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商業正途上之‘騙’,那豈能輕棄?譬如說,一般商人,喜歡耍那些什麼春季大減價,秋季大贈送,買一送一等老套!這些老玩藝已經和時代脫節了,在烹饪業上,你應該動些許腦筋另換一套!”
章仁道與駱駝是師徒之稱,駱駝超人的智慧,他當然知道,何況章仁道對他的師父向來是唯命是從,而且為了挽救生意買賣的危機,他希望師父能指給他一條正路,因之,他誠心誠意,敬了三大杯酒,然後跪地求賜妙計!駱駝哈哈大笑附在他的耳畔,絮絮的說了好一番話,如此這般地命章仁道照辦!章仁道唯唯諾諾地,心中卻有若幹懷疑。
大約一年左右,駱駝雲遊,又自桂林返回重慶,“仁道樓”已經完全改觀,那小小的店面,已經擴張到占了四、五間的門面,門庭若市,生意非凡,由開市到收市的時間,客人們始終是川流不息,很多達官顯貴,坐了汽車,到這條冷僻街巷的飯館來赴宴。
這天正趕巧了是星期日,生意更是旺盛,内外的人均忙得不可開交,這條冷巷,居然由于“仁道樓”生意的興隆,影響了它的繁華,在它的附近,已經逐漸的開設了不少新的店鋪,如茶館、當鋪、百貨店,旅館等……并且,有一座新型的建築在加工中,那是一間最新設備的電影院呢!
駱駝自己也沒有想到,他的三言兩語,會使章仁道的飯館在短短的一年中,忽然改觀變成這個樣子,使章仁道在瞬眼間成為了一個小小的富翁了。
當日駱駝教導他玩的是什麼把戲呢?說穿了也不值什麼錢;駱駝隻是說了幾句很簡單的話,他說:“在商業上光靠誠懇、手藝好,那是不夠的,多少要擺些噱頭,弄點新鮮的玩意出來,才能一本萬利!”
他教章仁道在菜名上用功夫,譬如說:鍋巴類的菜肴,由于它有悅耳的聲音,稱之為“轟炸東京”!既時髦,又富有民族思想的意味;雞與鯉魚并煮,稱之為“龍鳳配”!貪圖吉利的人定會喜歡這種名菜;鴨蛋、雞蛋、鴿蛋、鹌鹑蛋,大大小小的蛋類煮成湯羹稱為“子孫滿堂”!在壽席上将是少不了的名菜……諸如此類,把菜名起得古古怪怪,引人入勝,在報紙上大登廣告,初時客人是為好奇而來,在一試之下,章仁道的手藝又的确不凡,夠得上名廚的條件,刹時便名聞遐迩,生意興隆,鋪面一再擴張。
而且,“仁道樓”還有幾樣小吃名菜,如“童雞汁”那已經是過時了,章仁道别出心裁,取名為“處女雞”、“童牛湯”等的幾樣稱為滋補品的名菜。
章仁道原也是騙行出身的,經駱駝一點醒,當然花樣百出,菜名“日新月異”,确能招财進寶,這種成功秘訣,在商業行當中,當然不是偶然的了。
駱駝再次來到“仁道樓”的門前,對這座新修改建的大樓,非常欣賞,他認為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改變得這樣快。
章仁道聽說師父第二次光臨,樂得幾乎自樓上打滾下來,打躬作揖的引駱駝走上新的四層樓最華麗的廂房裡去。
這間“仁道樓”新添了許多花容玉貌的女招待,章仁道一律招來,給駱駝殷勤招待,對這位恩師,當不緻像上次洗塵時的那樣寒酸,要自己上上下下忙碌自己動手弄菜,他有了大廚子、二廚子和“三把手”,隻要吩咐下去,他們能做得出許多古怪名堂的菜肴。
同時“仁道樓”共有四層,樓下是大衆化的食堂,上一層樓,是一層不同的價錢,四層樓當然是最奢侈的一層樓了,連吃飯都是坐沙發椅的。
女招待也按容貌分等級,最漂亮的,在最高的一層樓上做招待,餘外分在二樓與三樓,姿色稍差的,便在樓下大衆食堂内應客人的呼喚。
肯花錢的大爺,可以上最高的一層樓,得到食與色的雙重享受,餘外的隻能享受食,而無色,如此,爬的樓梯愈高獲得到色的幫助,而增進食欲,花的鈔票愈多,章仁道便大發其财了。
為招待恩師,章仁道大排筵席,頭等美女,一律叫來侍候駱駝,對駱駝的巴結,猶如父母再生。
酒過三巡之後,駱駝忽對章仁道開始叱責。
他說:“在商業上擺噱頭,那是任何經濟學者所少不了的,但在商業上亦有商業的道德!正如我們這行行業,亦有一句話,那就是‘盜亦有道’!天良不可泯滅,否則,旦夕的成功,會禍延子孫,你今天發了财,也應該為子孫着想!人類是平等的,豈能劃分階級?以色欲而挑逗食欲,假如有人為此而傾家蕩産,那麼你的罪孽深重,将被打入十八層阿鼻地獄,也不為其過了,你明白這道理嗎?”章仁道唯唯諾諾,不敢反辯,他答應駱駝,馬上将女招待各等級的制度撤銷。
正在這時,蓦地,二樓的帳房上個報告。
說是有客人在二樓鬧事了,要找老闆說!原來,有一個客人吃“處女雞”大發雷霆,吵鬧不已,因為廚子一時不小心,那客“處女雞”的腹内竟發現了幾粒未見天日的小雞蛋。
客人便認定這稱為“處女雞”的雞,豈能有孕乎?
章仁道大為吃驚,因為類似這種小事情,很可能就會影響他的全盤生意買賣,因之,他匆匆忙忙的趕下樓去,要排解這場糾紛。
原來,這個客人正是“仁道樓”所開除的一個女招待,特地帶了一個類似流氓的男朋友,故意給“仁道樓”找麻煩出洋相加以報複的,他們點了“處女雞”這道菜,在雞腹内發現幾粒小小的未見天日的雞蛋,便借題發揮大罵“山門”了!
那客人正在大肆咆哮:“我畢生還沒有見過處女生孩子的!這蛋就算是還沒有生出來,至少,也該說這母雞已經懷孕了……”他怪聲怪氣的叫嚷着,故意引起全場食客們的注意。
“稀奇不稀奇,懷了孕還叫處女?處女雞有了蛋……是否偷人養漢?”
章仁道的飯館自重建開張以來,客人生事還是頭一次,他有窮于應付的形狀,他明曉得這是故意來找麻煩的,但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财,他仍得低聲下氣,加以解說:“……朋友,雞生蛋,是天份,根本無需要經過公雞,相信先生你我都明白的,又何必……”
“媽的,我且問你,天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先有母雞還是先有公雞?雞不下蛋,雞早滅種了,母雞自己能下蛋,還要公雞作什麼?你這種話騙騙外行還可以!騙我不行!”他還是暴跳如雷地無理取鬧。
駱駝自樓梯上下來看熱鬧,他知道章仁道是靠菜單發财的,現在又在菜名闖禍,倒要看看他如何自己解脫。
但是當他看到章仁道打恭作揖的一副可憐相時,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搖首歎息說:“章仁道,畢竟不行,他提早在‘騙業’裡‘收山’,倒是他的福氣呢!”
駱駝把這位生氣的客人打量了一番,立時注意到他的那位同來的女伴胸前,挂着一個金質的十字架,同時,在她身畔還放置有一本聖經,這天是禮拜天,很可能他們是赴教堂做完禮拜後出來小吃的。
駱駝不慌不忙,趨上前去排開那些看熱鬧的人群,并不向那位找麻煩的客人說話,相反的,向那位女客很禮貌的問:“小姐,我看見你的胸前挂有一個十字架,請問你是教徒嗎?”
那個女客被問得突然,忙點頭回答說:“是的,我是虔誠的教徒,我們剛由禮拜堂裡出來……”
駱駝咯了一口痰,笑着說:“請問貴教的聖經内,可有處女生子的那麼一段故事嗎?”
那女客倏然臉色大變,呐呐不能成言。
“既然處女可以生子,那麼處女雞連一兩隻未見天日的蛋在身上當然也不算違法了!對不?小姐!”駱駝笑嘻嘻地說:“若說那是聖體,這也是聖體!”
那位女客,臉紅耳赤地無以回答,即扯着她的男朋友就要走路,她那位男朋友卻正吵得起勁,還不大願意舍下這場熱鬧,但那位女客卻悻悻然離座,高聲說:“你假如不走的話我要走了!”于是這場鬧劇始才散了;當然他們兩個自己也要大鬧一頓,至于如何吵鬧,那似乎和“仁道樓”無關了。
事後,章仁道向駱駝請教,說:“你向那位女客究竟說了些什麼話?我沒聽清楚,什麼教徒,聖經的?……”
駱駝很幽默地回答:“幹我們這一行的,必須要學富五車,才高八鬥!樣樣全懂,否則有許多事情排解不開。
好在你今天已經‘收山’了,也不必再學習!反正事情已經解決了,以後好自為之就是了!”
章仁道為了“尊師重道”,留駱駝在“仁道樓”住了好幾天,每天俱是美酒及大魚大肉的招待,駱駝也樂得清閑一些時日,在“仁道樓”住下,隻講吃喝玩樂。
同時,“仁道樓”上,女招待等級制度也取消了,“處女雞”的菜名也取消了。
駱駱忽的對詩詞歌賦發生了興趣,每日“無病呻吟”哼個不已。
一天,駱駝正伏在三樓的欄杆上,品茶眺觀街景,詩興驟起,蓦地有一個冒失鬼莽莽撞撞地沖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倒頭便向駱駝磕響頭,砰砰向地闆撞個不已。
駱駝唬了一跳,忙說:“什麼事情?什麼事情?”
那楞小子說:“大騙子駱駝先生!我知道你是舉世聞名的大騙子!什麼人拜你為師,學習些許皮毛騙術,都可以發财!因此,我來磕頭,拜你為師,請你收我做徒弟,你假如不收我,我就跪在這兒不起來了。
”這家夥開口就是大騙子,閉口又是大騙子!駱駝不樂,但他已經受到了威脅,假如說是不肯收他為徒弟的話呢,他就跪在地上不起來了。
在這種公共場合,一個人跪在他的面前不爬起身來,那成什麼體統?而且駱駝以往在社會上活動,都是以老紳士派頭的姿态出現,現在被這一個小混蟲口口聲聲稱為騙子,若被外人聽見,該是夠難堪的。
駱駝心想,這家夥着實需要教訓他一頓不可,但是目前,他隻有連忙吩咐他起身,說:“你要我收你作徒弟可以,你先爬起身來,好好坐着!聽我說幾句話!”
那楞小子自是畢恭畢敬地爬起身來,伫立在一旁,靜聆駱駝的教誨,駱駝首先問明他的姓名及來曆。
原來這人叫做唐天冬,是“仁道樓”的一位二廚子的外甥,因為章仁道為駱駝三言兩語點通發了大财,流傳為佳話,他看得眼紅,特意趕來拜師,目的還是要發财!
“你真想作一個騙子?”駱駝一本正經的問。
“是的!我想做一個好騙子,像師父一樣!”唐天冬回答。
駱駝點首,說:“騙子容易做,可是好騙子不易做,好騙子是須要騙了人賣了錢,還要叫人家替自己數點鈔票才行!懂嗎?”
“知道了!”唐天冬點首說。
“好!”駱駝飲了口茶,繼續說:“幹騙業,有好幾種門徑,其中最快捷的門徑,就是要‘一鳴驚人’,藉以名揚天下!你是個爽快的人,當然是最希望采取捷徑,立刻一步登天!對不對?”
“師父說得一點也不錯,我希望能馬上成為一個出色的大騙子!”他很急切地說。
駱駝這時轉身又伏在欄杆上,向街心俯視,忽然他向唐天冬招手,讓他也向街心望去,在“仁道樓”的對面,是一間新開張的“綠宮旅館”,在那兒出出進進的,都不是等閑人物,以汽車階級為最多。
在那間旅館内,有着一個開有長房間的著名交際花,芳名戴安娜,她的豔名四播,以肉感見着,她的三圍數字是常為人稱道的,胸圍三十九寸,腰圍二十一寸,臀圍三十八寸,曲線玲珑,性感肉感俱備,達官貴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大有人在……
這時候,剛巧那位交際花戴安娜送貴客,由旅館走出門來。
駱駝便指着那個尤物,向唐天冬說:
“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在‘仁道樓’住了這麼多的天數?我正是為着這個尤物!”唐天冬很驚訝地說:“難道說,師父也迷上了這個交際花不成?我聽人說,幹騙業這一門,最犯忌是迷戀女色……”
“别胡說八道!——做一個騙子,先應該有眼光的分辨能力!這個女人的身材,是如此的豐滿,究竟是貨真價實,還是僞造的呢?”
“誰知道呢?這年頭女人用在曲線上的道具多得是,誰能知道她的尺寸是真是假!”唐天冬很爽快地說。
駱駝笑了笑。
“那麼,你可知道這個尤物,平日交際是些什麼人?”
“這是衆所周知的事情,經常有軍政首長在她的長房間内進出,師長、旅長,已算是等閑角色了,連軍長部長都有好幾個在她的面前稱臣呢!”
駱駝正色說:“你說得很對!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那尤物的胸圍是假的!要知道,這個女人的個子不高,而胸圍特别發達,為的是什麼呢?因為她的胸脯上裝有兩隻構造特别,而又精巧的錄音機,凡是那些軍政要人,借用她的地方,談到有關軍政大事時,她便将他們的談話全部錄進來……”
唐天冬大吃一驚:“師父!照你這麼說,這女人豈不是有女間諜的嫌疑嗎?”
“就是嘛!”駱駝很慎重其事地四下探望了一陣,然後壓低嗓子說:“戴安娜根本不姓戴,名字更不叫安娜,那是她的化名而已,實在的,她是中國人與日本人的混血種,真名叫做阪東美智子,是日本派過來的大間諜川島芳子麾下的一等大紅人。
……”
“這還了得?……”唐天冬打斷駱駝的話柄,急切的說:“那麼師父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馬上将她抓去送到治安機關裡去報案呢?”
駱駝連忙搖手。
“要知道,她所交際的,全是達官貴人,我在沒有拿到真憑實據以前,不敢貿然地去碰她一毫一發呢!搞不好殺頭坐牢的是我而不是她呢!”
“那怎麼辦呢?”唐天冬木然地說。
“沒關系,目前我已探查出她的番号,叫作‘三十九寸高地一級情報員’!因為她僞裝三十九寸的胸脯用作稱呼代号!”
“那麼假如我幫助師父破案,豈不是能‘一鳴驚人’了嗎?”唐天冬說。
“所以我說過,在騙業之中能成為個大騙子,最簡單及最妥善的途徑就是采取一鳴驚人的途徑。
今天,你來得正巧,我正愁找不到一個好助手,不如就把這件事情交給你辦!希望你能善用你的智慧,早日破案,把這個女人的底蘊查明交給治安機關,這樣對于你也是一舉兩得,一則,你對國家民族有了貢獻,二則,你也能名揚天下!成為名騙子——要知道,能騙出一個間諜的實情,便是一個成功的大騙子!同時,也免得我這個老頭子,每天苦守在欄杆旁窺探,讓一些不知情的呆瓜以為我是個老色迷呢……”
唐天冬唯唯諾諾,他以為駱駝交給他的差事,就等于答應收他為門徒,樂不可支。
“老師這樣我還需要向你投帖嗎?”
“不必了,等你事成之後再說吧!”駱駝答。
果然,唐天冬下了很大功夫,每天他都到“綠宮旅館”裡去,伺機刺探那位名女人戴安娜的活動。
唐天冬最為注意的是戴安娜小姐那特殊隆出的三十九寸胸脯,隻要一有機會,他的眼睛像死魚盯着看,愈看那兩座高豐與她的纖腰愈不相襯,愈看愈像是假的!他心中暗想,師父一定是對的,那裡面很可能裝置了特種的錄音機,她一定是日本女間諜,絕不成問題。
唐天冬苦苦守候偵察了差不多一個星期左右的工夫,憑他的智慧,始終沒有一點辦法可以證實戴安娜小姐的身分和她所假定的職業。
有一天,唐天冬實在忍耐不下去了,恰巧戴安娜小姐送客由旅店出來,唐天冬待客人離去之後,蓦地一躍上前,攔住戴安娜的去路,向那名女人高聲說:“戴小姐!聽說你的番号叫做‘三十九寸高地一級情報員’,這句話可是真的?”
戴安娜小姐頓時吃了一驚,她不知當前這個衣衫不整的漢子究竟是瘋漢還是專吃豆腐而來的無賴,便叱斥說:“神經病!你講些什麼我不懂!快給我走開!”說完她即轉身想走進旅館裡去。
“别忙!你想溜嗎?你溜不掉的!”唐天冬攔住了她的去路說。
“你打算怎樣?”戴安娜不甘示弱,狠聲說。
“我要知道你的胸脯是真或是假的!”
“王八蛋,你想吃耳光!”
“不管怎樣,我要證明一下!”
“你敢非禮,我喊警察……”
唐天冬那管這些,蓦地伸張了五爪金龍便向戴安娜小姐的胸脯抓去,口裡還在嚷,“别裝蒜了!快把錄音機給我!”……乖乖!這一抓可把唐天冬的魂魄抓出了軀殼,戴安娜小姐的兩雙高聳起的雙峰,軟綿綿的,肉酥酥的,膩滑滑的,完全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一點也不假,三十九寸硬是三十九寸,頂多虛報了半寸不到……
立時戴安娜慌忙高聲呼喊救命非禮!
唐天冬也知道出毛病了,手足無措地說:“小姐,别嚷,别嚷,有話好說……”
“救命哪,非禮呀……”那位小姐,像遇見鬼了般地叫嚷。
唐天冬見苗頭不對,打算開溜,可是戴安娜小姐的怪叫聲早驚動了旅館裡上上下下的人,茶房住客蜂湧而出。
“媽的,這小子想非禮,抓住他,别讓他跑了!”首先追出來的一個人叫嚷說。
“打!”後面跟着的人開始喊打。
“打……”群情洶湧,喊打喊殺的。
唐天冬拔腿就跑,可是路人幫同攔着了,他立刻被擒,好家夥,頓時就是一陣拳打腳踢,把唐天冬打得求爹爹告奶奶的,求饒不疊。
“龜兒子!你有膽量在光天化日之下非禮,不怕挨打嗎?”
“打……”又是一頓好打,唐天冬一肚子冤,有苦說不出。
最後,還是戴安娜小姐好心腸,她怕弄出人命,便勸大家說:“這個色狼,隻要教訓過他一頓就算了,諒他以後也不敢這樣猖狂啦!”
“這種人,不給他一頓好打,他不會記得牢的!”一個茶房為讨好戴安娜小姐故意裝做氣忿不平地說:“就算不打死他也要把他送到警察局!”
“算了,算了,就饒他一條狗命吧!”戴安娜小姐揮了揮手,命唐天冬滾蛋。
唐天冬已是鼻青眼腫,門牙缺了兩隻,自地上爬起來,抱頭鼠竄而逃,他回返仁道樓,立刻叩見駱駝。
喊苦連天地說:“師父,師父,整慘了!這個女人的胸圍貨真價實,沒有半點虛僞!師父,你是看走了眼?還是故意整我?……”駱駝哈哈大笑,忽又怒目圓睜說:“小子!你第一次和我見面,大庭廣衆之前,頭一聲就喊我騙子,這成什麼體統?我就是要給你一點苦頭吃吃,算是給你的教訓!——再者,在我們騙行裡,第一戒條,就是要騙人先得防人騙己!你連這一點點的小道理都不懂,還想做一個大騙子嗎!這怎麼行呢?該打!你回家去好好的冷靜想一想,像你這種徒弟,我是一輩子也不會收!勸你還是回鄉去種田吧!”
唐天冬憑白挨了一頓打,自是不甘心,連忙說:“師父,我是相信你的話才去做的……”
“你既然知道我是一個大騙子,為什麼還要相信我的話呢?”駱駝說。
“我認你為師父!”
“可是我卻否認你這個徒弟!”駱駝正色說。
“那麼我這頓打豈不是白挨了?”
“那是你活該!”駱駝說完匆匆地向房間裡走,關上房門,任憑唐天冬再怎樣哀求,他也不聞不問。
次日唐天冬疏通了章仁道及店裡的好幾個人來說情,請駱駝收這個徒弟。
駱駝搖了搖頭,說:“幹這行業,是需要頭腦的!像唐天冬這小子,豈能入行?我實在是不想害他而已。
”
唐天冬還是苦纏不已,他使盡千方百計,無論怎樣,一定要拜駱駝為師,逼得駱駝離開仁道樓不辭而行。
本來,駱駝就是“行四方,吃八方”的人,他又打算開碼頭,雲遊天下了。
駱駝的生活習慣,是居無定處,食無定所,以老光棍的姿态,四海雲遊,悠哉辭哉,逍遙自在。
假如不是有着特别的事故,駱駝從不會在任何地方住過半年以上的,這或許是幹騙業者的特别門檻,長久居住,容易露出馬腳。
因之,駱駝本就沒打算在重慶留多久,隻因為章仁道發了迹,仁道樓修建得滿像那麼回事,他學生的成功,也等于是他的成功,而且章仁道之所以發财,僅是受他三言兩語的指點,駱駝也為自己才華而驕傲,所以很樂意能在仁道樓多盤桓個三數天。
唐天冬事件發生,使駱駝的胃口倒足,為免噜蘇計,他不别而行,踏上昆明,走滇緬公路,到了緬甸,在仰光待了一個時期,又赴泰國,在西貢盤桓了一些日子,又到了吉隆坡……
反正在東南亞各國,駱駝是桃李遍天下,學生多得像天上的星鬥一樣,到處都有接待,駱駝甚至可以大吹法螺,他不消花一點錢就可以周遊世界。
本來,在“騙業”這一行,“你的就是我的”,“大家的也就是我的”,是大可以不需一隻銅闆就遊遍全世界,可是在“騙業”之中有分大騙與小騙,駱駝是在“祖師爺”的“衣缽”傳下來有地位的人物,“萬字”亮出去,晚輩都需得跪地磕頭三拜。
假如騙錢,騙一頓果腹,那有失地位,他絕不肯在小案件上花任何腦筋,甯可吃晚輩的,接受他們的招待,反正在東南亞地區,駱駝門下已經發迹的多的是。
那時候,日本軍閥已經橫掃了東南亞,正在高歌什麼“大東亞共榮圈”呢。
駱駝之所以不斷地在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圈”内打轉,目的是希望找一兩個案子做做,自然,那是專以日本人為對象的,藉以給受欺侮的小民族出一口氣,在亞熱帶地區,麻瘋病最為猖獗,那是世界上任何醫學昌明的國家認為的不治之症,日本大兵生活相當清苦,性欲也強,他們除了有“大日本國防婦女會”配給的慰安婦以外,就隻有找當地的土娼發洩。
駱駝有“祖師爺”留傳下來的秘方,蛤蟆尿配壁虎膽,再配XX藥物便可炮制出這種絕症的徵兆,患上這種病症的也不容易,等于大賽馬中彩一樣的不容易,廣東人稱它為“中狀元”,東南亞地區,以廣東華僑居多,所以連日大兵也懂得“中狀元”的悲哀。
“本地狀元”一中,連祖宗牌位都要調轉頭。
(即絕種之意。
)
駱駝到吉隆坡後幹的就是這手把戲,他專在日本軍隊駐紮地的水源地施放他的密制藥物,同時冒充“江湖郎中”,專治這一種病症,有了麻瘋徵兆的日本兵,上門求治的絡繹不絕,駱駝治過好幾個準将之流,他的流動醫館門前,經常會出現汽車上插黃旗的朋友。
可見他們也經常找土娼發洩,遇到這種好主顧,駱駝是必然竹杠亂敲。
一天,據說是日軍駐該地的中将司令官,也有染了麻瘋病的迹象,特地派連絡官來請駱駝治病。
一艘雇來的機帆船停在吉冷河畔,駱駝被請上船,當他踏上船後,船剛啟程,隻見一個年輕的小夥子,跪倒船頭就拜。
“砰,砰,砰,”碰地三記響頭,口中連連念着:“師父,師父我找得你慘矣!”
駱駝着了慌,忙說:“你要幹什麼?幹什麼!……”
那家夥說:“我什麼也不想幹,隻想做一個大騙子!”
“這是什麼話?”
當那小子擡起頭來的時候,駱駝大為洩氣,原來,那不是别人,正就是重慶仁道樓二廚子的外甥,那沒有頭腦一心想做大騙子發洋财的唐天冬呢。
“師父,看在我一片苦心,您就收我這個徒弟吧!”
原來,唐天冬拜師心切,日以繼夜地不斷在“仁道樓”哭鬧,章仁道等人煩不勝煩,所以湊了部份的盤費,指示駱駝的行蹤,唐天冬百折不撓,尋到緬甸,到過西貢,最後又尋至吉隆坡。
這時他手中早是分文沒有了,隻有到處做零工散活,唐天冬還專門找些在外抛頭露面的工作,愈是人多的地方,他愈願意作,為的是或許能碰得見駱駝!終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就這麼巧,在吉冷河給他碰上了。
駱駝擔心被日軍的随員識破,急忙将唐天冬扶起,換句話說,也等于承認了這個徒兒。
可是駱駝并沒有傳授什麼技藝給唐天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