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他一下山就趕緊來找方書記彙報。
方文章怒不可遏。
“你給我先留在嶺兜,哪怕親爹死了,不許離開半步。
”他下了死命令,“要是移民村為這個鬧起來,你是第一個,拖出去槍斃。
”
方文章是從基層起來的領導,當過多年鄉鎮書記,為人強硬,喜歡直言不諱,生氣了張嘴就罵,決不刻意修辭。
這一天劉克服讓他大為惱火。
火頭上說的當然隻是氣話,哪怕移民村緊接着鬧翻了天,方書記權力再大,把手下一個小幹部拖出去當衆槍斃,這還是做不到的。
說到底,方書記對小劉不了解嗎?是誰把劉克服派上去跟村民交涉?就是他自己。
所以大家明白,劉克服一時還死不了。
劉克服很犟,這人的胳膊是出了名的,越到這種時候越異乎常人。
方文章大步穿過鄉政府樓前的院子,拉開車門打算上車離開,林渠一幫鄉領導在後邊追,趕着送書記走。
劉克服居然伸他的胳膊攔方文章,左手抓住轎車的門框,不放領導上車。
他說請求方書記再仔細考慮一下。
移民村不過五十來戶人家,搬這麼一個小村對一個縣不是天大的事情,對人家每個村民,倒是涉及千秋萬代的天大之事。
這事隻要縣裡有個态度,責成鄉裡來做,想想辦法并非不能做到,做成了是一項德政,一舉解決村民和本地基層組織數十年折騰不休的一大困擾,也解決了當前修路辦廠招商,發展經濟諸多矛盾,為什麼不做呢?方書記可以發話的!
方文章喝道:“走開!”
他甩了劉克服的手,上車離去。
方文章走後,林渠對劉克服說:“小劉怪你自己,找死。
”
劉克服無言。
當時誰都替他捏了把汗。
隔天,縣委辦公室打來電話,正式傳達縣領導意見:劉克服暫留在嶺兜,協助穩定村民情緒,處置移民村各相關事項。
要求鄉裡和劉克服全力以赴,盡快拿出可行方案,化解矛盾,妥善解決遺留問題。
再因處置不當發生群體性事件,造成惡劣影響,将嚴處責任人,從重追究。
情況穩定後,劉克服須按原定安排,盡快前往竹筍辦。
劉克服頭上烏雲籠罩。
他給自己攬了件險事,稍有不慎局面失控,随時可能傷及自身,不被村民砸個頭破血流,就遭方文章嚴懲,雖說不至于被拉出去槍決,下場好不到哪去。
但是畢竟還留在嶺兜,也算如願。
他說現在隻有一個辦法,就是搬遷,要朝這個方向研究方案。
林渠說可以,很好,趕緊去辦。
他說的是反話。
林渠有句名言叫“誰拉屎誰擦屁股”,他說現在這個大屁股到處是屎,别的人沒資格擦,歸劉克服自己收拾。
他指定劉克服牽頭,鄉裡由王毅梅副鄉長協助,抽調幾個幹部一起組織一個工作小組,處理移民村事宜,包括目前穩定局面和提出今後解決辦法。
“你們就搞這個,其他的不管。
”林渠強調。
劉克服說還有連帶問題。
移民村這次鬧起來,導火線是飲水和山地補償。
這些不處理,村民能穩定嗎?
林渠強調:“說清楚了,這個不歸你管。
”
劉克服帶着他的人着手開展工作。
事情十分棘手。
被命名為“幸福村”的移民村二次搬遷計劃,曆史上已經提出多次,劉克服并不是始作俑者。
幾乎從當年移民遷居現有位置開始,村民們就提出要另遷他地,因為目前地點的條件實在太差。
曾經有過幾回,當時的縣、鄉領導出于同情,答應考慮移民村再次遷移,但是都因為牽扯的問題太多,難以解決,最終不了了之。
近幾年移民村屢屢鬧事,多涉及建橋修路飲水等具體事項,搬遷已經不再為村民提起,不是因為條件有所好轉,大家已經接受,是村民們覺得根本無法指望。
劉克服到來後曾仔細了解來龍去脈,非常感歎,說隻要早年主事的官員水平高一點,考慮周到一些,設身處地為人家想一想,哪會有這麼多麻煩留給後人。
劉克服認準重新搬遷安置是移民村諸多麻煩的最佳解決辦法,事實上這也不是他自己得出的結論,凡對當地曆史現實情況比較了解的基層幹部看法相當一緻。
前任書記李健對劉克服說,不能老罵人家刁民,是咱們以前欠了人家,不說草菅人命,起碼是随意行事,漠視百姓,不把草民的生存當回事,弄得現在左右不是,束手無策。
這位李健曾經帶着劉克服在大暢嶺上走過幾個來回,說當年那些人要是把移民點定在這裡,咱們現在該省心多少?劉克服當即突發奇想,說咱們現在來做不行嗎?李健發笑,說可以,交給小劉了。
一句笑話,事情眼下真的就落在劉克服的身上。
三十多年前,決定在嶺兜鄉安置一批移民時,縣、鄉兩級有關人員曾踏訪過附近山川田野,提出了若幹個安置方案,大暢嶺曾經是比較看好的一個地點。
所謂“大暢”本地方言裡的意思與書面詞意基本相當,指非常高興,或稱快樂。
這座山嶺何來快樂?因為滿山亂墳,一地死人。
亂墳死人很讓人悲傷,怎麼叫快樂呢?因為悲中有樂。
人死了,埋了,免除塵世的煩惱,去了西天極樂世界,這就很快樂了,大暢特暢。
本地先人對死亡的理解相當豁達。
大暢嶺位于嶺兜鄉西部山區,是本鄉民間傳說裡的鬧鬼重地。
鬼火出沒之處,神怪傳奇自多,大暢嶺卻另有原因,這片山地還有一個舊名叫做“暢墟”,本地老人稱早年間該山嶺并不住鬼,是住人的,曾建有大片村落,還有一個墟集,很熱鬧。
為什麼後來村落集市消失一空,隻留亂墳?因為鼠疫,大約在清中葉,本縣曾鼠疫大流行,暢墟一帶當時為重疫區,人都死光了,沒死的也跑光了,隻留下了滿山亂墳頭。
地方史志載有這一疫史,稱十室九空,景象慘烈。
大暢嶺的亂墳之間,确實存有村落房屋和街巷渠道廢墟,足證先民曾定居于此。
此後大暢嶺一帶格外荒僻,少有人迹,除交通不便外,跟疫病滅人傳說留下的陰影和鬼話大有關聯。
大暢嶺與移民村現有的位置相距約四公裡,位置明顯要好。
一是它靠近山外,地勢較低,離鄉集也比較近,翻兩個山頭就到了。
二是有大片荒坡可供墾殖,山前有溪流,山後有水庫,可以修築水利設施引水。
三十多年前為移民村選點,為什麼不定在這裡?據說是因為縣裡一位領導的懶惰。
這人到嶺兜鄉踏勘看點,這種活得踏遍青山,坐不得車,隻能靠腳。
肩有選點重任,該領導本應盡量走遍每一個地點,認真勘察比選,從中擇優,人家卻嫌累。
據說那一天天氣很熱,領導随鄉村幹部走了幾個地點,熱得難受,還腳酸,于是跑到山間耕山隊坐下喝茶,那就不想走了,左看右看說這裡不錯嘛,這就是“幸福村”了,百十個移民,搬哪裡都是搬。
當時有人提到大暢嶺,領導一聽還得走路,晚間那邊鬼火很多,當下就說算了,那種地方不要。
事到如今,在劉克服帶着一組人着手重新謀劃之際,兩個地點的比較又有新的變化:移民村因為附近石灰礦區和水泥廠擴建,飲水都有困難。
大暢嶺這邊則另有不同:本省新修一條連接内陸與沿海的大通道,公路線經過嶺兜鄉,就從大暢嶺對面的山間穿過。
此刻公路正在全線施工,計劃于明年通車。
到時候,隻要在大暢嶺下的溪流上建一座橋,就能與該新興交通幹道直接連通。
所以當移民村民把劉副鄉長包圍起來,手中舉着鋤頭岸刀時,劉克服提起重新搬遷和大暢嶺,情況頓時有變。
問題是這類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如果好辦,實不必有勞劉克服賣力參與,數十年裡曆任領導早就親自重視過了。
因其困難,村民們雖覺不平,卻也無奈,已經接受現狀,不再抱有奢望。
劉克服舊事重提,把百姓的胃口再次吊起來,這簡直有如玩火。
這事能辦得成嗎?辦不成怎麼辦?還像往日那樣天花亂墜一通,末了畫個餅送過去,那會是什麼結果?方文章的槍子和村民的石塊,哪一個劉克服都别想躲掉。
劉克服對自己面臨的局面很清楚,這種時候已經顧不了太多。
劉克服讓王毅梅注意一個人,說陸金華最近應該會來,到時候悄悄說一聲。
王毅梅說她知道了。
“别跟他們提。
”劉克服交代,“你知道就好。
”
此刻劉克服的身份挺尴尬。
他是嶺兜的副鄉長,卻又确定抽去辦竹筍,已經移交工作,村民鬧事讓他暫留下來,除了防備村民再鬧,鄉裡的事已經不好多管。
特别是鄉書記林渠對他有些成見,比較提防,讓他格外辦不成事情。
于是他隻能靠王毅梅幫點忙。
王毅梅很年輕,下來當副鄉長接劉克服這一攤,上任之初恰碰上移民村鬧事,她陪着池國平挨了一頓碎石頭,打得面無血色,而後跟劉克服再次進峽谷,劉克服讓人護着她,沒讓她去頂石頭,她記住了。
林渠指定她配合處理移民村事務,她諸事不懂,唯聽劉克服的。
幾天後有消息了。
當天劉克服帶着人到大暢嶺看點,那邊不通電話,王毅梅讓鄉裡通訊員騎摩托車到嶺下,再步行上山,給劉克服送了一張紙條。
紙條裡沒其他内容,就說客人來了,晚上金蘭酒家請客。
劉克服立刻招呼收兵,說回去,今天不做了。
金蘭酒家在鄉集上,有兩層小樓,兩間店面,設有雅座。
該酒席的諸多設施擺到縣城裡也許隻夠大排檔水準,在嶺兜鄉地面卻是唯一,所以被笑稱鄉級五星酒館。
該酒館經營各種炒菜和野味,鄉裡如有貴賓,一律于此設宴。
劉克服收到的隻是王毅梅的私下通報,沒有任何人邀請他入席陪客。
他不管。
當晚他去了金蘭酒家,問明白了,鄉裡幾位領導在樓上雅座裡。
劉克服直撲樓上,用他有名的右胳膊推開雅座之門,自行闖進去喝酒。
他做意外驚喜之狀,說剛從外邊路過,聽說陸先生在這裡,趕緊就跑上來了。
坐在主人位上的林渠不禁發愣,那時隻好招呼,說劉副來得好巧,坐坐,跟陸先生喝兩杯。
坐在主賓位子上的客人卻一聲不吭。
這位客人就是陸先生陸金華,一位與本地大有淵源的外商。
他不吭不聲不是不認識劉副鄉長,是因為兩人打過交道,彼此很不愉快,早有過節。
陸金華有四十來歲,穿西裝,戴眼鏡,小個子,大嗓門,氣勢不凡,聲音宏亮。
金蘭酒家外停着送他光臨嶺兜的轎車,那車非常顯眼,不在其新,在其車牌,挂的竟是本縣公安牌照,為警車。
足見此人不同凡響。
陸金華人在香港,妻兒移民加拿大,他的身份是商人,并非本地公職人員,與警察何幹,憑什麼坐着輛警務車來來去去?原來他别有一個頭銜,是本縣見義勇為基金會的副會長。
本縣的見義勇為基金會由公安機關管理,從社會募集善款,獎勵各界敢于挺身而出,協助警察捉賊擒兇,不惜受傷緻殘甚至犧牲者。
外商陸金華很有錢,他也懂公關,為該基金會捐獻了一筆重金,被推為副會長。
該頭銜純為榮譽性,并不享受公職待遇,但是頗顯身份。
這個人還為基金會捐獻了一部工作用車,這車挂警牌,屬公車,不能算他的。
但是一旦他來,需要的話用一下,接接送送,也是常情。
陸先生很有頭腦,特别知道此間門道,因為他的來曆很特殊。
這人雖為外商,卻是本市人,家住市區,其父早年開過工廠,解放後被定為資本家,“文革”中全家上山下鄉來到本縣插隊,就安置在嶺兜鄉,當時他還很小。
他在嶺兜待了六年,其間父親病死,葬于鄉下,後來一家返城,不久去香港投親。
多年之後他作為港商回到本縣投資辦廠,這時已經十分了得,在香港辦有公司,廣東等地開有工廠。
陸先生對嶺兜鄉情有獨鐘,因為在這裡待過,其父的墓地還在這裡。
嶺兜鄉有石灰石礦,原有一家國營水泥廠,曾經十分紅火,後來因經營不善面臨倒閉,縣裡把廠子和周邊礦山拿去招商,以十分優惠的條件招來了這位陸金華。
人家有辦法,投入巨資改建工廠,擴大生産規模,同時擴建道路,供大型運輸車輛出入。
除現有廠子礦山,這位陸還準備在嶺兜山區一帶投建水電站,利用充足廉價電力辦化肥廠、石材廠,搞出一個工業開發區。
縣裡對該陸老闆非常看重。
劉克服與這位陸老闆原本碰不到一塊,因為劉克服是科技副鄉長,招商和工業事項并不歸他。
但是前任書記李健把劉克服推出來跟陸金華打交道,其間有些特殊緣故。
那時候市、縣領導和相關部門千方百計要拉住這位外商,陸金華在嶺兜辦廠享受了縣裡所能提供的所有最優厚條件,裡邊有一條叫“零地價”,其需要的大片山坡地由縣裡無償劃給。
這些地主要是山地荒坡,少有農田,建起工廠後有望産生産值和稅收,長遠看有效益,當時征用困難卻很大。
讓農民交出山地依然需要補償,外商不出這筆錢,政府就得背。
政府不可能拿出很多的錢補償農民,隻能盡量給一點,農民得不到預期的補償,不滿意,隻能說服勸導,必要時用點手段,這任務非鄉幹部莫屬。
“咱們盡幹這種屁事。
”李健對劉克服說。
他很不情願。
他認為老闆得顧,老鄉也得顧,讓農民太吃虧,鄉幹部日子也不好過。
李健是鄉書記,縣裡定的事情他得照辦,不辦不行。
但是他可以想點辦法,他的辦法就是把劉克服推出去對付陸金華。
劉克服很不解,說自己不管招商,為什麼要他去呢?
“移民村是你挂的。
所以你有份。
”
劉克服說這種事讓他怎麼談?
李健說劉克服認為該怎麼談,就那麼談。
劉克服詢問了情況,非常不服,胳膊的毛病又上來了。
他說按縣裡給的這個标準,村民哪裡能夠接受。
即使别的村接受,移民村也肯定不行。
李健說是不行,所以要想辦法。
劉克服着手處置。
他建議縣财政多給錢,提高補償标準。
他還用一個辦法對付陸金華:盡管講的是“零地價”,按本地慣例,廠家還是應當給一點青苗款,為自己占用地塊上的莊稼和樹木提供一點補償。
移民村被劃走的那面山坡早先辟為茶園,該山坡土薄地瘦,茶樹長不起來,一年收不了幾個錢。
劉克服認為現在長不好,不是說以後永遠長不起來,地一拿走村民倒是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應當多給點錢,不要再損害他們的利益。
陸金華不接受。
他和他的談判代表沒把劉克服放在眼裡,這邊談不下來,他到縣裡發火,這時電話就來了。
分管縣長下令嶺兜鄉不得節外生枝,按照陸先生的條件辦,還要負責說服村民接受。
李健問:“劉克服你服不服?”
劉克服不服。
李健說:“不服就接着做。
做不下去再說。
”
雙方再談,幾經周折不能一緻,終于驚動了方文章。
本縣最高領導親自來到嶺兜,答應給移民村略增補償,同時也痛加訓斥,給了李健一個期限,要他務必在期限内解決問題。
此後李健做劉克服的工作,認為該努力的都努力了,經過幾輪來去,縣裡和廠方都讓了一步,比原先情況好些,恐怕隻能到此為止,見好就收吧。
劉克服說不能再争取嗎?
李健說他這個年紀,官已經當不上去了,所以他不太在乎,比較可以考慮為下邊做點好事,不要留下太多遺憾。
劉克服不一樣,他年輕,還有望走遠,來日方長。
劉克服好一陣無話。
末了他說他去跟村民談談吧。
他去了一趟移民村,山前山後走了一圈,很沉重。
中午還在村民小組長黃大目家搭夥吃飯。
黃大目又給劉克服做了芥菜飯,這一次飯裡沒有沙子。
主人用一個新碗給劉克服盛飯,不由令他想起當年這裡破那裡缺的搪瓷飯盆。
他跟主人提起那個飯盆,問黃大目是不是把它扔了?黃大目裝傻,說記錯了吧?哪有那個東西?劉鄉長是領導,貴人,哪裡能叫貴人用一個破飯盆?
劉克服苦笑。
“好個貴人。
我能做什麼?”
他勸說村民接受縣裡的方案,沒有結果。
李健也出面做工作,村民依然不服。
事情僵持着,陸金華大為不滿,放了重話,聲稱準備撤資走人。
縣裡認為嶺兜班子工作不力,特别是李健态度有問題,敷衍了事,沒有下決心把外商的事情辦好。
為此果斷換馬,調走李健,派來了林渠。
李健黯然離去時,讓劉克服也要有思想準備。
他說,有些事咱們做不下去,那麼就得認了。
果然他剛離開,就輪到劉克服去吃竹筍。
要不是移民村村民鏟石襲車,劉克服大膽攬事,嶺兜這裡哪裡還見得着劉克服的影子。
有過以往這些故事,陸先生劉副鄉長彼此間自然絕無好感。
陸金華肯定沒打算再跟劉副鄉長打交道,劉克服卻咬住不放,悄悄盯着人家,時候一到竟然不請自來,闖進了雅座。
畢竟劉克服還是本鄉副鄉長,再怎麼不想讓他插手,到這種時候,林渠也不好當衆趕人,隻能吩咐多擺一張椅子,讓劉副鄉長跟陸先生喝兩杯再走。
劉克服不是來喝酒的,當然他也不是來攪局的,他有話跟陸先生說。
他告訴陸自己已經抽到縣竹筍辦工作,時間一年,目前除了移民村事務,鄉裡其他事情概不參與。
因為還料理移民村的事情,涉及陸先生的項目,所以一聽說陸先生在這裡,他才趕過來。
他想勸陸先生一句,陸先生在嶺兜搞的幾個項目都很好,但是現在不好做,盡管已經搞了半拉子,最好趕緊先停下來。
為什麼?開山辦廠當然想要賺錢,陸先生這麼搞别說賺錢,弄不好怕是血本無歸。
一桌人無不大驚。
招商引資如此之熱,這種時候隻能說好,哪敢說壞。
陸金華在本縣官員眼中屬一大巨商,攪壞了項目,得罪了他,劉克服不怕死嗎!
陸金華也非常驚訝,說劉副鄉長這講的什麼話?
劉克服講的就是移民村。
陸先生在嶺兜投資搞項目,需要縣裡鄉裡的重視支持,同樣也需要當地百姓的配合協助。
廠子辦在哪裡,就得跟當地百姓發生關系,就陸先生這些項目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與移民村的關系。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辦好,自項目開工以來,廠子與村民糾紛不斷,以緻前些時候村民襲擊鄉長,阻塞交通,政府動用了警察,拘捕了村民。
目前雖然事态平息,村民與廠方已經結冤。
移民村民風特别剽悍,村民對以往搬遷耿耿于懷,認為處置不公,陸先生在嶺兜生活過,一定有所了解。
這一回陸先生的項目占用大片移民村的山坡,用的是“零地價”方式,縣、鄉給的補償遠低于村民的要求,村民個個憤憤不平,認為極不公道,追之既往,特别不服。
這種心情哪怕一時壓服,到底無法化解。
他敢斷言,随着陸先生項目的進展,當地村民情緒會日益激奮,這種情緒會通過各種途徑和方式發洩,今後肯定麻煩叢生,今天道路不通,明天圍牆倒塌,後天幹脆就打起來。
這廠子還怎麼辦?項目還怎麼搞?
林渠吆喝,說劉副喝多了!别胡扯!
劉克服說人家陸先生清楚,這說的都是大實話。
陸金華說:“劉副鄉長拿這種大實話吓唬我?”
劉克服說不是他吓唬陸先生,是他自己讓移民村百姓吓唬住了,所以很為陸先生操心。
有一句老話叫皇上不惹乞丐。
陸先生能比得上皇上嗎?移民村百姓卻好比乞丐,這可以惹嗎?陸先生可以不把劉副鄉長當回事,能不把移民村當回事嗎?一兩百号人滿腹怨氣,天不怕地不怕,恰在當地卡住陸先生的脖子,陸先生過得去嗎?
陸金華惱了,扭頭問林渠:“林鄉長,這是你們的意思?”
林渠當即聲明劉克服跟鄉裡無關,也肯定不代表縣裡。
劉克服說:“是我自己的意思。
”
林渠拉下臉:“劉副你别再多嘴,出去!”
劉克服即起身。
看到一桌人個個臉色發白,他發笑,說不要緊張,他隻是想讓陸先生明白情況的嚴重性。
他知道眼下讓陸先生關門走人,縣裡鄉裡受不了,陸先生更受不了。
已經投入的資金打水漂,這個不要緊,最為可惜的還在今後:嶺兜這片山地有資源有财富,加上未來省内大通道開通,條件大為改善,一旦開發起來,肯定财源滾滾,陸先生有眼光,哪裡舍得放棄。
他從自己的包裡拿出幾張紙,放在一旁陸金華随員的面前,說陸先生可以看看這東西,這裡提供了一個可以解決雙方根本問題的辦法。
現在陸先生好好喝酒,回頭另找機會磋商。
劉克服轉身離去。
他留給陸金華的是一份移民村整體搬遷的初步設想。
如果陸金華從未接觸過這件事,相信從今天起他将分外關注,不會無動于衷。
這位陸先生以及他的項目是劉克服心目中最重要的現實因素。
劉克服跟移民村村民重提搬遷計劃時說,這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