。
他告訴佛提妮莊園裡的閑話,人人都在說安德烈斯就要向你求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