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你厭煩了。
”現在我聽清楚了。
“在一對迷人的男女決定去旅行時,發生這樣的事是可以預料的。
這些天,我們一直待在一塊,這會讓我們害怕丢掉幻想。
告訴我,是不是我錯了。
”
顯然,她對他如何回答是不大感興趣的,相比之下,她更有興趣的倒是,她讓我知道,他們不但沒結婚,而且,誰都可以估計到,這隻不過是一次短暫而又有限制的放縱罷了。
他們之間的關系随時都有可能告吹。
那位穿花呢法蘭絨的就像一頭還沒宰掉的野獸,替換他一宿問題不大。
這個女人會用一種身勢語,她身段的扭動暗示出,第一宿你将受到熱烈的歡迎——隻是過些天後,你才會碰上麻煩。
但是第一宿卻是由主人來開銷。
“沒有,我沒厭煩。
”穿花呢法蘭絨的用最低的嗓音告訴她,他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厭煩。
他那沉悶的音調,好像灌入聽覺裝置中的噪聲,令你突然感到遲鈍,就想睡覺。
不錯,我認為,他肯定是個律師。
他那自信而有節制的舉止便包含了某些東西。
他正對着法官席講述一條法規,督促法官别推掉這個案子。
哄哄她吧!
然而,她的正文卻是吵鬧與喧嘩!“不,不,不,”她說,輕輕地搖了搖杯中的冰塊,“我們來這兒是我的主意。
你是想去波士頓,既然這樣,我說,我的幻想也在吸引着我。
你不介意吧?當然,你不會。
才過門兒的新媽使爸爸迷戀得發狂。
如此等等,”她說着,停下來,呷了一口切維斯,“可是,親愛的,我有這個惡習。
我不能忍受滿足。
一旦我感到滿足了,一切就都會對我說:‘再見了,親愛的!’況且,我隻要看起地圖來就廢寝忘食,這你知道,朗尼。
人家都說女人看不懂地圖。
我就能。
在堪薩斯城,老早以前在——等會兒,我想起來了——在1976年,我們那個代表團,隻有我,一個從傑麗福特公司來的女人,能看懂一張把車子從旅館開到傑麗福特公司總部的地圖。
“所以,是你錯了。
讓我看看波士頓及其郊區的地圖吧。
當你聽出我話語裡的那種腔調時,當我說‘親愛的,我想看看這個地區的地圖’時,你就注意了吧。
那意思是,我大腳指頭癢癢了。
朗尼,從五年級起我就開始學地理”……——她以品評的目光斜睨了一下她杯子中正在溶化的寶石塊——“我過去常常盯着新英格蘭地圖上的科德角不放。
它向前探伸,活像個pinkie。
你知道小孩兒們把pinkie當成什麼嗎?那是他們的小手指頭,離他們近的那個。
所以我想去瞧瞧科德角的頂端。
”
我必須說,我還是不喜歡她那位朋友。
他有一張保養得挺富态的臉,給人一種感覺,就好像是他在睡覺時,他的錢裡也還會長出錢來。
一點也不,一點也不,他告訴她,把他的色拉油滴在她那已經撥起的小小的遺憾之中,我倆都想到這兒來,這是千真萬确的,等等,等等。
“不,朗尼。
我不給你任何選擇。
這件事我說了算。
我說,‘我想去這個地方,普羅文斯敦。
’我可不許你有反對意見。
于是我們就來了這兒。
這是幻想之中的幻想。
你煩透了。
你想今晚就開車趕回波士頓。
這地方的人都跑光了,對嗎?”
就在這時——千真萬确——她死死地瞅了我一眼:要是我接受了它,那她這一眼就是最熱情的歡迎;要是我沒有回應,那它就成了最辛辣的嘲弄。
我說話了,我對她說,“那就是你相信地圖的原因吧。
”
這句話奏效了。
因為我記得我和他們坐到了同一張桌旁。
我最好還是承認,我的記憶力真他媽的完蛋。
能回想起來的,我就記得十分清楚——有的時候!——但我常常不能把整晚所發生的事兒串起來。
所以再想一次還是我與他們坐在了一起。
一定是他們請我過去的。
他甚至是在笑。
他名叫倫納德·潘伯恩·朗尼,潘伯恩是加利福尼亞共和黨中顯達人家的姓。
毫無疑問——她也不叫詹妮弗·韋爾斯,而叫傑西卡·龐德。
龐德和潘伯恩——現在,你能明白我為什麼要憎惡他們了吧?他們的舉止做派是從電視連續劇中的人物那兒學來的。
實際上,我開始誠心誠意地為她尋開心了。
我想,這可能是因為我有好多天沒同任何人說話了吧。
現在,沮喪或者,不不,一些埋藏在我心底的饒有風趣的幽默看上去都很平常了。
我開始講幾個關于科德角的故事。
我選擇的時間十分恰切,講起來也生動活潑。
當時,我精神飽滿得一定就像個被長期監禁好不容易才獲準到獄外逛上一天的囚犯。
我與龐德談得如此投機,幾乎使我忘掉了心中的抑郁。
不久我便發現,她對物質财産特别感興趣。
碧綠草坪之上的、配有高高的鑄鐵大門的豪華住宅令她激動不已,滿臉放光,其亮度決不亞于房地産商将真正的買主領到合意的房子前面時臉上所放出的那種紅光。
當然,沒一會兒我就猜到了真相。
在她那與生俱來的錢堆上,傑西卡自己又摞上了一份兒。
在加利福尼亞,她确實是個頗有成就的鄉間房地産商。
對她來說,普羅文斯敦一定太讓人失望了。
我們所能奉獻的建築物是地方土造的,但它們稀奇古怪:外面安有木梯的舊魚棚子——科德角的鹽盒子。
我們隻能為遊客提供居室大小的空間。
租出去一百個房間,就會有一百個人站在階梯外頭。
普羅文斯敦對任何一個找尋豪華住所的人來說,都無疑頗似十字路口邊上那二十根電線杆子,東一根西一根的亂七八糟。
可能是我們這地方在地圖上的優美形狀欺騙了她:科德角那突出的部分繞着它自己卷曲着,活像中世紀拖鞋的大腳指頭!她可能以為科德角随處都是一片片草坪,而她真正看到的呢,卻是由闆子蓋起來的下等酒吧與如此狹窄的單道主街,實在太窄了,要是路邊停放着一輛車的話,你開過時可得憋住氣,希望你那輛租來的轎子别讓什麼東西給刮了。
很自然地,她向我問起了我們鎮子上最壯觀、給人印象最深的房子。
它坐落在一個小山丘上,是座五層高的法國式城堡——在我們鎮子上算是絕無僅有了——四周圍着鑄鐵做的高高的栅欄。
主建築離大門很遠。
我可說不好現在誰住那兒,也不清楚是他自己的還是他租的。
以前我曾聽說過那人的名字,不過現在卻記不得了。
想将這些對陌生人解釋清楚是很不容易的。
但在冬季,普羅文斯敦人喜歡“貓冬”。
要認識新來的人并不比從一個島旅遊到另一個島困難。
此外,我那些穿着過冬衣服(藍色粗布工作服,靴子及風雪大衣)的熟人沒有一個走出過大門口。
我想,我們那座壯觀的城堡當下的主人一定是個家資殷富的怪家夥吧。
于是,我就拽出了一個我最了解的有錢人(實在是個巧合,這人便是帕蒂·拉倫那來自坦帕的前夫)來搪塞。
我将他由北而南移到普羅文斯敦,爾後再把那座城堡借給他。
我不想失掉得以與傑西卡小姐待在一起的機會。
“噢,那個地方,”我說,“是米克斯·沃德利·希爾拜三世的。
他一個人住那兒。
”我停頓一下,“過去我們認識。
我們同時在埃克塞特讀過書。
”
“噢,”傑西卡停了好一會兒,“你看我們能否去拜訪他一次?”
“眼下他不在。
他很少待在鎮子裡。
”
“太掃興了。
”她說。
“你不會喜歡他的,”我告訴她,“他是個相當古怪的家夥。
在埃克塞特時,他違反着裝規則,把系主任都給氣瘋了。
我們必須穿夾克,系領帶,可沃德利呢,這個老家夥卻穿得像救世軍的王子似的。
”
我的話語裡一定包含了一線希望,因為她開始愉快地笑了起來,但我記得,就在我開始要把更多的故事講給她聽時,我極為強烈地感到,我不該再講下去了——恰如一股莫名其妙的煙味,毫無理性可言——知道嗎,有時我認為,我們大家其實都同廣播電台差不多,有些故事是不能播出的。
還是讓我們這樣想吧,當時我有個十分明确的指令,要我自己别再說下去(我知道自己不會理睬這個指令。
對一個迷人的金發女人有多少話要說啊!)。
這時,就在我考慮下句話該說什麼的時候,米克斯·沃德利·希爾拜三世的身影穿過歲月的霧霭浮現到我的眼前,明亮、清晰得就像剛從造币機中滾出來的硬币一般。
沃德利,瘦骨嶙峋,身穿一條絲光卡其布襯褲與一件用晚餐時才穿的外套,腳蹬一雙淺口無帶皮鞋。
每天,他就穿着這些去上課(令一半老師感到驚恐萬狀)。
他西服的緞子翻領已褪色、磨損得夠嗆,他那紫色的襪子與紫紅色的蝴蝶結都十分顯眼,簡直像貝加斯裡的霓虹燈廣告牌。
“上帝呀,”我對傑西卡說,“以前我們都喊他‘怪小子’”。
“你可得對我講講他,”她說,“請講啊。
”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道,“他的一生有好多惡劣、卑鄙的插曲。
”
“噢,快講給我們聽吧。
”潘伯恩說。
我根本用不着别人慫恿。
“這應該歸咎于他父親,”我說道,“父親對他影響相當大。
他已去世了。
米克斯·沃德利·希爾拜二世。
”
“你是怎麼把他們區分開的?”潘伯恩問。
“噢,人們總是喊父親米克斯,喊兒子沃德利。
根本混不了。
”
“啊,”他說,“他倆像嗎?”
“不太像。
米克斯是個體育棒子,而沃德利就是沃德列。
在沃德利小的時候,阿姨總把他的手綁在床上。
這是米克斯的命令。
他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沃德利手淫。
”我看了看她,像是說,“這是我不大敢講的細節。
”她沖我笑笑,我覺得這一笑的意思是,“我們是坐在火旁閑聊。
你就講吧。
”
我講了起來。
我極其認真地胡編亂扯,把米克斯·沃德利·希爾拜三世的青少年時代詳詳細細地講了一遍,從未停下來去責備自己厚着臉皮把故事發生的地點從海灣岸邊的豪華住宅一下子搬到了這兒的小山北面那座法式高樓。
但我這是在對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