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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皆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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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上。

    這樣想很有道理……不過,他還是聽了艾爾韋德的話,一言不發。

     “為什麼男人或者女人需要延長、需要增加呢?你有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我當然問過。

    ”斯特裡特答道,語氣裡含着一絲粗暴。

     “我在銀行供職,艾爾韋德先生——德裡儲蓄銀行。

    人們一直向我要求延長貸款。

    ” “那麼,你知道人們需要延長來彌補短缺——短期信貸啦,短雞巴啦,近視啦,等等諸如此類的。

    ” “是啊,現在就是個他媽的短缺的世道。

    ” “确實如此。

    不過,就連不存在的東西也有重量。

    負重量,這才是最糟糕的。

    從你身上失去的重量一定到别處去了。

    這是簡單的物理學。

    我們可以這麼叫吧,精神物理學。

    ” 斯特裡特饒有興味地打量着艾爾韋德,剛才一瞬間覺得這家夥突然變高的印象消失了。

    這不過是個矮矮的、圓墩墩的家夥,他的錢包裡可能還放着綠色的門診卡呢——如果不是來自朱麗普山,就是來自班戈的阿卡迪亞精神病醫院。

    當然,前提是他有錢包的話。

     “斯特裡特先生,我可以言歸正傳嗎?” “請。

    ” “你得轉移重量。

    就是說,你得對别人幹壞事,如果你要把壞東西從自己身上去掉的話。

    ” “明白。

    ”他說。

     “不過,不能是随便一個什麼人。

    古老的無名祭祀已經嘗試過了,不靈驗。

    非得是你憎恨的人。

    斯特裡特先生,你有憎恨的人嗎?” “我可沒那麼瘋狂。

    ”斯特裡特說道,“而且我覺得對于那些炸掉美國‘科爾号’船的畜生來說,坐監獄算是太便宜他們了,不過,我不認為他們會一直——” “正經些,否則不靈的。

    ”艾爾韋德說道,這會兒,他又顯得高了不少。

    斯特裡特納悶,這會不會是他服藥之後産生的某種奇特的副作用。

     “要是你指的是在我個人生活當中的話,那麼,我沒有憎恨的人。

    有些人我不喜歡,比如隔壁鄰居登布拉太太,她老是把沒蓋蓋子的垃圾箱放在門外,風一吹,垃圾就在我家的草坪上撒得滿地都是——” “斯特裡特先生,已故的帝諾·馬丁曾經說過,有時候人人都有憎恨的人。

    ” “威爾·羅傑斯說過——” “他是個騙子,戴帽子時總把帽子壓到眼睛四周,像個小小的頑皮牛仔。

    此外,要是你真的無人可恨的話,那麼我們就沒法做生意了。

    ” 斯特裡特仔細想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子,用小得連自己都辨認不出來的聲音說話。

     “我想,我恨湯姆·古德胡。

    ” “在你的生活當中,他算什麼人呢?”斯特裡特歎口氣,“他是我自文法學校以來最好的朋友。

    ” 片刻的沉默,然後,艾爾韋德開始放聲朗笑。

    他繞着牌桌大步走,在斯特裡特背上拍拍(他的手冰涼,手指感覺又長又細,而不是又短又粗),然後又大步走回到他的折椅邊。

    他一屁股倒在上面,還呼哧呼哧喘着粗氣。

    他臉色發紅,順着面頰嘩嘩流下的眼淚在夕陽下看起來也是紅的。

     “你最好的……自文法……哦,那是……” 艾爾韋德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的鼻息變成了陣陣風聲和号啕聲,還有陣陣痙攣。

     他的下颌(在這張胖嘟嘟的臉上尖得出奇)朝着一塵不染(不過正在變暗)的夏日天空,時而向上,時而向下。

    最後,他終于控制住自己,不再笑了。

    斯特裡特曾想到把自己的手帕給他,但還是決定不讓自己的手帕接觸到這個專賣延長産品的銷售人員的皮膚。

     “這妙極了,斯特裡特先生,”他說,“我們可以做生意了。

    ” “哎呀,妙極了。

    ”斯特裡特說道,又朝後退了一步。

     “又能活十五年,我已經感到高興了。

    不過,我的車還停在自行車道裡,違反了交通規則,我可能會吃罰單。

    ” “不用擔心,”艾爾韋德說,“你也許已經發現了,我們閑聊了這麼久,連個平民百姓的車子都沒來過,更别說德裡警察局的人了。

    每當我開始跟嚴肅認真的男女顧客嚴肅認真地做生意的時候,從來不會受到交通方面的幹擾;我保證。

    ” 斯特裡特不安地朝四周看看。

    的确如此。

    他能聽到遠處威奇安姆大街上的車流聲,那是開往厄普米爾山的車,可是這兒卻十分清靜。

    當然,他提醒自己,工作日結束之後,這裡的交通一向不太繁忙。

     可是沒有任何車?完完全全沒有人和車?你也許能在子夜時分指望這事兒,不過,不可能是在晚上七點半。

     “告訴我你為什麼憎恨你最好的朋友。

    ”艾爾韋德說道。

     斯特裡特再一次提醒自己,這人神智混亂。

    艾爾韋德說出來的任何話語都不要相信。

    這個想法倒讓他如釋重負了。

     “我們小的時候,湯姆就長得比我好看,現在更是這樣。

    他精通三項體育運動,而我唯一會玩兒、還隻是玩得半吊子的體育運動就是迷你高爾夫。

    ” “我想不會有拉拉隊為那樣的人加油吧。

    ”艾爾韋德說。

     斯特裡特苦笑,開始對這個話題上瘾了。

     “湯姆很聰明,但在德裡高中上學時一直很懶惰,所以上大學的希望渺茫。

    不過,當他的成績下降得厲害、足以威脅到他的運動資格時,他就慌了。

    那時候,誰出現了呢?” “你啊!”艾爾韋德喊道,“老負責先生啊!輔導他,是嗎?也許還寫過幾篇論文吧?肯定還特意把幾個湯姆經常拼錯的單詞寫錯來糊弄老師吧?” “沒錯。

    事實上,我們上高三時——那年湯姆拿到了緬因州的體育獎——我真正是扮演了兩個學生:戴維·斯特裡特和湯姆·古德胡。

    ” “不容易啊。

    ” “你知道什麼更不容易嗎?我有個女朋友。

    是個漂亮女孩,名叫諾爾瑪·威頓。

    深棕色的頭發和眼睛,皮膚完美無瑕,顴骨也很好看——” “說到這個,你就停不下來了——” “确實是。

    不過,先不談她的性感——” “你從來沒真的把她的性感放在一邊吧——” “——我愛那個姑娘。

    可你知道湯姆幹出什麼事了嗎?” “把她從你身邊搶走了!”艾爾韋德怒不可遏地說道。

     “對。

    他們倆找到我,和盤托出了事情的原委。

    ” “了不起!” “聲稱他們就是情不自禁。

    ” “聲稱他們相愛了。

    ” “是啊。

    本能的力量啊,這件事他們自己無法控制啊,還有等等之類的借口。

    ” “讓我猜猜看,他把她肚子搞大了。

    ” “确實。

    ”斯特裡特又望望自己的鞋子,想起了諾爾瑪在二年級還是三年級時穿的一條裙子。

    裙子裁剪得剛好讓下面的一圈襯裙能夠飄起來。

    那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可有時候,跟詹妮做愛時,他腦子裡還是浮現出那個形象。

    他從沒跟諾爾瑪做過愛,她不允許。

    可她卻熱切地為湯姆,古德胡脫下了内褲。

    很可能他第一次張口,她就從了。

     “然後他把她抛棄了。

    ” “沒有。

    ”斯特裡特歎息道,“他娶了她。

    ” “然後,和她離了婚!可能是把她打癡了以後吧?” “比這還要糟糕。

    他們還是厮守着。

    生了三個孩子。

    走在百賽公園裡時,他們常常手牽着手。

    ” “這是我聽到過的最糟糕的事情了。

    沒什麼比這再糟糕的了。

    除非……”艾爾韋德從濃密的眉毛下面狡黠地看看斯特裡特,“除非你自己的婚姻裡沒有愛情。

    ” “恰恰相反,”斯特裡特說道,他被這想法給怔住了。

     “我非常愛詹妮,她也愛我。

    在癌症期間,她對我的支持真是非同尋常。

    如果天地間還有和睦這等事,那麼湯姆和我算是各自找到适合自己的歸宿了。

    絕對如此。

    可是……” “可是什麼?”艾爾韋德既高興又急切地看着他。

     斯特裡特意識到,他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他沒有舒張放松,而是更加拼命地往下掐。

    往下掐,一直掐到他感覺到血滴了出來。

     “可是他偷走了她!”這件事很多年來一直在啃齧他的心,現在這秘密吼出來感覺好多了。

     “确實他就這麼幹了,我們一向貪得無厭,不論所渴望的東西對我們是好還是壞。

    斯特裡特先生,你說呢?” 斯特裡特沒有回答。

    他呼吸困難,像剛剛跑了五十碼,或者剛剛卷入了一場街鬥。

     “就這些了?”艾爾韋德用友善的教區牧師的口吻問道。

     “不。

    ” “那就全吐出來,把水泡放幹吧。

    ” “他成了百萬富翁。

    他不該成為百萬富翁的,可偏偏他就成了。

    在八十年代末期——那場該死的洪澇差不多把整個鎮子沖光之後不久——他開了一家垃圾公司……不過,他管它叫德裡廢品清理回收公司。

    這名字好啊,你知道的。

    ” “不算難聽。

    ” “他到我這裡來貸款,雖然銀行裡很多人都覺得不靠譜,但我還是幫他弄成了。

    艾爾韋德,你知道我為什麼幫他弄成嗎?” “因為他是你朋友!” “再猜。

    ” “因為你認為他會搞砸、賠光。

    ” “是的。

    他把所有的積蓄投到垃圾卡車上,把房産作了抵押,去買了靠近新港鎮線路的一塊地,做垃圾填埋場用。

    新澤西的流氓們擁有垃圾填埋場,那是為了洗靠販賣毒品和賣淫得來的黑錢,也把它當成埋屍體的坑用。

    我認為這是個瘋狂的想法,于是就迫不及待地把那筆貸款批了。

    他感激涕零,為此至今視我為兄弟,總是不忘告訴人們,我如何為他铤而走險。

    ‘就像在中學裡一樣,戴維幫了我。

    ’你知道嗎,鎮上的小孩子們現在管他的垃圾填埋場叫什麼?” “告訴我!” “垃圾山!巨大的垃圾山!如果誰告訴我說那個垃圾山有放射性,我絕不會驚訝!垃圾上面覆蓋着草皮,但是,四周豎着請勿靠近的标牌,也許在那綠色的草皮下面有隻曼哈頓老鼠!它們也可能是放射性的!” 他停頓下來,意識到自己的話聽起來滑稽可笑。

    艾爾韋德失去了理性,可是——讓人驚訝的是,斯特裡特自己也變瘋了!起碼在關于他朋友這個話題上。

    還有…… 在癌症這個事情上,斯特裡特心想。

     “好,我們來理一理。

    你們小的時候,湯姆,古德胡就比你長得好看。

    他擁有運動天賦,而你卻沒有。

    你汽車後座上的那個姑娘一向把又白又滑的大腿夾得緊緊的,但是卻為湯姆叉開了。

    他娶了她。

    他們至今還在相愛。

    孩子都很好,我想?” “健康漂亮!”斯特裡特吐了口痰,“一個結了婚,一個上了大學,一個還在中學!那個還是橄榄球隊的隊長呢!酷似他那個老騷貨父親!” “是的。

    而且,他有錢,而你卻為了一年六萬美金左右的薪水,在拼死拼活地掙紮着。

    ” “因為給他放了這筆貸款,我得了一筆獎金,”斯特裡特喃喃道,“因為我的做法顯示出了遠見。

    ” “可你實際上想要的卻是升職。

    ” “你怎麼知道的?” “我現在雖是個商人,不過,有段時間我也是個卑微的打工仔,還沒獨當一面、自己單幹,就被開除了。

    那其實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一件事。

    我現在知道這些事兒是怎麼回事了。

    還有别的什麼事嗎?不妨來個一吐為快吧。

    ” “他現在喝的是花斑老母雞啤酒!” 斯特裡特高喊道,“德裡沒有人喝那種擺譜的狗尿!就隻有他!隻有湯姆·古德胡,垃圾王!” “他有跑車嗎?”艾爾韋德平靜地說道。

     “沒有。

    要是他有的話,我起碼可以跟詹妮一起拿跑車絕經來開開玩笑。

    他開的是輛他媽的路虎。

    ” “我想也許還有一件事吧,”艾爾韋德說,“如果是這樣,你也不妨一吐為快。

    ” “他沒患癌症。

    ”斯特裡特差不多是像說悄悄話一樣說出這句話的,“他五十一歲了,和我一樣。

    可他還是他媽的健康得……如同一匹……馬一樣。

    ” “你也是啊。

    ”艾爾韋德說道。

     “什麼?” “好了,斯特裡特先生。

    鑒于我治好了你的癌症,起碼是暫時治好了,我可以叫你戴維了嗎?” “你太瘋狂了。

    ”斯特裡特說道,語氣中帶着一絲敬畏。

     “不,先生,我清醒得很。

    不過,注意,我說的是暫時。

    我們的關系現在還處于‘試一試你再買’的階段。

    這個階段要持續起碼一周時間,也許是十天。

    我建議你去看看醫生。

    我認為,他會發現你的狀況有了明顯好轉。

    不過好轉時間不會長,除非……” “除非?” 艾爾韋德身子往前傾,親密地笑了笑。

     相對于他那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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