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滿。
這位島主完全知道斯皮納龍格資源不夠。
他不辭勞苦工作了六年,努力改善環境,在很多方面他成功了,雖然遠遠沒有達到大家想要的程度。
這是份費力不讨好的活,當他緩緩走出小鎮,朝着墓地走去時,他在想他為什麼要這樣不辭辛勞呢?不管他多努力想把事情做好,這都是他們所有人的最後去處。
他們三人最終都會躺在一塊石碑下的水泥坑裡,到時候他們的屍骨會給挪到一邊,為下一個到來者騰出地方。
一切都是徒勞,帕帕蒂米特裡奧喋喋不休的發問顯得那樣空洞,肯圖馬裡斯隻想坐下來痛哭。
他決定告訴雅典人不加虛飾的實情。
如果他們對現實更感興趣,而不僅僅是體驗受人歡迎的感覺,那他就該以實相告。
“我來告訴你們,”他停在路當中,轉過臉來對着他倆說,“告訴你們想知道的一切。
但是如果我這樣做的話,重擔也要你們承擔。
你們明白嗎?”
他們同意,點頭。
肯圖馬裡斯開始詳細說明島上的種種不足,述說自己為了一些改善經受的種種磨難,告訴他們目前在協商中的所有問題。
接着,他們三人往回走,回到島主家,帕帕蒂米特裡奧和科裡斯對這座小島設施提出新鮮見解,設計了新的計劃,包括進展中的工程、來年打算開始和要完成的計劃,以及接下來五年中待辦事項的提綱。
這些前景本身都給他們一種向前進的感覺,他們多麼需要這種感覺啊。
從那天起,帕帕蒂米特裡奧和科裡斯成了肯圖馬裡斯最大的支持者。
他們不再覺得像是判了刑的人,而是仿佛有了新的開始。
很久以來,生活沒有這樣值得憧憬過了。
幾周内,計劃方案,包括新建和改造計劃書等,就準備好了遞交政府。
帕帕蒂米特裡奧知道如何依靠政客,他還将雅典他的律師事務所——一家頗具影響的家庭案件事務所也牽扯進來。
“這島上的每個人都是希臘公民,”他堅持說,“他們擁有權利,要是我不為他們戰鬥,我願受詛咒。
”政府在一個月内便同意按他們要求的數目撥款——除了帕帕蒂米特裡奧自己——大家都十分吃驚。
其他雅典人,一旦從麻痹狀态中站起來,也立刻投身到建設項目中來。
他們不再是被抛棄的病人,而是社區的一分子,每個人都應當出一份力。
現在已是九月末,雖然氣溫還算溫暖,水的問題卻甚是緊迫——增加了二十三個新居民,對來自克裡特島的淡水供應、對破裂供水管的修複要求更高了。
得做些事情了,米哈利斯·科裡斯便是做這個事的人。
水管修好後,大家都盼着天公下雨。
十一月初的一個晚上,他們的禱告得到了回應。
雷電交加,場面壯觀,龍王爺醒了,一股腦兒地把雨水全傾瀉在小島、克裡特島,以及大海裡。
鵝卵石般大小的冰雹砸下來,打碎了窗戶,讓山羊在山坡上四處奔逃躲避,閃電像啟示性的光芒照射在大地上。
第二天早上,島民們醒來發現他們集水區裡滿溢着冰涼、清澈的水。
解決了所有問題中最緊迫的淡水問題之後,雅典人又将注意力轉移到為自己建設住房上來。
在主街和大海之間有一塊荒地,土耳其人曾在那裡建過他們第一批房子。
那些住所,純粹是個空架子,緊挨着要塞城牆而建,是所有飛地中住得最多的。
島民們的勤奮與效率在克裡特島上都難得一見:老房子得到翻修,煥然一新的磚瓦匠手藝、技藝高超的木匠活,讓老房子從碎石堆裡又豎了起來。
在第一場雪籠罩到迪克提山頭上之前,他們打算住進去,市政廳重新可供大家使用。
人們最初對雅典來的麻風病人多有憎恨,可沒過多久,隻不過幾周時間,斯皮納龍格上的居民就見識了新島民的能力,認識到雅典人付出的遠比他們得到的多。
冬天來了,關于發電機的戰役又急切地打響了。
在微弱的午後陽光中,當寒風開始掃過家家戶戶的裂縫,吹進有縫隙的家時,熱和光成了最值錢的商品。
當局發現斯皮納龍格有了更尖銳的聲音,不能忽視的聲音,沒多久就來了封信,承諾了島民們要求的一切東西。
許多島民冷言冷語。
“我打賭他們不會遵守諾言。
”有些人會說,“直到我能在自己家裡打開電燈,我才相信他們會遵守諾言。
”其他人也附和。
在斯皮納龍格上生活了幾年的人們對政府的普遍看法是:政府的承諾就跟寫承諾的薄紙一樣沒有價值,不足信。
可是所有部件都運到了,貼好标簽分好類,完整無損。
對發電機的盼望還是伊蓮妮十天前寫給安娜和瑪麗娅的兩封一模一樣的信中的主要話題:
發電機可能會讓我們的生活發生很大變化。
以前這裡有一台,所以有些電子部件已經就緒了。
兩個從雅典來的人是專家,懂得怎麼讓發電機工作(謝天謝地)。
每家至少可以點一盞燈,有一台取暖器,這些東西預計會和發電機的其他部件一同運到。
安娜就着冬日午後微弱的光線讀她的信,壁爐裡些微有點火,可她還是看得到嘴裡呼出的熱氣。
燭光在信紙上投下閃爍的光影,她閑閑地用信紙一角捅了捅火焰。
慢慢地,火舌舔過信紙,信燒着了,直到她手裡什麼都沒有,隻剩下指尖大小的紙片,她把它扔進蠟裡。
為什麼母親寫信寫得這樣頻繁?難道她真的以為他們全都想聽她和那個男孩現在溫暖、滿足、充滿光明的生活嗎?爸爸要求她們回複每封信,安娜掙紮着寫每個字。
她不高興,她也不打算假裝高興。
瑪麗娅讀着她的信,拿着給爸爸看。
“好消息,是不是?”吉奧吉斯評論道,“這一切都虧了那些雅典人。
誰想到破麻袋一樣的人能制造出這樣大的變化呢。
”
到冬天來的時候,在十二月刺骨的寒風到來之前,小島上已經有了溫暖。
夜幕降臨後,那些願意讀書的人可以在那最昏暗的燈光下讀書了。
降臨節到了,吉奧吉斯和伊蓮妮需要商量這個聖誕節怎麼過。
這是十五年來他們第一次分開過的聖誕節。
這個節日雖沒有複活節重要,可也是一種家庭儀式,需要家庭聚餐,伊蓮妮不在,整個家缺了一大塊。
聖誕節前後的幾天内,吉奧吉斯沒有跨過波浪滔天的海水去看伊蓮妮。
倒不是因為怕邪風會蝕到他的手、他的臉,讓手、臉刺痛,而是因為女兒們需要他留下來。
同樣,伊蓮妮也很注意迪米特裡,他們兩邊都為古老習俗弄得筋疲力盡。
就像她們往常一樣,女孩們挨家挨戶地唱起悅耳的卡蘭達,得到糖果和風幹水果的獎賞,聖誕節那天早上的彌撒後,她們與安哲羅普洛斯一家人吃起聖誕大餐、豬肉和薩維娜烘烤的克拉比瑟,味道好極了。
斯皮納龍格上的情況也差不多。
孩子們在廣場上唱歌,幫忙烘焙裝飾華麗的基督面包,快活得好像以前從沒吃過似的。
對迪米特裡來說,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吃到這麼充足豐富的食物,親眼目睹這樣的快樂。
整整十二天聖誕節假期,吉奧吉斯和伊蓮妮在他們各自家裡的每間房中灑上聖水,防止卡比坎茲拉利,據說這些妖精會把家裡弄得一塌糊塗。
一月一日是聖徒巴茲爾日,吉奧吉斯又見了伊蓮妮一次,給她帶來孩子們和薩維娜送給她的禮物。
舊的一年結束,新的一年開始,這是一個分水嶺、裡程碑,一年又安然度過了,将把佩特基斯一家帶到完全不同的另一年。
盡管安娜和瑪麗娅還是懷念她們的母親,可她們現在知道,沒有她她們也能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