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再甭像已往回到村裡,擺一副掙大工資的工作人的優越面孔了!
胡選生從部隊複員回來了。
梆子老太站在街心十字,看見他穿着摘掉了帽徽和領章的草綠色軍衣,背着軍隊上的那種黃綠色被子,走到街心十字來了。
他和幾位莊稼漢男女打着招呼,并不停步,從梆子老太旁邊走過去,裝作沒看見,或者像是從來不認識她似的,端直走過去了,走進梆子井村中間胡大腳家的土門樓去了。
梆子老太心裡明白,他恨她。
三天過去了,這個胡選生不見前來報到,意向十分清楚。
梆子井村的任何一個複員軍人回歸本土,不出三天,就得向村裡的最高領導者報到,由她再吩咐隊長給他們安排活路。
工分也不是随便可以去掙的。
胡選生不僅不見來報到,也沒見他像其他複員軍人那樣提上糖果糕點去走親訪友。
胡選生回鄉的第二天,就扛着撅頭下地幹活掙工分去了。
他這樣愛工分?他爸胡大腳也這樣愛工分而不通人情世故嗎?
他憋氣,梆子老太猜想。
她想指令生産隊長:甭給他記工分!既然沒有向梆子井的現任領導人報到,一句招呼也不打,誰認識你是什麼人呢?你的戶糧關系尚未在梆子井落下,能随便掙工分嗎?她覺得理由十分充足,卻終于沒有給生産隊長下達這樣的指令。
她心裡有點虛,有點怕惹麻煩,終于忍住了這口氣。
在一條沒有岔道可循的田間土路上,梆子老太和胡選生迎頭碰面了。
她等待他先開口,和她打招呼。
她是領導小組組長,又是長輩人,不能先開口問候他一個晚輩娃子,那樣有失身份和尊嚴……可是,要是他還是不理她的話,怎麼辦呢?她總有點心虛,想到應該和他打一句招呼,緩和一下,這兒在河灘野地,誰先朝誰開口,沒人看見……胡選生頭一揚,臉一邁,絲毫沒有放慢腳步,從她身邊走過去了,滿臉的傲氣,這個狂妄的家夥!
現在清楚不過地證實了梆子老太隐藏在心底的那一層顧慮:他恨她。
氣她向部隊的那兩位軍官說出了他的父母親複雜的曆史狀況,使他失去了被連隊當作苗子培養的可能,既沒有提幹,也沒有入黨,又回到梆子井村來務莊稼了……他不恨她才怪哩!有人恨她恨在心裡,比如那個胡玉民,表面上一句不吭;那個什麼縣的什麼公司的胖經理,不管心裡怎麼想,卻總是蜇到她跟前來彙報改造收獲,滿臉賠笑。
這個胡選生硬得很!仇恨就擺在鼻子眼上,專給她瞅似的。
她再三思量,得忍着點,胡選生和那一幫人不一樣,他頭上沒有“帽子”,不好抓摸哩……
大約過了半個月,相安無事,梆子老太也約略放心,他敢把她怎麼樣呢?這一天,胡選生終于親自登門來了。
“這是部隊給大隊的介紹信。
這是戶糧關系。
這是團關系……”胡選生站在院子裡,不笑也不惱,像對一位陌生的人交待手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