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非常喜歡向别人散布各種消息。
我必須要做的,就是聽她說,還有點頭和感激。
在座的人沒有幾個是我認識的,就算看到也不認識,于是,我這位乖巧可人的同伴,就盡心盡責地給我介紹了席上的每一個人,從我左手邊那位開始,一直說到她右手邊的那位。
介紹過程花了很長時間,我也确實聽得興味盎然,不過,她後來談的那一大堆東西,就引不起我的興趣了。
顯然,為了重新蠃得我那其實并無價值的注意力,梅爾赫什小姐突然壓低了嗓門,語氣誇張地問我:能不能保守秘密。
我說我應該可以做到的,她便立刻提出了又一個問題。
這回她的聲音更低,也更讓人膽戰心驚了:
“您害怕小偷嗎?”
小偷!這下我終于來精神頭兒了。
“小偷”這個詞讓我猛然一驚,我帶着恐懼和懷疑把它重複了一遍。
“這麼說,我終于找到一個能引起您興趣的話題了!”梅爾赫什小姐說道,一臉洋洋自得的天真表情。
“對,小偷!不過别說得這麼大聲。
這事兒應該嚴格保密。
其實呀,我都不應該跟您說!”
“您要吿訴我什麼昵?”我小聲說道,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急切。
“您可以保證不跟别人說嗎?”
“當然可以!”
“那我就告訴您吧,這附近有小偷出沒。
”
“他們偷什麼東西了嗎?”
“還沒有。
”
“那您是怎麼知道的呢?”
“有人看到他們了,就在這一帶,兩個很有名的倫敦小偷!”
兩個?我不由得看了看拉菲茲。
這整個晚上,我看了他好多次,一邊還在心裡嫉妒着他。
他興緻勃勃、泰然自若,說話輕快風趣,表現得又自在又沉着。
可現在我開始同情他了。
我自己心裡驚慌失措,同時又覺得拉菲茲很可憐;因為,他還坐在那裡大快朵頤,談笑風生,那張英俊迷人、目空一切的臉上,看不見一絲的恐懼或是窘迫。
我端起自己的香槟杯子,一飲而盡。
然後,我平靜地問道:“誰看見的?”
“一名偵探。
幾天前,他從城裡一路跟蹤他們過來的。
據說,他們對修道院有所圖謀!”
“可是,為什麼不把他們抓起來呢?”
“今天晚上在來這裡的路上,我也問了爸爸這個問題。
他說,目前還沒有任何的證據,隻能先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
“哦!這麼說,他們已經被監視了?”
“是的,有一個偵探專門過來監視他們。
我還聽到阿莫斯德斯勳爵跟爸爸說,他們今天下午出現在了沃貝克車站!”
拉菲茲和我正是在那裡趕上下雨的!
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麼要倉皇逃離那個小酒館了;另一方面,到了這會兒,不管我的女伴再說什麼,也沒有辦法驚吓到我了,我能夠硬撐着看她的臉,還擠出了一絲笑容。
“這事兒可真夠刺激的,梅爾赫什小姐。
”我說,“我能不能問問,這些您都是打哪兒聽說的呢?”
“我爸爸那裡。
”她推心置腹地跟我說道,“阿莫斯德斯勳爵找他商量,他又來找我。
可是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千萬别再往外傳了!真不知道我受了什麼蠱惑,把這一切都告訴了您!”
“您可以相信我的,梅爾赫什小姐。
不過,您難道不害伯嗎?”
梅爾赫什小姐咯咯地笑了起來:“一點兒也不!他們是不會去教區長家裡去的,那裡什麼油水也沒有。
不過,看看這個桌子旁邊的人吧,看看那些鑽石,看看梅爾羅斯老夫人的項鍊!”
桌上有不多的幾個、不用指我也能認出來的客人,寡居的梅爾羅斯侯爵夫人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阿莫斯德斯勳爵的右手邊,一邊炫耀着自己的助聽器,一邊縱情地喝着香槟酒——她的豪飲可是名聲在外的。
看這光景,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奢侈放縱、更仁慈和藹的貴婦了,她那胖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鑲着鑽石和藍寶石的項鍊。
“據說那根項鍊至少要值五千英鎊。
”我的女伴接着說道,“這是今天早上瑪格麗特夫人——你知道的,就是挨着您那位拉菲茲先生的那位夫人——她秘密告訴我的。
我們這位可愛的老夫人,天天晚上都會戴着這件首飾。
想想看,那會是多大一筆橫财啊!不過,在家裡的時候,我們并沒有覺得有什麼迫在眉睫的危險。
”
女士們起立離席的時候,梅爾赫什小姐又讓我發了好幾次誓言,一定要嚴守秘密,然後就從我身邊走開了。
我敢說,她心裡肯定會為自己的輕率,有些許的後悔,但更多的還是心滿意足的感覺,因為這麼一來,她在我心目中就成了個很重要的人物。
這樣的想法也許有虛榮的成分,不過,事實上,人和人之間之所以要交談,其誘因就在于那種想讓聽者感到震撼的欲望,這種極其人性化的欲望,人所共有。
梅爾赫什小姐的獨特之處在于:她為求震撼效果,不惜一切。
當然,她也的确達到了聳人聽聞的目的。
接下來那兩個小時的感受,我就不向諸位贊述了。
總之,我費盡一切辦法,想要跟拉菲茲說上話,但卻一次又一次地徒勞無功。
在餐廳裡,他和克羅裡用同一根火柴點着了各自的煙,然後就湊到一塊兒說個不停。
在客廳裡,我聽着他湊到梅爾羅斯夫人的助聽器跟前,說了一大堆無聊至極的話,他們倆在城裡的時候,就已經相互認識了,那些話聽得我羞愧難當。
最後,他們在彈子房裡大戰了一局,時間拖得老長。
我站在一旁,惱怒不已地跟邊上那個極其較真的蘇格蘭人說着話,這家夥晚宴的時候就來了,不停地說着攝影技術最近的發展。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參加比賽——這是他自己告訴我的——他的任務是,為阿莫斯德斯勳爵拍攝一組闆球比賽的照片,而且要拍得空前地精彩絕妙。
我搞不清他這個攝影師是業餘的還是專業的,隻記得自己當時在不停地尋找一些能讓自己分心的東西,以便不時從這場乏味至極的談話中得到一點點解脫。
到最後,這場折磨終于告一段落,大家都喝光了杯中的酒,互相道了晚安,我則緊跟着拉菲茲進了他的房間。
進屋之後,他點上了煤氣燈。
我把門關上,氣喘籲籲地說道:“我們得放棄了!我們受到監視了!有人從城裡一直跟着我們到了這兒。
就在這裡就有一名偵探!”
“你怎麼知道?”拉菲茲飛快地轉過身來對着我,臉上卻沒有一絲驚慌的表情。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
“我敢肯定,”我又說道,“就是今天下午我們在酒館裡看到的那個家夥。
”
“他是偵探?”拉菲茲說,“兔寶,你的意思是,當一名偵探出現在你眼前的時候,你會辨别不出來?”
“如果不是那個家夥,那會是誰呢?”
拉菲茲搖了搖頭。
“真是難以想像,你剛才在彈子房裡,跟他聊了一個小時,居然沒看出他的身份!”
“那個蘇格蘭攝影師……”
我一下子呆住了。
“他的确是蘇格蘭人,”拉菲茲說,“也許還真是個攝影師。
此外,他還是蘇格蘭場的麥肯茲督察,就是去年四月份的時候,我讓人給捎信的那個人。
整整一個小時啊,你居然認不出他來!哦,兔寶啊兔寶,你真不是幹壞事兒的材料啊!”
“可是,”我說,“既然他是麥肯茲,在沃貝克你見了就跑的那個家夥又是誰呢?”
“就是他監視的對象啊。
”
“可他是在監視我們啊!”
拉菲茲用憐憫的眼光看着我,搖了搖頭,然後把開着的煙盒遞給了我。
“我不知道這邊的客房是否禁止抽煙,不過兔寶,你最好還是拿一根,然後站穩了,因為我馬上要說一些冒犯你的話了。
”
我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你要說什麼就說吧,夥計,隻要麥肯玆的确不是在跟蹤我們倆就好。
”
“那好,聽着啊,他的确不是,也不可能是在跟蹤我們,而且,除了一個天生的膽小鬼之外,誰也不會像你那麼想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