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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借用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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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

     “我發覺你一向挺堅強,這回也撐不住了?”她問。

     劉克服說這件事情實在太可笑,居然搞到這種程度,他沒法接受。

     “胳膊又抽了?”蘇心慧問。

     他說是的,無力,腫脹,一陣陣抽,非常痛苦。

    今天見到蘇心慧才好過了一些。

     蘇心慧說:“你不是胳膊抽,你是腦子裡有一根筋在抽。

    ” 她問劉克服為什麼會弄得這麼可笑?既然沒有意願,為什麼當初要跟李美英說東道西?旁人亂開玩笑,為什麼不主動說明制止?劉克服說他不想傷害别人。

    論起來彼此都要克服,花癡比瘸手更卑微更無助。

     蘇心慧說就是這根筋。

    憐香惜玉,包括花癡? 劉克服說都是人啊。

     蘇心慧說這要吃苦頭的。

     蘇心慧來看劉克服,是讓他跟她回展覽組去。

    劉克服答應了,但是也說自己很擔憂,心裡沒底,應縣長那邊怎麼辦呢? “這個不用你管。

    ”蘇心慧說。

     蘇心慧獨自前來,騎着一輛女式小跑車。

    辦公室裡車輛不多,縣城也不大,沒有下鄉,她都是騎車來去。

    她把劉克服從學校當堂提走,就用她的小跑車。

    時劉克服的破自行車沒氣,用不上,蘇心慧說小劉瘦巴巴沒幾斤重,她的車拉得走。

    于是兩人共用一車。

    當然不能叫領導當苦力,劉克服自覺承擔,他騎上車帶蘇心慧走。

    從湖窪地往龍首山行進多為上坡路,自己一人騎上去尚且吃力,何況加帶一個。

    劉克服埋頭苦幹,氣喘籲籲從下面往上拱。

    蘇心慧問上得去嗎?下車推着走算了。

    劉克服搖頭說沒問題,他有力氣,能行。

     他們一直拱到機關大門外,于大門邊意外受阻,被迫下車。

     有一群人亂哄哄擠在那裡,聲響雜沓。

    兩人趕過去一看,是衆人在圍觀一對上訪者。

    上訪者為鄉下人,一個老女人,拉着一個小男孩。

    老女人衣冠不整,頭發蓬亂,神情有些異樣,她一手牽人,一手抹淚,哭嚎不止。

    有人在一旁議論,說老人“颠”了嗎?懷疑老女人有病。

    所謂“颠”在本地土話裡有神經失常之意。

     蘇心慧問:“小劉你怎麼了?” 劉克服在發抖。

    他扶着自行車站在一旁,自行車在他手下嗦嗦晃動。

    聽到蘇心慧詢問,他隻用左手扶車,放開自己的右胳膊,車子立時不再抖動。

     他說:“哎呀,可憐。

    ” 他目不轉睛看着老女人身邊的小男孩。

    小男孩一言不發呆立于側,垂着雙臂,表情呆滞,卻讓人觸目驚心:他的兩隻小臂光秃秃如兩支小棍,在高高挽起的袖圈裡晃蕩,臂下無物,兩手無存。

     這一老一少被門衛攔在政府大院門外。

    老女人外表邋遢異常,語言卻不含糊,清楚明了。

    她哭訴,說他們有冤,他們要找縣長喊冤,讓縣長賠錢。

     蘇心慧急喊門衛:“快通知信訪辦來人。

    ” 門衛說已經去叫了。

     劉克服跟斷手男孩阿福的第一次見面,就在這個對他而言分外特别的時候。

     他回到了政府大院。

    時九号樓滿樓年輕幹部正痛苦不堪,因為樓梯口小便處的尿桶滿溢,臭水泛濫,無人問津。

     這時候大家格外想念左撇子。

     3 那天他們坐大卡車下鄉,去了湖内鄉。

    蘇心慧坐車頭,劉克服和另幾位工作人員坐在車鬥裡,守着一車的展闆。

    他們一路小心,因為車上東西都是他們親手做的,一塊一塊顔色鮮豔,畫面精美,千嬌百媚,但是質地脆弱,都是塑料闆、泡沫和顔料膠結而成,易脫易碎,得特别關照。

     那時候已經過了國慶,縣裡的慶祝活動圓滿結束,他們的展覽已經順利完成,展覽組大功告成,可以解散,各自回去吃飯。

    但是蘇心慧有想法,她向應縣長報告,說搞這麼一個展覽不容易,花了這麼多人力物力,光在龍首山下擺幾天太可惜了。

    可以考慮在全縣各鄉鎮搞一次巡展,讓更多人看看,充分展示。

    縣領導們認為這個主意很好,于是劉克服等人還有事做。

     那天是湖内鄉趕集的日子,鄉間展覽得湊集市熱鬧,否則農人四散而去,隻好趕一群鴨子來看。

    劉克服他們到了集上,鄉幹部們早已到位守候,大家在蘇心慧指揮下趕緊動作,擡展闆安展架,輕車熟路,一會兒完成。

    然後有一個小儀式,敲幾聲鑼,放兩挂炮,幾位領導拿麥克風各講幾句,熱烈祝賀巡展在湖内鄉隆重舉辦,歡迎廣大群衆前來觀看。

    等等。

    接下來各自去看,這就行了。

     蘇心慧在敲鑼放炮那會找人,發現劉克服不見了。

    她吩咐趕緊把小劉找來。

    蘇心慧找劉克服有事:由于路上颠簸,有一塊展闆受到損傷,解說詞裡掉了幾個字,把一位縣領導的名字弄得殘缺不全,讓人看了不好。

    這種事難免,自有辦法補救,蘇心慧找劉克服趕緊處理,用刻刀在泡沫闆上臨時刻幾個小字粘上。

    劉克服右胳膊不得勁,幹這種事卻行,左撇子比誰都快,隻是一眨眼人不見了。

     其實他沒跑遠,就在展區旁邊跟一個小孩說話。

    竟是斷手男孩阿福,這是他們的第二次見面。

     不管有手沒手,男孩多喜歡熱鬧,哪裡人多往哪裡湊,這阿福混在一群小孩中跑過來,讓劉克服見着了,一下子非常在意。

    上一回在機關大院門口他記住了這小孩,當時沒法多問,不知道孩子哪來的,出什麼事了。

    不留神間在這裡忽然碰上,劉克服立刻喊那孩子,把他叫到一邊一根電線杆下。

    時展闆已經安好,領導正在熱烈祝賀,劉克服沒任務,有空閑。

     他說:“給我看你的手。

    ” 小男孩哪有手呢。

    他把雙臂伸出來。

    劉克服摸摸小男孩兩支斷臂前端的肉疙瘩,感覺到那層皮細細的,隔着一層軟肉,裡邊是骨頭。

    劉克服觸電一般,隻覺自己的指頭忍不住晃動。

     劉克服手上有一根香蕉,是當地鄉裡犒勞展覽組的。

    他剝了香蕉皮,塞給男孩。

    男孩一邊吃一邊說話,告訴劉克服自己家在湖内鄉頂坂村,今天一早随奶奶離家來趕集,走了七裡地。

    男孩的兩手是在山前村被一枚挂炮炸掉的,帶他到縣裡上訪的老女人是他奶奶。

    正詢問間,男孩的奶奶手中抓一隻空布袋,喊着男孩的名字從另一頭轉過來。

    老女人還是早先那副樣子,衣着邋遢得像個“颠”,但是言談清楚。

    她見到劉克服給小男孩香蕉吃,頓時眼睛一亮,說這位是領導?劉克服說不是,他來搞展覽。

    老女人問是縣裡來的?劉克服說縣政府辦公室的。

    老女人突然把布袋一扔,往地上一跪,抓着劉克服的衣襟大叫冤枉。

     劉克服愣住了。

    時恰好蘇心慧找,一個同事跑過來叫他。

    老女人揪着劉克服,哪裡肯放。

    同事一看不好,即跑去搬鄉裡幹部。

    那些人趕過來,老女人這才松開手。

     蘇心慧知道情況了,她直搖頭。

     “你啊你啊,看看。

    ”她說劉克服,“吃太飽了?” 劉克服說小男孩兩手炸光了,還有他奶奶,可憐。

     “别招惹你管不了的。

    ”她說。

     劉克服一聲不響,趕緊做事。

     中午大家回鄉政府吃午飯。

    該鄉食堂做的菜不錯,米飯還用老式蒸籠蒸,一人一小瓦罐,蓋子一掀香氣撲鼻,跟電飯鍋出來的味道大不一樣。

    蘇心慧拿過自己那罐米飯,用湯杓挖下一大塊,要往對面劉克服的碗裡放。

     “我吃不了。

    ”她說。

     劉克服立刻把碗移開。

    說不必了,他夠。

    蘇心慧當即發笑,說小劉的心眼也這麼小嗎?說一句吃太飽了,這就有意見,不吃飯了?至于嗎?她早就注意過,劉克服吃得快,飯量還大得很,這麼一罐哪裡夠。

     劉克服沒再推辭,把碗移過去接了。

     午飯後蘇心慧把劉克服叫到院子裡談話。

    那裡有幾棵大樹,樹蔭下擺有石桌石凳可供小坐。

     “巡展就要結束了,有什麼考慮呢?”她問劉克服。

     劉克服說考慮很多,都說人往高處走,他也這麼想,從湖窪地到龍首山,這就是往高處走。

    但是可能嗎?他知道自己格外先天不足,性情也不對,想再多沒用,命運完全掌握在别人手裡。

     “有這麼悲觀嗎?” 劉克服說不是悲觀,是很豁達。

     他把右胳膊舉起來,使勁力氣舉至肩膀,讓蘇心慧看。

     “這什麼意思?”蘇心慧問。

     劉克服說,早先蘇心慧到學校找他了解情況時,詢問過這胳膊。

    當時他說這胳膊是讓鬼弄瘸的,他們都知道這是胡扯。

    現在他說實話,這是他父親弄的。

    他一歲半那時,夏天裡發大水,他們家的小船靠碼頭時讓旁邊的大船撞翻,一家人落水。

    他父親水性很好,使勁拽住他,從河裡把他扔到岸上,救下他一條命,也把他這條胳膊廢了。

    當年船民生活很艱苦,小孩子斷胳膊,找個土醫生正一下骨,敷點青草藥,這就聽天由命。

    家人給他找的土醫生水平很差,居然沒把斷骨兩端對準,接歪了。

    後來發現不對,把已經長上的骨頭折斷再接,有如擺弄一根筷子。

    第二次還是沒把骨頭接好,這以後再沒轍了,隻好瘸手,凡事改用左手,當左撇子。

    這些事是家人告訴他的,當年太小,怎麼斷骨怎麼接了再接,已經全無記憶。

    懂事後最刻骨銘心的是父親對他胳膊的痛恨。

    他父親好喝點酒,半斤劣質酒下肚會發酒瘋,那時會罵他是瘸手,掃帚星,悔不當初。

    這什麼意思呢?原來是父親在想念前妻也就是他的親生母親。

    他母親跟父親感情很好,而繼母性情很壞,會跟父親吵鬧厮打,父親因而遷怒兒子,因為母親的死亡與他間接有關:當年他們一家人都被那場洪水掀到河裡去,他父親一手拽住母親,一手拽住他,哪裡遊得動,隻能保一個。

    無奈中父親先把母親放了,把他扔到岸上,再回頭找人,哪裡還有個人影。

    他父親至死沒能原諒自己,也沒能原諒他。

     “我從小跟外婆一起生活,不願跟父親住。

    ”劉克服說,“就是這個緣故。

    ” 蘇心慧點頭:“是這樣。

    ” 劉克服說他很不願意提起這些,實際上總在心裡。

    最讓他沒法忘卻的是母親。

    他完全記不得母親的模樣,但是她一直就在心頭。

    他這條命是母親的命換來的,他要讓母親值得。

    從懂事起他就很努力,結果他成了他們船民街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

     蘇心慧說劉克服有潛質,來日方長。

    但是他必須能把握住自己,包括性情。

    這可能特别重要。

    他要比别人更經得住,想得開才行。

    人的命運不可能由自己掌握,但是改變命運的機會總是有的,失去一個機會并不意味着再也沒有機會。

     劉克服聽出了一點名堂,果然再談下去就是實質性的:縣裡已經确定巡展後解散展覽組,留了兩個人,沒有他。

    蘇心慧說劉克服表現很突出,任務完成得很好,為人也很受好評,例如自覺維護九号樓小便所的衛生。

    但是畢竟名額有限。

     劉克服說他明白,不止因為名額。

     蘇心慧說她争取過,這事的決定權不在她手裡。

     劉克服說他心裡有數。

    已經讓他回去過一次了,當時覺得特别冤枉,特别不公平。

    蘇心慧把他找回來,實際上是幫他洗刷了臭名。

    但是他明白那件事情的影響還在,自己難有奢望。

     “這麼想得開?真話嗎?”蘇心慧問。

     劉克服說是真話。

     蘇心慧不再講這個事,轉xx交代劉克服晚上加個班,就近日巡展情況寫一份簡報,明早離開湖内鄉前交給她。

     劉克服說:“還用我嗎?” 蘇心慧說:“就要你。

    ” 劉克服借到展覽組後,蘇心慧讓組裡把主要文案交給他,從圖片解說到序言、講話稿,什麼都寫。

    劉克服畫漫畫又快又傳神,文字卻不是強項。

    蘇心慧說機關裡不必會畫,卻要會寫。

    她迫使劉克服寫各種東西,然後指點他一遍遍修改。

    劉克服頗有悟性,加上格外努力,起初一篇材料弄成後,也就幾十個字屬他原創,聊供沾沾自喜,幾個月下來竟然大有長進,漸成展覽組一支筆了。

     現在這支筆還得最後派點用場。

     午飯後劉克服到集上展覽現場值班,看管展闆,維持秩序。

    集市将散之際,鄉裡一位年輕幹部騎個自行車跑過來,讓劉克服立刻回鄉政府,有重要事情。

     什麼事呢?打球。

    應縣長來了。

     這一天應縣長也在湖内,他下村走訪,跑了一個上午,在下邊村裡吃午飯,下午接着跑,路過鄉政府時拐進來,恰被蘇心慧撞見。

    蘇心慧問縣長跑累了嗎?縣長笑,說要喊累也是四個車輪,不會是他。

    蘇心慧也笑,說縣長講大話了,她要試試。

    于是她吩咐喊人,把劉克服從集上召了回來。

    湖内鄉政府食堂裡有一張乒乓球桌,平時蒙一塊塑料布當餐桌用,塑料布一掀就是球桌了。

    這種球桌免不了沾點油膩,有如用久的抹布,食堂的場地條件也不好,鄉幹部們提供的球拍更是一般,比雞爪略好而已,卻不料應縣長來了興緻,欣然願打,于是因陋就簡。

     他們各自挑了一塊球拍,以往在政府大樓頂樓用自己的拍子,打起來順手,這裡隻能随便。

    也許因為年輕,劉克服對拍子的适應性比縣長更強一些,上場推擋幾下,感覺就找到了。

    然後他開始搶攻,在蘇心慧和鄉裡頭頭腦腦衆多圍觀者熱切目光中對縣長狠下殺手,噼哩啪啦攻勢凜冽。

    劉克服不知道圍觀者的熱切目光是對準誰的嗎?當然知道,但是他不管,一味發狠,這是他的一貫風格,那天發揮得淋漓盡緻。

     應縣長生氣了。

    他把球拍用力往桌上一丢,說這什麼鬼拍子。

    于是趕緊換拍,蘇心慧連同劉克服手中拍子一并收繳,讓縣長重新挑選。

    洗拍之後再打,情況還是一樣,那天劉克服徹底豁出去了,左撇子右瘸手一起使,極盡其刁鑽古怪之能事,竟然把縣長當衆擊敗。

    為他們交手史上少見。

     從縣二中教工活動室乒乓球桌首次相逢起,劉克服幾乎沒打赢過。

    他在場上一向勇于拼搶,但是技不如人。

    下意識裡他也不可能不發怯,對方畢竟是縣長,掌握生殺予奪大權,尤其是管着他,不過縣長這一關,他哪裡上得了龍首山?心有顧忌,一旦對陣難免膽氣略遜。

    始終被壓在對方強大氣勢之下,劉克服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同時也越發不服。

    湖内鄉食堂這一場球情況變了,他自知已經沒戲,一時别無所求,徹底放松,自然格外敢往狠裡下手。

    縣長對球拍場地比較不适應外,可能确實也跑得比較累,如他那四個車輪,畢竟不再年輕,大話不得,于是就輸了球。

     他很生氣。

    都說應縣長打遍全縣無敵手,居然當衆輸在這個左撇子手下,真是不爽。

    最後一個球他想扣死劉克服,急切之中不免出錯,球讓他打飛了。

    敗局告結,他把球拍用力丢在桌上,掉頭走出食堂,說一句“不打了,走”。

    手都不洗,上車就離開。

    鄉裡那幾個頭頭邊喊邊追,忽啦啦一起跑出了食堂。

     球賽中,蘇心慧給劉克服使過幾次眼神,劉克服隻當沒有看見。

    他清楚蘇心慧要他别那麼沖,但是劉克服已經顧不了那麼多。

    人跟人是不一樣,上場打球卻該平等。

    如果小的就得輸,得讓大的赢個高興,這還比什麼賽?公平嗎?中飯後與蘇心慧談話,知道機會已過,那時他顯得很豁達,說自己想得開,實際上那條胳膊早已脹透,無時無刻不在抽疼。

    一旦握住乒乓球拍,他什麼都不看,隻顧發狠。

     應遠走後,蘇心慧一言不發,也掉頭走了出去。

     當晚住在湖内鄉。

    鄉裡騰出一間大客房讓劉克服他們過夜。

    展覽組幾個年輕人圍在房間裡打撲克,劉克服沒有參加,寫簡報,完成蘇心慧交代的任務。

    他說這是畫個句号,回去該卷鋪蓋走人了。

     這時挺無奈。

     晚上十點來鐘簡報弄完,劉克服跑出門看了一眼,發覺前樓四樓樓梯轉角那房間沒亮燈,隻好悻悻返回。

    湖内鄉幾間比較好的接待房都在前樓,蘇心慧住那裡。

    領導日理萬機,夜裡看來也不閑,這時候還沒回來。

    本來她吩咐這份簡報明早出發前給她就行,劉克服心裡不快活,想早點脫手,當晚交出去。

    另外他也有所懊惱:下午打那場球時,他不管不顧,事後才忽然感到可能沒打對。

    他意識到這個時間很特别,蘇心慧叫他來跟縣長打球可能有其他目的,除了讓縣長高興,是不是還想再幫他小劉一把?有違領導好意了,想及早跟蘇心慧解釋一下,所以當晚他頻頻出門張望。

    十一點來鐘,那房間亮起電燈。

    劉克服抓起手中幾張紙就過去了。

     上到前樓四樓,不覺劉克服一怔:房間窗子黑洞洞的,根本就沒有燈。

    難道這一眨眼間蘇心慧就熄燈休息了,身手如此敏捷?或者又出去了?也許人家根本沒回來,是劉克服自己求見心切,看走眼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猛聽有個聲響從房間門縫傳了出來:“唔唔唔”,低低的,輕輕的,像是捂着嘴在哭泣。

     劉克服大驚,即舉手打門:“蘇副主任,蘇副!” 沒人回應。

    那個聲響即刻消失。

     劉克服舉手還想再打,沒落到門闆又縮了回去。

    他在房間門外呆立片刻,靜靜抽身走開。

    卻不是悄悄下樓梯溜走,是順樓道走到盡頭,從那裡往樓下看。

     樓那一側挨着鄉政府的停車場。

    有一輛轎車停在最外側。

     是應遠縣長的車。

     劉克服不禁身子發抖。

     縣長今晚也在這裡。

    下午他跟劉克服打完球,摔下拍子上車走人。

    顯然他沒有回縣城,又到下邊村裡去。

    現在他回來了。

     關于縣長有這麼一個故事:幾年前,有一天縣長讓人打電話,通知縣供銷社主任到他辦公室彙報工作。

    該主任非常害怕,因為應縣長會較真,了解情況和數據不厭其細,很難對付,本縣中層幹部最怕讓他叫去。

    慌張間,主任急中生智,想出了一個主意,讓手下一位統計員帶一大袋材料跟他上,以備縣長詢問時緊急查找。

    那一天主任果然讓縣長盤問得大汗淋漓,統計員沖出來救駕,這是位年輕女子,有問有答,一五一十,說得遠比上司清楚。

    縣長便訓斥該主任,說這姑娘怎麼回事?你怎麼敢帶她來?存心給自己出醜嗎?幾天後縣長下令把這個女統計員調過來,說這個人可以用。

     這個女統計員就是蘇心慧。

    她到了團縣委,一年多後當了副書記,再一年多調政府辦當了副主任,眼下是縣機關最年輕的中層領導,據說很快就将接任主任。

    她怎麼會有這般運氣?樣子長得好,能說會寫,處事得體,協調能力很強,這個大家都公認。

    但是有能力的并非隻她一個,人才到處都有,滿街溜達,大家都能這麼升嗎?顯然不是。

    沒有領導的特别看中是不可能的。

    縣領導裡誰最欣賞她?當然就是親自從供銷社主任身邊發現并把她挖走的縣長應遠了。

     伴着蘇心慧的迅速上升,風言風語就屢有傳播,拿縣長與她說事。

    劉克服進機關沒幾天,已經聽過一些。

    其他的不辨真僞,她跟縣長關系比較特殊,她的話對縣長格外有影響力,在李老師鬧騰大美後已經充分表現出來,劉克服感同身受。

     此刻劉克服想起那些傳聞,意識到自己可能在無意中踏進了一個隐秘。

    這時能怎麼辦?最佳選擇可能是趕緊過去把材料往門裡一塞,抽身走人。

     但是他身子發抖,胳膊發脹,一時反應失靈,這就耽誤了。

    沒等他從樓道盡頭返身回來,那房間的門忽然悄悄打開,沒亮燈,一個人影從黑洞洞的屋裡走出來,隻一眨眼間即轉過牆角走上一旁的樓梯。

    借着樓下路燈餘光,劉克服認出出門的正是縣長應遠。

    打過多少場球了,他對縣長的身影能不熟悉?聽腳步聲他是上樓去了,樓上還有一間招待客房,今晚他一定是住在那裡。

    他在開門前一定悄悄觀察過,确認外邊沒人,敲門者已經走開。

    他哪裡知道劉克服鬼使神差跑到走廊那頭看停車場,因而滞留于現場。

     但是另一個人就比較細心了。

    前一個人走開之後,再一個人影悄悄又從裡邊走出來,正是蘇心慧。

    她站在門邊扭頭往周圍看,立刻就發現走廊盡頭,七八米外黑糊糊有一個人影,她頓時就僵在那裡。

     好一會兒,她走了過來。

     “是誰?”她低聲問,“小劉嗎?” 劉克服說:“是我。

    ” “你幹什麼?” 劉克服把手中的簡報稿遞了過去。

    蘇心慧伸手接走。

     “你看到什麼了?”她問。

     劉克服說他什麼都沒看到。

     劉克服低頭走開,她從後邊又把他叫住,讓他等一會。

    劉克服站在走道上,她進了房間,很快就拿着個信封走出來,就在暗中遞給了劉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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