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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底層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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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嘩啦啦響,砂石大作,蝗蟲般從陡峭的石坡上傾洩而下。

    三岔口峽谷上方公路盤旋,堆積着大量修路用的碎石,有人抓住機會,瞄個正準,用鐵鏟把碎石從坡上往下鏟,搞個滿天飛石,空中竄坡壁滾,霰彈子兒般直撲坡下,車前車後落滿,池國平一行乘坐的吉普車給打得噼啪響。

    池國平大怒,石雨一過即下車查看,卻不料後邊還有,飛石再次傾洩,打得他抱頭痛叫。

    還好修路用的碎石顆粒比較适中,不能太大,否則池國平哪裡還有一條命。

     于是抓了人,兩個。

    兩人均年輕,并無準确的行兇證據,隻知道是移民村的兩個不良青年,當天在場,不是鬧事挑頭者,也是急先鋒。

    派出所民警半夜進村實施抓捕行動,摸得很準,倆嫌犯都在家裡睡覺,被警察堵在被窩裡。

    手铐一上,帶出房間,警車就在門口,行動速度很快,隻有狗聽出點問題,全村吠聲一片。

    待村民發覺,人已經給抓走了。

     事情卻因此鬧大。

    隔天移民村村民圍聚三岔口峽谷地段,阻撓附近橋梁工地施工,要求鄉裡放人。

    一個多月前因山洪暴發,那一帶大段溪岸被洪水沖垮,波及公路橋基,大橋因險情不能正常通行,施工隊進場緊張施工,以求盡快修複。

    村民鬧将起來,新舊恩怨一并攪,遷怒于施工隊,竟把施工人員盡數驅逐,工程被迫停頓。

    鄉書記林渠親自召村民代表會談,試圖平息事态。

    村裡來了五人,三個老頭,兩位半老老婦,均很木讷,一問三不知,不講公然偷襲鄉長不對,隻講村民不服。

    林渠百般勸導,忽而厲聲,忽而婉轉,使盡渾身解數,老人們眼睛半閉,全不當回事。

    事到此刻不能不向上報告,縣委書記方文章聞迅親自趕來,一開口就罵林渠是死的,可見事情不妙。

     林渠在會議室向方文章彙報情況,說鄉裡領導正開會商量辦法,布置大家分頭行動。

    準備派人直接進村與村民溝通,教育說服,防止事态擴大。

    村民的過分要求不能接受,這麼一鬧就把人放了,以後鄉裡說話還有誰聽?百姓哪裡還管得住?征地啊開發啊,上面布置的工作還幹得下去嗎?抓的兩個小子哪怕跟砸傷池國平無關,平時偷雞摸狗,都會有點事。

     林渠這些話除了是向方文章彙報,也是說給大家,特别是讓劉克服聽的。

    方文章到達之前,劉克服力主放人以平息事态,與會者中也有幾個人附和,林渠難以接受。

    讓派出所抓人是林渠同意的,那時他很生氣,因為鄉長是他派上去的,出師未捷,路還沒走到就被打得抱頭鼠竄,滿地亂滾,擡下來時滿臉是血,狼狽不堪。

    再不狠加整肅,接下來是不是就該襲擊林書記了?所以抓人。

    林渠是老手,那一天卻沒控制住情緒,他本該知道如此動手失之匆忙。

     方文章說話了,别的人不問,單單揪住一個劉克服。

    可能因為剛才進門前,在院子裡聽到了劉克服的嗓門。

    他問:“劉克服又有意見了?” 劉克服說沒有。

     “真沒有還是假沒有?” 劉克服還說沒有。

    他接受教訓,絕不多嘴。

     方文章說聽起來還是有的。

    劉克服平時不太吭聲,事到臨頭多嘴,全縣出了名的。

    他的多嘴好像還解決過一些問題。

    他這人左撇子,改也難。

    今天還是要聽一聽。

     于是劉克服再次發表意見,果然是左撇子改也難。

     他說這種時候不能激化矛盾。

    他在嶺兜鄉當了三年副鄉長,一來就挂鈎移民村,了解這個村的特殊情況。

    三十多年前,因建設水庫,該村村民從外地集體遷移本鄉。

    當年以來,村民一直怨氣深重,認為沒安置好,受到不公正對待。

    這種怨氣靠抓人能解決嗎?隻能越積越重。

    這一回村民鏟石襲車,背後因素很多。

    傷了鄉長不對,無論傷誰都是違法,違法必究,這個不錯,但是證據得充分,程序得完整,時機也得注意。

    硬幹能不能解決問題?可以,說到底村民還是怕官的,這個村也一樣,抓兩個人不行,還鬧,那就更強硬一些,警察強制執法,往天上開幾槍,再抓兩個,村民可能真的怕了,不敢再鬧,偃旗息鼓。

    但是這樣一來積怨尤重,後患無窮。

    以往這個小村一直被漠視,百十個村民怨氣沖天,并沒有壞什麼大事,是不是因此就可以一直繼續漠視?恐怕不行了。

    現在情況有些不一樣,得考慮那條路還修不修,那些廠還辦不辦?所以他主張立刻放人,先平息事态,其他事以後再說。

     方文章問其他人還有什麼意見?贊同林渠,還是劉克服?大家無一發言。

     “那我說。

    ” 方書記拍了闆。

    沒聽劉克服的,按鄉書記林渠的意見辦。

    人抓得有些匆忙,反應過度了。

    但是已經抓了,還得讓警察按照他們的規則,把情況弄清楚再說。

     “告訴村民,政府是依法辦事。

    ”他說,“村民也要依法辦事。

    ” 方書記做重要指示,有若幹原則,幾項注意。

    場上各位鄉幹部打開自己的筆記本,刷刷刷認真記錄。

    光這麼記錄當然不解決問題,得有個人把他的重要指示傳達給鬧事村民。

    這個人走入事發現場,找個高處坐下,拿出筆記本朗誦一番,跟村民們一起學習方書記重要指示,村民們這就俯首帖耳,萬事大吉了嗎?哪有這麼簡單。

    不說這個人該怎麼說服村民放棄對抗,竭誠合作,單他怎麼走進村子就是大問題。

    峽谷上的碎石能傷池國平,碰到别個就改吃素了嗎? 方文章問:“移民村現在誰挂?” 旁邊一個女子怯生生道:“是我。

    ” 這是王毅梅,年輕女性,到任不久的女副鄉長,原在縣防疫站搞技術工作。

    王毅梅穿得很整齊,一個人收拾得很清楚,此刻一臉發白,不是塗脂抹粉,是吓的。

    她臉頰上貼着塊紗布,是傷員。

    池國平被襲時她也在場,沒有湯受傷重,卻吓壞了,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

     方文章擺擺手,知道該年輕女子指靠不了。

    林渠即表态,說他去,帶幾個人進村說服群衆。

    方文章搖頭,說可以啊,鄉長傷了,把書記再填進去。

    接下來還讓誰上?縣委書記方文章親自上陣挨石頭嗎? 他看着劉克服,劉克服卻不說話。

    方文章問:“劉克服你怎麼樣?” 劉克服表示他不便出面,不是害怕,是沒有資格。

     方文章說:“你變得謙虛了嘛。

    ” 劉克服稱自己一直都很謙虛。

    讓方書記教育過,不敢不謙虛。

     方文章說:“聽說你救過兩個小孩,是不是就在移民村?” 劉克服說明情況不全是那樣,事情發生在移民村,兩年多前,但是他沒救什麼小孩,是從小水潭裡撈出兩具童屍。

    小孩放學回家,讓大水沖下了過水壩。

     方文章說有這兩個小屍體就夠了。

    村民估計不會朝他扔石頭。

     劉克服說不是他怕挨石頭,他已經移交了工作,按領導要求去吃竹筍。

    移民村的事情發表點個人意見可以,代表鄉裡與村民溝通恐怕不合适。

     方文章即刻表态,這個沒問題。

    劉克服雖然給抽去臨時機構工作,仍然還是嶺兜鄉副鄉長。

    根據需要,允許劉克服去移民村。

     “你當然也可以不幹。

    ”他說,“畢竟石頭不長眼睛。

    ” 劉克服默不做聲。

    好一會兒,他說:“我去。

    ” 方文章問劉克服打算帶幾個人上,劉克服說就他一人,這時候人多不一定好。

     方文章不同意,讓劉克服找兩個人一塊去,配合着做工作,有事也好互相商量。

     一旁女副鄉長王毅梅硬着頭皮說,不然還是她去吧,是她挂鈎的點。

     林渠不贊成,說小王已經傷了,這情況太複雜。

    言下之意是小女子對付不了。

    方文章看了看王毅梅,點頭說不錯,沒吓癱。

    基層幹部,這種事總得碰,起初不懂,碰一兩回就知道怎麼對付了。

     他決定讓女副鄉長上,加上鄉辦的小朱,三人一組,由劉克服帶上去。

     劉克服說:“我要一隻手提喇叭,電池要新的。

    ” 方文章喝道:“林渠你聽到沒有?這個也要我替你安排嗎?” 會議室裡椅子聲響成一片,大家開始動作,好一陣熱鬧。

     半小時後劉克服一行三人動身,坐一輛吉普車前往事發現場,林渠跟他們同行。

    他不上山,但是需要就近指揮。

    方文章留在鄉政府坐鎮監督,觀察各位鄉領導在這種時候表現如何,是活的,還是已經死了。

     吉普車行進途中,遠遠看到大暢嶺,劉克服把車窗打開,隔着眼前山頭向那邊張望。

    林渠問他找什麼,亂墳崗有啥好風景?劉克服說遙望大暢嶺,滿眼亂墳頭,那種地方能找個啥?不找死人骷髅,當然就找鬼火,就像元霄節上街找花燈一樣。

    林渠笑,說劉克服裝什麼蒜,這是白天,白天哪有鬼火。

    劉克服說明白了,恍然大悟。

    林渠哎呀一聲,挺感歎。

     “小劉你這是自找,砸破腦袋不能怪我。

    ”他說。

     劉克服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腦袋說砸了活該,誰讓它多嘴。

     林渠道:“你不要誤會,讓你去吃竹筍是縣裡定的,我還幫你說過話,你可以問他們。

    咱們也算是彼此了解,我跟小蘇在一個辦公室待過。

    ” 劉克服說得了,講那些幹什麼。

     他們到了三岔口林業檢查站,林渠留在這裡控制情況,調度指揮,劉克服等人還得繼續前進。

    此刻檢查站這裡成了前方大本營,除該站人員,另有幾十号人員臨時聚集于此,有鄉、村幹部,派出所民警,以及被鬧事村民驅逐滞留在這裡的施工隊人員。

    檢查站再往前就是與省道交會的進山道路路口,此刻進山道路已被道杆攔住,禁止車輛通行,進山車輛必須到前方二十公裡處另一個道口,從那邊繞大圈開行。

    此路禁行已經一個來月,因為洪災水損和後來的修複施工,眼下又加上一重問題,就是前方峽谷的意外飛石。

     “本來小車可以過。

    ”當地人員說,“現在誰還敢走?” 從岔道口轉進,幾百米外就是進入峽谷的山口,兩邊石壁陡峭。

    公路線從峽谷底部順地勢上升,延伸近兩公裡,在山谷那頭折轉,沿坡而上,直到峽谷頂部,從谷頂再翻一個山頭就到了移民村。

    這條山間道路正在整修擴建,沿路堆積着大量砂石,此刻村民踞于峽谷頂上,拿鐵鏟往底下峽谷路段鏟石。

    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的石雨威脅力相當大,池國平就是在峽谷底部被石塊擊傷的。

     劉克服在峽谷口下了車,因為乘車往裡走不好,可能會讓上邊的村人視為威脅,引發對抗。

    眼下還是走着去,讓村民看到來的是誰,也許好些。

     林渠讓人拿來三頂紅色安全帽,以助劉克服一行抵擋石子。

    劉克服讓王毅梅他倆戴上,自己沒要,把帽子扔回吉普。

    他也不帶包,隻提着一隻喇叭上路。

    弄來的是一架半舊的手提喇叭,電池是新的。

    喇叭體積不大,音量不小,喊起話來半山傳響,還有個按鈕,喊話喊累了可以撥按鈕,那時喇叭會自動放歌,可吸引注意。

    但是錄在裡邊的歌隻一條,是一部舊電影插曲。

    劉克服在峽谷入口處把喇叭打開,它哇一下大聲唱開。

     “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

    ” 有些滑稽,唱的是濟公,傳說中一個比較另類的和尚。

    那天劉克服雖然不戴帽子,穿的也很一般,文化衫,短外褲,一雙舊鞋,略顯落魄。

     他說這曲子好玩。

     劉克服放了兩遍樂曲,估計已經引起山上老鄉注意。

    他開始喊話:“我是劉克服,劉副鄉長。

    還有王毅梅副鄉長。

    鄉親們,是我們。

    ” 鄉親們有所回應。

    沙土、石塊嘩啦啦開始從山坡上滾落下來。

     他們發過話:被抓走的人放回來之前,誰都不要過來,多大的官都不要,他們不見。

    現在他們履行諾言,劉副王副,包括濟公和尚,一律不予笑納。

    與池國平有所不同的就是他們沒往劉克服身上扔東西,他們扔的位子比較靠前,土塊碎石也有往這邊飛的,大多掉在前方,塵土飛起,更多的像是一種警告。

     劉克服躲在路旁一塊大石頭後邊,等塵土散開再站出去,沒等走開又是砂石大作,三人再次退回石頭邊。

     劉克服說這樣不行,咱們人越多,對方越沒有安全感。

    得改變。

     他讓王毅梅和鄉辦小朱待在大石頭下邊,不要動,他自己先過。

    如果他過去了,他們倆可以跟上。

    如果還有石頭,過不去,就停下來,不要硬碰。

    能走就走,不能走則等。

    這樣試試。

     “你看怎麼樣?”他問王毅梅。

     王毅梅說她不知道。

     劉克服說那就聽他的。

    他指定小朱負責照顧王毅梅,說王副是女的,這種事本不該她,走到這裡已經很了不起了,接下來不要勉強,以安全為第一,别讓老鄉的石子砸到就是勝利。

     于是依計而行。

    劉克服自己走了出去。

    石頭嘩啦嘩啦又落了下來。

    劉克服沒往後退,咬着牙上,一粒石子刷地掃過他的耳畔,彈在地上。

     很險,沒砸到。

     他繼續前進。

    碎石土塵漸漸稀落。

     後邊兩個人跟随行動。

    他們動作比較遲緩,與劉克服漸拉漸遠。

    走到峽谷中部,陡坡上喊聲大作,大量碎石傾洩而下。

    劉克服把頭低下來,不管不顧一直往前。

    他的左手有一隻喇叭,右胳膊擡不高,存心抱頭鼠竄,兩邊都夠不着,隻能放棄防護,歡迎來襲。

    那時喊不出聲,他撥了擴音器的按鈕,讓喇叭不停高唱。

    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歌聲裡,石塊沙土開始砸在他頭上身上,亂槍掃射一般,隻覺得這裡一敲那裡一砸,感覺火辣辣四起。

    還好,隻一陣就沒有了,場面上陣勢吓人,大多飛石依然着意繞行,掉到了前邊。

     随後沙盡石息,前方一片寂靜。

     劉克服往右臉頰摸,那兒痛疼,給小石片劃了一道口子,血水在緩緩滲出。

     他估計這就差不多了。

    他敢這麼冒險是有幾分把握,知道移民村村民不至于拿他當池國平。

    三年裡劉克服因各種事務頻繁進出移民村,麻煩多格外跑得勤,村中五十多戶人家他全部走遍,能叫出村中大多數成年男子的名字,也設法幫助村子解決了一些困難,村民對他抱有好感。

    農民其實最知道好歹,他們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扔石頭。

    在鬧哄哄一片亂局之後,此間需要一個人,村民們在等待這個人出來相幫。

    此人号稱“貴人”,是個什麼家夥呢?就是他劉克服。

     村民們果然沒再實施阻攔,讓他一路鞋破帽破,一路走出峽谷。

    但是他們并不打算就此了事,他們有自己的打算。

    劉克服走上山坡,有數十位村民聚集于道旁,手裡抓着扁擔、鐵鍬、岸刀,如臨大敵。

    他們把他攔下來,說劉副鄉長非要上來就上來吧,他們保證不為難他,但是既然來了就要委屈他一下。

    他們請劉副鄉長在村裡住幾天,有肉吃有酒喝。

    後邊王副鄉長就不必上來,他們請她回去報信,讓警察盡快把兩個村民放回來。

    警察不放人,劉副鄉長就不必回去了。

     這是打算把劉克服扣為人質了。

    劉克服問:“你們覺得這樣行?” 他們說還能怎麼辦? 他們找來膠布給劉克服貼臉上的傷口,說不怪他們,是石頭不長眼睛。

    劉克服說他清楚,村民要是真想往他身上扔石頭,他哪裡走得上來。

     “但是碰上别個就可以扔嗎?你們不怕?” 村民激憤,說他們怕個鳥!管他什麼鄉長什麼警察,這裡要命一條。

     劉克服說村民不怕他怕。

    看見村民手中這些家夥,他渾身血都涼了,非常害怕。

    敢這麼走上來,他不會為自己害怕,他是為大家害怕。

     他向身邊一位村民示意,把那人手中的岸刀抓了過來。

    所謂“岸刀”是土名,那是一種裝有長柄的砍刀,類似于冷兵器時代關公手中的青龍偃月刀,主要用于梯田農作時劈田岸雜草。

    劉克服指着岸刀鋒利的刀刃說,這東西不傷人嗎?砍一個死一個。

    大家手中的扁擔鐵鍬也能傷人。

    眼下已經有一個鄉長躺在醫院的床上,兩個村民坐在看守所的地上。

    大家還想弄出幾條人命?讓多少人進牢房?誰的命不是命?誰喜歡自家孩子坐班房?或者喜歡他們四處逃跑躲藏? 村民說誰喜歡啦?要不是欺人太甚! 劉克服說:“你們聽我的。

    ” 他說最近他的工作有些變動,本來可以不再管移民村的事,為什麼還要頂着砂石土塊爬上山來?因為他心裡放不下,非常不安。

    他不想看到有人死傷在這裡,再有人被警察帶走。

    他知道村民對自己的處境十分不滿,認為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

    他理解這種感受,很同情,很想幫助解決。

    以前他給村民辦過一些事情,但是不成大事,不是不想,是沒有能力。

    一個小小副鄉長權力有限。

    現在情況不同了,他覺得有可能幫助辦一件大事。

    大家不要為了一時情緒沖動,喪失了改變自己和後代命運的大好機會。

     村民說什麼狗屁機會。

    山要拿走,水不給喝,這還要人活嗎? 移民村這回聚衆鬧事,鬧至今日這般狀态,直接原因是飲水問題,以及相關山地補償等,相當複雜。

    移民村深居山間,村外有一條小溪,全村人畜飲水和洗洗刷刷都靠那條溪流,這條溪流曾經水量充沛,雨季時的大水曾把幾個立腳未穩的涉水孩子沖下水塘,讓當年新任副鄉長劉克服等人從水裡摸出了兩具童屍。

    但是近來情況突然有變,小溪流水大大減少,有時近于幹涸,幾天不下雨,原先清澈的溪澗水就變成一股渾濁細流,直接影響了村民的生活。

     是什麼因素導緻移民村水源惡化?因為開山。

    該小溪上遊有一處石灰石礦山,附近有一座水泥廠。

    小溪水源被截取用于生産,污水又排入溪流,移民村因此受害。

    水泥廠和礦山正在擴建,需占用附近大片山地,其中一面山坡屬移民村所有,位置比較重要,廠方志在必得,村民大有保留,雙方一直談不下來。

    這期間小溪水流一天天混濁,村民認為廠方使壞,憤憤不平,不時與廠方發生糾紛,并因此遷怒配合廠方修橋擴路的施工部門,連連生事。

    鄉長池國平等人在協調廠方和村民關系時态度強硬,村民認為鄉政府偏袒廠方,處置不公,大有意見。

    那天有人鏟石襲車,主要是發洩不滿,并沒想傷人,也不知道裡邊是鄉長,不料池國平怒氣沖沖跳下車,挨了一頭亂石。

     劉克服不跟村民糾纏眼前是非,他講遠的。

    他說這麼争來鬧去什麼時候到頭?為什麼非得守在這裡喝髒水呢?移民村村民自遷到此地之後反映不止,認為安置地點不好,對大家很不公平。

    現在是不是已經變得喜歡了,認為公平了,打算世世代代留在這片山坡上? 村民很驚訝,說劉副鄉長說的什麼呀? 劉克服說大家不要因小失大,這麼鬧事不能解決問題。

    阻攔交通和施工,襲擊車輛都是法律不允許的,鬧大了對村民尤其不好。

    他覺得大家要為村子未來和後代考慮。

    他有一個辦法,可以幫大家滿足幾十年沒有實現的願望,給大家一個高興,還大家一個公平。

     “劉鄉長啥辦法呢?” 劉克服的辦法很驚人,他要讓移民村民再移民一次,全村整體遷移,離開此地,根本、徹底解決問題。

    這是縣裡鄉裡決定的嗎?不是。

    目前隻是劉克服自己的主意,但是他覺得可行。

    隻要村民停止扔石頭,聽他的,一起來一步步努力,有可能做到。

     “劉副鄉長想讓我們到哪裡去?” “給你們一個風水寶地。

    ” 什麼風水寶地呢?大暢嶺,劉克服從鄉裡趕過來時,與林渠瞻仰過的那座亂墳山。

     村民們面面相觑。

     3 知道劉克服在移民村開口,拿整村搬遷大暢嶺說動村民,方文章大怒。

     “劉克服你有幾個頭!”他狠訓。

     劉克服認為隻有這個辦法可行。

     那時移民村的風波已經平息。

    村民們接受劉克服的勸導,同意從山頭撤離,不再鏟石阻路,允許施工隊返回工地,事件因此趨于緩解。

    當天下午,拘于派出所的兩名村民先後被警察釋放。

    這兩人都不承認參與襲擊池國平,警察手中沒有确鑿證據,同時考慮盡快平息事态,免得移民村再鬧,在履行相關手續後,把人放了。

     方文章離開嶺兜鄉回縣城前,劉克服向他報告了與村民談判的情況,重點談及移民村整體搬遷。

    方文章氣壞了。

     “誰讓你開這個口!” 劉克服承認沒人讓他開口,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他認為這個村需要一個根本解決辦法,從這裡入手才有望與村民說到一塊。

    他強調自己并沒有擅自代表縣裡、鄉裡承諾,他跟村民們講得很清楚:一個副鄉長無權表态決定這種大事,講了也不算數。

    他隻是個人覺得可行,應當辦,許諾村民把自己的想法和群衆的意見盡量反映給上級,認真促成這件事。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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