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喜形于色,起身向着張孝謙、袁世凱笑道,“蒼天有眼,将二位大人送臨鄙會,有為備感榮幸。
但有二位大人襄助,我輩心願何愁不遂?請二位大人受有為一禮。
”“康兄這可太擡舉慰亭了。
”袁世凱伸手止住康有為。
“諸位皆當世俊彥,朝中精英,慰亭粗魯人兒,怎敢承此言辭?但蒙康兄恩允,列名強學會,慰亭已是誠惶誠恐了。
”說着,袁世凱自靴筒中取出一張銀票,雙手遞與康有為,道,“慰亭入會,愧無貢獻,謹奉上銀票五百兩,聊應急需,還請康兄笑納。
”
“袁兄想得周到,如此有為便不客氣了。
袁兄厚情,有為這裡——”
“康兄這做的甚來?這不将慰亭作外人看嗎?”袁世凱掃眼張孝謙,說道,“我與孝謙兄既然入會,便當盡會員責任。
孝謙兄,你說呢?”“是是,慰亭兄所言正是孝謙想說的。
”張孝謙滿臉尴尬地望着康有為,“孝謙來得匆忙,這身上——”
“孝謙兄但人來了,已勝似黃斤千兩,更況日後少不得有出力之處!”康有為說着伸手拍了拍簇青的額頭,“瞧瞧我,這一高興也忘了招呼諸位了。
王平!王平!”
“小的在。
老爺——”
“快去把後院冰的西瓜取一個端上來!”
“嗻。
”
幾個人舔嘴咂舌,邊嚼着西瓜邊放懷侃着,隻翁同龢、梁啟超一個凝神聆聽,一個滿臉陰郁,隻字不吐。
約莫大半個時辰,二人起身告辭。
翁同龢起身背手在屋中來回踱了兩圈,聽得外邊腳步聲響,沉吟下複坐了。
“相爺,”康有為拱手施禮,見翁同龢擡手示意,于一邊杌子上坐了,滿臉笑色道,“風從虎,雲從龍,現下風雲際會,依卑職意思,是時候了,您看——”
“皇上也是這個意思——”
“是嗎?”康有為興奮地站起了身。
翁同龢輕輕點了點頭:“如今上至王公貴戚,下至村野小民,莫不以維新變革議論的最多。
正式成立強學會,似已是時勢所趨。
學會舉足輕重,左右輿論較之報紙勝過多多。
但卻比之更紮眼,更亦引起頑固守舊勢力的注意。
”他籲了一口氣,深不可測的眸子凝視着二人,接着道,“那是一股不可小視的力量,切切大意不得。
方才我自後門進來,發現外邊形迹可疑之人少說也有一打——”
“這——”
“這些人現下還隻是探風聲,但正式立會,他們必會出來阻撓破壞。
”翁同龢輕搖折扇,蒼眉微皺,沉吟道。
“這陣子成效顯著,實出人意料。
然我輩所行之事關系匪淺,萬不可因這一點點成績便昏了頭腦。
南通會館現下已然暗藏危機,我意思你們師生這陣子暫先斂着些,籌備、接待這些事兒都由次亮他們去做。
另外——”他的額上蹙起一層層皺紋,沉吟片刻,方道,“炸子橋那松筠庵比較僻靜,你們過幾日索性搬了那邊去住。
”
“松筠庵雖則僻靜,隻自上次公車上書,也非穩妥之地。
”康有為攢眉踱了兩步,說道,“辦報立會,旨在宣揚維新變法主張,僻靜處雖則安全,然于事無益。
相爺,卑職意思還是留了此地。
我輩立志變革,早已将生死置之腦後——”梁啟超望着跳動的火苗,品量着翁同龢言語,愈品量愈覺意味深長,忍不住開口說道:“老師,相爺所言甚是在理。
我等生死事小,維新大業事大呐。
松筠庵是不宜再去的,隻河南會館卻不失為一好去處。
那兒清靜,來往文人騷客又多聚——”
“不妥——”
“就那裡吧。
”翁同龢擺手止住康有為,上下審視着梁啟超足有移時,說道,“外邊形勢喜人,隻裡邊你們卻不曉得。
恭親王于變法維新一直模棱兩可,他主腦兒多年,放出去的外官有多少?朝中得他好處的人又有多少?李季雲三朝老臣,門生又何其多?再加上剛毅、榮祿、徐桐這些人,切不可大意的。
”他頓了下,長籲了口氣接着道,“便張孝謙,你以為他真心想着變法?此人為人反複,他之所以想入會,不外是想借機邀寵。
我引他過來,為的便是能借此減少些李季雲處的壓力。
你們日後要多留點心眼才是。
”見梁啟超嘴唇翕動着似欲言語,隻猶豫着卻又止住,翁同龢遂問道,“想說什麼?”
……
“但說無妨。
”
“照這等形勢,卓如以為——”梁啟超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立會之事似不宜過早。
倘有不測,怕要再拾人心,極難的了。
”翁同龢手托腮點了點頭,輕輕籲了口氣,說道:“皇上意思,但有了這個團體為臂助,就可以迫使那些故步自封的守舊之士感到孤立,改變态度,使新政得以順利進行。
今日我來,便為了宣達皇上這個意思的。
”他咽了口唾沫,沉吟了下又道,“現下立會風聲已出,久無動靜,人心亦會渙散。
所以正式立會不能拖的。
至于你說的——确值得一慮。
”
“如今京師已小有氣候,但各地亦皆這般,彼此呼應,複有何懼?相爺,卑職意思可與各地維新志士聯絡,加緊維新思想之宣傳鼓動,您看——”
“嗯,不錯。
回頭你們便與他們聯系,我再與道希他們幾個去信……”兀自說着,外邊傳來一陣紛沓腳步聲響,還夾雜着朗朗笑聲。
翁同龢攢眉沉吟了下,與二人低語幾句,梁啟超導着出屋徑趨後門而去。
康有為目視着二人消逝在夜色中,半晌方下階迎聲過去,至月洞門時,卻見陳熾、沈曾植衆人循抄手遊廊過來,于是緊趕兩步上前,拱手笑道:“諸位仁兄這般高興,不知有甚喜事?”
王照腳步橐橐走在前邊,拱手還禮,笑道:“喜事談不上,隻能說是笑料罷了。
”說着,扭臉望眼陳熾,“次亮兄,快與南海兄看看。
”
“黑燈瞎火的,也不急這片刻光景。
走,屋裡說去。
”
彼此寒暄幾句落座,康有為吩咐王平擰熱毛巾與衆人揩臉,又要了點冰塊瓜果,方自燭光下觀望手中信劄,卻見上面寫道:
長素兄并維新諸君子雅鑒:時事多艱,國運日蹙,強夷虎視,百業待興。
忽聞強學會事,不勝欣然,奉銀三千,資賀之餘,以略表方寸。
甲午之戰,慷慨幾多?追憶少荃平生,何時不為強國?效泰西,興洋務,辦工廠,築鐵路,建立海軍,派人留學,不辭鞠躬盡瘁,唯願死而後已。
孰料赴日締約,竟成千古罪人。
嗚呼,稍有良知者,誰欲賣國?同為炎黃子孫,相煎何急?遍閱《萬國公報》,常于燭下獨思。
茅塞頓開,唯有維新。
若蒙諸君不棄,少荃願與為伍,攜手同路,共開大業!謹此李鴻章拜上
“長素兄雖滿腹經綸,隻怕亦未想到似李鴻章這等人見人棄之輩也會有維新思想吧?”内閣中書汪大燮清癯臉頰上一對眼窩深深下陷,峭峻的面孔上素日裡極少表情,隻卻是個喜天哈地的性子,笑道,“您瞧瞧他那些話兒,甚‘稍有良知者,誰欲賣國?同為炎黃子孫,相煎何急?’還真有些感人呐,是吧?”
“豈止感人,簡直便是醉人!将我等一個個都醉了,他好渾水摸魚。
哼,他做夢!”壽富邊吃邊冷聲道。
“對,強學會專為中國自強而立,豈能與他這等無恥賣國賊同流合污?!”
“真是恬不知恥!”
……
“諸位,”康有為褪掉外邊褂子,取塊冰塊含了口中呷着,邊悠然踱步,邊說道,“李鴻章喪權賣國,實千古不赦之罪人。
要我意思,索性明日裡報上将這事給登了出去,也讓世人看看他這嘴臉。
”“妙!簡直太妙了!如此一來,隻怕他李鴻章便再沒有出頭的日子了!”王照口中西瓜塞得滿滿的,聞聽也不吐子兒咕咚一聲咽下,道,“此不正是我輩希望?次亮兄,你在軍機處,他那條陳見得多,這評論的文章可要多費心呐。
”
陳熾接毛巾仔細揩着手,望眼壽富,說道:“此雖大快人心,隻于我輩事業怕弊大于利的。
《萬國公報》掀起滾滾熱浪,已然引起剛毅、徐桐之流仇恨,便前日恭王爺還約見英國公使,要求李提摩太不得再刊登鼓動人心之文。
但将此事登出,豈非此地無銀三百兩,自露形迹與他們?”
“那又怎的,我不信現下咱便弱了他們。
”王照輕哂了聲,道,“要我意思,該是明刀明槍與他們鬥的時候了!”“小航兄此言差矣。
”陳熾将毛巾遞給汪大燮,回座輕咳了聲道,“離着那時候還遠着呢。
”他長長籲了口氣,“不說别的,皇上手中有一兵一卒嗎?但老佛爺惱羞成怒,武力彈壓,如何應對?”
“這——”王照說着深深歎了口氣。
“小航兄也不必太過沮喪,聽聞皇上已有意要袁世凱在天津編練新式陸軍,但有所成,吾輩不就腰杆子硬了嗎?”
“是嗎?”
“那還有假?”汪大燮說着起身用盤子遞冰凍李子給衆人吃,“長素兄約我等過來,不知為的何事?”“嗯?唔──”康有為兀自沉吟着,聞聲愣怔了下淡淡一笑,開口說道,“近日要求入會之人絡繹不絕,形勢至此,正式立會已迫在眉睫。
約諸位過來,想就此事商議一二的。
”沈曾植與陳熾對望了眼,說道:“南海兄,此事我與次亮兄昨日商議着,依朝中這陣子動靜,正式立會似乎還太早了些——”“不早了。
”康有為搖搖頭,腮邊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下,腳步橐橐來回踱着碎步道,“這時若再不立會,方攏了的人心會散了的。
實不相瞞,方才翁相過來——”
王照四下裡掃了眼:“翁相過來了?”
“嗯。
依他意思,便皇上也這般想的!”見衆人不再言語,康有為幹咳兩聲,臉上挂着一絲淡淡的笑色,接着道,“但要立會,這頭炮必須打響。
序文一事——”
“此事我看還得卓如兄不可。
”汪大燮點頭插口道,“前次一篇《論天下大勢》,令多少讀者愛不釋手,便連夷人各報也相繼轉登——”兀自說着,外邊傳來梁啟超話語:“伯棠兄太擡舉卓如了。
立會這等大事,序文要的是氣勢磅礴。
這等事兒除了老師怕無人做得來的。
”話音落地,梁啟超擡腳進了屋。
康有為悠然踱着碎步:“序文關乎緊要,長素看就伯棠兄意思,由卓如執筆——”“不不不,此事非老師親筆不可的。
”不待康有為話音落地,梁啟超已自急急開了口,“非是卓如推辭,實在是這等文章卓如從未寫過,萬一言語不周,豈不誤我輩大事?”
衆人目光望着梁啟超,稍刻,又都聚了康有為身上。
“這事——”康有為咽了口唾沫,“這等文章莫說你不曾寫過,在座諸位誰又——”
“雖則如此,隻老師中西古今天文地理無所不精,無所不有精辟獨到之見解。
此事還望老師莫再推辭了才是。
”
康有為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沉吟片刻,終于開口說道:“如此……長素便勉為其難吧,不周處還請諸位仁兄不吝賜教。
”說着便索紙筆。
王平忙不疊捧硯過來,和梁啟超一頭一個撫平了紙。
康有為攢眉沉吟片刻,飽蘸濃墨,凝神落筆揮将起來。
衆人移步看時,卻見紙上寫道:
俄北瞰,英西睒,法南瞵,日東眈,處四強鄰之中而為中國,岌岌哉!……
袋煙工夫,康有為方自收了筆。
接着又談了草拟學會章程、辦報、辦圖書館、辦科學儀器館以及聯絡各地維新志士廣播維新思想諸多事兒。
越說越高興,康有為索性掏錢做東,命王平去飯館叫了一桌酒菜,在屋中開懷暢飲,直天交亥時,方意猶未盡地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