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自己不會生,所以才不讓别人生,你們自己生不出,才想把别人的孩子霸為己有!
陳鼻!閉上你的臭嘴,我怒道,大辭竈的,你跑到我家來耍什麼橫?你砸吧,你有本事往鍋裡扔!
你以為我不敢扔?
你扔!
你們不還給我孩子,我什麼都敢幹!殺人放火,我都敢!
一直躲在裡屋不吭氣的父親走出來,說:大侄子,看在我這把胡子的份上,看在我與你爹多年相好的份上,你把蒜臼子放下吧!
那你讓她把孩子還給我。
是你的孩子,誰也奪不去。
父親說,但你要好好跟她商量。
畢竟,沒有她們,你這孩子早跟着她娘一路去了。
陳鼻将蒜臼子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回門檻,嗚嗚地哭起來。
陳耳拍打着他的肩膀,哭着說:爹……别哭……
見此境況,我的鼻子一陣發酸,對小獅子說:我看……還是還給他吧……
你們休想!小獅子說,這孩子是我撿的!
你們太欺負人啦……太不講道理了……陳鼻哭着說。
叫你姑姑來吧,父親說。
不用叫,我早就來了!姑姑在門外說。
我像見到救星一樣迎出去。
陳鼻,你給我站起來!姑姑道,我就等着你把蒜臼子扔到鍋裡呢!
陳鼻乖乖地站了起來。
陳鼻,你知罪嗎?姑姑厲聲問。
我有什麼罪?
你犯了遺棄人口罪,姑姑道,陳眉是我們帶回去的,我們用小米粥,用奶粉,好不容易把她養活,半年多了,你陳鼻連個面也不露,這女兒是你的種不假,可你這個父親,盡到責任了嗎?
陳鼻嘟哝着:反正女兒是我的……
是你的?小獅子兇兇地道:你叫叫看,她答應不?她如果答應,你就把她抱走!
你不講理,我不跟你說話!陳鼻道,姑姑,過去是我錯了,現在我認錯,認罪,你把女兒還給我!
還給你可以,姑姑道,你先到公社去交齊罰款,然後給孩子落上戶口。
罰多少?陳鼻問。
五千八!姑姑說。
這麼多?!陳鼻道,我沒有那麼多錢!
沒錢?姑姑道,沒錢你就别想要孩子。
五千八啊!五千八!陳鼻道,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你的命自己留着吧,姑姑說,你的錢也可以自己留着,留着喝酒、吃肉,還可以去路邊店嫖娼!
我沒有!陳鼻老羞成怒地吼叫着,我要去告你們!公社告不赢我去縣上告,縣上告不赢我去省上告,省上告不赢我去中央告!
中央要是也告不赢呢?姑姑冷笑着說,是不是還要到聯合國去告?
聯合國?陳鼻道,聯合國我也能去!
你太有本事啦!姑姑說,現在,你給我滾!等你告赢了,再來抱孩子。
但是我告訴你,即便你告赢了,也得給我寫份保證,保證你能把這孩子撫養好,同時你還得付給我和小獅子每人五千元辛苦費!
辭竈日傍晚陳鼻沒能把陳眉抱走,但春節過後,元宵節次日,陳鼻拿着罰款收據,把陳眉抱走了。
“辛苦費”是姑姑說的氣話,自然不必他交。
小獅子哭得渾身亂顫,好像被人奪走了親生骨肉。
姑姑斥她:哭什麼?喜歡孩子自己生嘛!
小獅子痛哭不止,姑姑撫着她的肩頭,用一種我從沒聽到過的悲涼腔調說:姑姑這輩子,已經定了局了,而你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去吧,工作是次要的,先生個孩子出來,抱回了給我看……
到北京後,我們一直想生孩子,但不幸被陳鼻言中。
小獅子生不出來。
她對我女兒不錯,但我知道,讓她魂繞夢牽的,還是陳眉。
所以,她捧着那個鼻眼酷似陳眉的泥娃娃時那種表情,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她對王肝說其實是對我說:
我要這個孩子!
多少錢?我問王肝。
什麼意思,小跑?王肝惱怒地說,是瞧不起我嗎?
你千萬别誤會,我說,“拴孩子”要心懷誠意,不交錢如何體現誠意?
交了錢才沒有誠意呢,王肝壓低聲音道,能用錢買到的,隻是一塊泥巴,而孩子,是買不到的。
那好吧,我說,我們住濱河小區九幢902,歡迎你來。
我會去的,王肝說,祝你們早得貴子。
我苦笑着搖搖頭,與王肝告别,拉着小獅子,迎着人流,進入娘娘廟大殿。
大殿前的鑄鐵香爐中,香煙缭繞,散發着濃烈的香氣。
香爐旁邊的燭台上,紅燭排列得密密麻麻,燭火搖曳,燭淚滾滾。
許多女人,有的蒼老如朽木,有的光鮮如芙蓉,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懸金佩玉,形形色色,各個不同,但都滿臉虔誠,心懷希望,懷抱泥娃,在那兒焚香燃燭。
大殿高聳,有四十九級白石台階通向殿門。
我擡頭仰望着飛檐之下的匾額,上題“德育群嬰”四個鬥大金字,檐角上懸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