柩冷漠地停放在屋子中間的靈堂上,不能啟動。
隊長龍生在村巷裡吼喊人的聲音,使景榮老五愈加慚愧和惶惑了。
拒葬——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景榮老五心裡不能不承受這個既成定局的事實。
這是令死者的親屬最難承受的恥辱,隻有生前在世時劣迹深重的人,死後才有可能招緻如此的冷遇。
小小的梆子井村,人們隻記得清末民初年間發生過一樁死者無人擡靈的事情,那是梆子井村的一個土匪被外村人打死了,村民們恥于為這個敗壞了村風民俗的惡人盡此勞舉,緻使土匪陳屍三天而不能“以土為安”。
土匪的三個兒子齊刷刷跪倒在街心十字,替代土匪老子向鄉黨村民贖罪贖過,直到尚未成年的小兒子因羞愧冷凍而倒地昏迷,才感動得村裡幾位長老出面吆集起人手,把土匪被打得遍體傷痕的屍首草草塞進墳墓……
景榮老五蹲在房檐下的台階上,年近七十的老人的皺臉,皺得更緊了,臉色蠟黃,眼睛癡呆,胡須顫抖,已經忘卻悲傷,轉化為怨恨死者的強烈情緒了。
她眼睛一閉,直挺挺躺在棺材裡,等待活人把她埋進地下,不曾考慮把難以承受的恥辱留給她的男人和兒女了!
“甭急,老爺。
”生産隊長龍生從街門外走進來,用明顯的強裝的鎮靜口氣寬慰景榮老五說,“人馬上就來咧!嗨!現時實行責任制,人都貪着自家的莊稼活兒……”
景榮老五沒有搭腔,仍然直勾勾盯着冷冷落落的街門。
龍生的安慰絲毫也不能減輕他心裡的壓力,反倒想,要不是當着隊長這個官差,怕是你龍生也不來哩!老漢心裡明白發生了怎樣丢臉的事,現在無論如何也挽救不及了。
龍生看着景榮老五痛苦羞愧的臉色,難受極了。
他急得在屋裡站不住,屁股一轉又走出街門,回過頭來,恨聲恨氣地說:“老爺,我再去叫人,非把他們……”
“甭去咧!”景榮老五大喊一聲,猛然從台階上站起,奔出街門,攔住龍生,終于說,“我到……街心十字去……”
“啊呀!那算一回啥事嘛!”龍生驚慌地說,死死拉住景榮老五的胳膊,“萬萬使不得!”
農曆三月溫暖的陽光靜靜地照射在空寂的街巷裡的土堆、糞堆和柴禾垛子上,行人匆匆,村巷靜寂,現出一種壓抑着的難堪的氣氛。
那些緊閉着或虛掩着的大門裡,男人們和女人們在怎樣嘲笑那位不能出門的靈柩裡的死者呢?
在時代已經進入到公元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時候,梆子井村的莊稼人,何以要用這種近于惡作劇的辦法來為難一個業已死去的鄉村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