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了。
老吳交代劉克服記得帶上他的乒乓球拍。
“這件事要感謝應縣長,還有蘇副主任。
”他說。
蘇副主任是誰呢?就是跟劉克服談過話的年輕女子,劉克服曾即席為她作過畫。
那一次見面差不多就是一場面試,彼此沒太愉快,因而印象尤深。
事後劉克服曾特地找人打聽,這才知道跟他談話的兩個人裡,姓吳的中年男子歸姓蘇的年輕女子管轄。
老吳是人秘科長,年輕女子叫蘇心慧,當過縣團委副書記,眼下是縣政府辦副主任。
這女子比劉克服大兩歲,單身,未婚。
2
那時候朋友們很為劉克服擔心,怕他到頭來連個老婆都找不到,他在湖窪地時很不起眼。
湖窪地是人們對縣城南邊靠近江流那塊低地的俗稱,劉克服所在的縣第二中學建于湖窪地,他在學校裡當物理教員,成天給學生講什麼“左手定律”、“右手定律”,一轉身學生們就在後邊指着他身上的相關部件擠眉弄眼,哧哧偷笑。
曾經有幾個人出頭做好事,熱心扶助困難戶,給他介紹老婆,無一成功,原因多與其胳膊有涉,讓人們為他倍覺擔憂。
那會兒他的朋友們都比他得意,出門時皮鞋擦得铮亮,屁股後邊總跟着個把小妞。
因此多有優越感,會對他略施同情。
有一位介紹人異想天開,着手把劉克服與大美拉扯成對。
這件好事難度很大,因為這兩人都比較特别,給他們配對不能像《金瓶梅》裡的王媒婆那樣隻管拉皮條,必須注意一點手法。
該介紹人安排劉克服去看人,說明對方叫李美英,家境不錯,人也長得好。
其他情況避而不談,隻說見個面,聊一聊就清楚了。
劉克服已經相過數次親,雖然一無所獲,畢竟積累了一些經驗,當時就感到懷疑,說聽起來條件還行,不是鬧着玩的嗎?介紹人還說去了就知道。
于是劉克服梳了頭,洗了臉,收拾得很精神,鄭重其事就去了。
相親地點在縣公園小湖邊,沿湖環繞着大片草地和石桌石凳,有利于開展此類活動。
劉克服到地方一看,才知道介紹給他的是大美。
大美是外号,縣城裡約定俗成,大家明白是誰,隻不知道人家戶口本上的大名叫李美英。
介紹人提到這個名字時無需含糊其辭,因為該大名不說劉克服不清楚,旁人也多不知道。
大美見了劉克服就笑,說穿新衣服了。
劉克服也笑,說不是全新的,洗過幾次了。
大美問誰給洗的?
劉克服說自己洗的,在學校水房。
大美問怎麼洗呢?劉克服伸出兩掌示意,表明自己用這十個指頭洗衣服。
他的右手指頭在大美注視下止不住輕輕晃動。
當天除了他們兩個,現場還另有一個婦人,三十出頭,是大美的嫂子。
劉克服和姑嫂倆相談甚歡,相親過程持續了近一小時,沒發生什麼事,出人意料地順利。
但是波瀾起于事後:介紹人很負責地跑來打聽究竟,問劉克服有沒有感覺?劉克服笑笑,說有感覺。
介紹人問哪方面有感覺?長相還是談吐?劉克服說主要是胳膊有感覺。
介紹人納悶,問劉克服胳膊怎麼感覺?劉克服笑笑,回了兩個字:你滾。
介紹人吃驚,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劉克服還是笑笑,照樣兩個字:你滾。
原來劉克服的感覺大有問題,強笑之際,其無奈和氣惱已難以自持。
這是因為大美。
大美膚色白,五官端正,長得确實不差,家境也不錯,其父母都在縣實驗小學當教員,她自己讀過幼師,當過幼兒園老師。
正常情況下,這姑娘不可能由嫂子陪同,與如此不起眼的劉克服在公園裡相談甚歡。
問題是該女已經不太正常。
她與劉克服相逢在秋季,那是一年裡最平和最穩定的季節,過了這個時候,再過一個冬天,春暖花開,萬物萌動,她就壞了。
她會穿上一條醒目的綠色長裙,把自己收拾得像一根嫩蔥,逃過家人的圍追堵截,跑到縣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招搖。
她會站在商業大廈的進門處,目光炯炯,一旦看住熙熙攘攘過客裡某個年輕貌美男子,即意亂神迷。
這種行徑俗稱“花癡”,屬精神性疾病,通常與男女關系及婚姻問題上受到重大刺激有關。
據說花癡無藥可治,婚後有可能自行痊愈,也可能每逢春天就發作一回,如同潛伏在植物樹幹裡的年輪。
這種姑娘誰敢拿來當老婆?現在看上去還好,可以在公園裡跟你說話,同你探讨洗衣服,過兩天她往地上一滾,鬧癫痫似的,那還怎麼過日子?誰不害怕?所以她困難很大,其父母隻能退而求之。
他們托人給女兒介紹對象,所托之人也是教育界人士,他想到了劉克服。
卻不料劉克服見也見了,談也談了,末了竟然是“你滾”,讓介紹人和對方都很生氣。
他們說劉克服不自量,左撇子右瘸手,見人胳膊哆嗦指頭晃,倒插門白送,他們還不想要呢。
原來人家對劉克服也有看法。
介紹人本想成人之美,把兩位拉在一起,因為彼此各有毛病,不好互相嫌棄。
偏偏劉克服不領情,感覺自尊心受到莫大傷害,引得對方痛加抨擊,好事遂成笑柄。
後來旁人總開劉克服玩笑,問他胳膊還有感覺嗎?生氣了就哆嗦?衣服這麼幹淨,是不是大美給洗的?要不要給“嶽父”帶個話?劉克服其實挺随和,朋友們開這種玩笑他不生氣,他會笑一笑,說大美看起來很愛幹淨。
那時可沒人知道笑柄居然還會長根抽芽,生有下文。
劉克服離開學校,被借到展覽組後,一切順利。
展覽組歸政府辦,工作地點在縣政府機關大院裡,縣政府大院位于城北,高踞于山上,這山叫龍首山,相傳因山形如龍頭得名。
這裡地勢與劉克服原處的湖窪地恰成對照。
早先他從湖窪地看龍首山,感覺特别遙遠特别難以企及,現在從這裡俯瞰山下完全是另外的一種感覺。
劉克服在展覽組頗得好評。
左撇子寫寫畫畫,制作圖片,不比組裡使右手的同事遜色,這人的工作态度良好,從不計較多幹少幹,加上為人随和,因此很受歡迎。
他還因為擁有秘密武器而格外被人看中,那就是一隻乒乓球拍。
他把該球拍放在随身小包裡,一旦有人招呼,給他指指上邊,他就放下手中的事情,從小包取出球拍,悄悄離開,直上縣政府大樓的七樓。
這是大樓的頂層,中部有一個大會議室,會議室邊有幾間偏房,其中最大的一間被辟為活動室,有單獨的洗手間和沙發茶幾,正中間擺一張标準乒乓球桌,是應縣長打球的地方。
應縣長叫應遠,該縣長擅長打乒乓球,幾乎達到專業水準。
縣長日常事務雖多,畢竟也有若幹閑暇,可以打打球。
打乒乓球這種體育活動不像俯卧撐自己做就成,需要勞駕他人,應縣長得給自己找球伴。
球伴必須水平相當才好,縣城裡達到應縣長要求的不多,也就三五個而已。
老跟一個球伴對打,久了也會厭倦,縣長喜歡輪着來,各取所長。
劉克服成為應縣長的球伴事出偶然,要不是該縣長視察校園時一粒乒乓球意外從樓上滾下來,他哪有靠近這位縣長的可能。
事實上,把他借用到展覽組,更多的還是為了陪縣長打球,并非劉克服漫畫如何出色,隻他莫屬。
常跟縣長打球的數位球手中,劉克服不是球技最高的一個,但是他很獨特,左撇子,右瘸手,還不甘為鼠,在場上目無尊長,特别會拼,從不相讓,如同跟縣長第一次交手時那樣。
這人确實有些奇怪,他在政府辦公樓七樓上一如既往,始終不改那一次的戰鬥風格,不管旁人覺得如何不妥,也不管縣長是否當場拉下臉來。
他說過球場上不認大小,隻講公平競賽,這當然不錯,但是并非僅此道理。
人跟人是一樣的嗎?有的人是支配者,有的隻屬被支配。
沒有縣長發話,劉克服哪裡上得了龍首山,一旦讓領導不高興了,他還有資格待在這邊繼續“公平競賽”嗎?
劉克服被安排住進縣政府大樓後邊的九号樓二樓,九号樓是政府大院裡的舊宿舍樓,二層,長條,建于三十年前,為集體宿舍,過渡房性質,住的均為機關年輕單身職工。
樓很陳舊,土木結構,千瘡百孔,接近危房标準,但是僧多粥少,樓裡的床位還如鑽石般寶貴。
多少人垂涎三尺難于如願,劉克服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拿到了,讓人大感意外。
劉克服是借用人員,他在縣二中的教工宿舍裡跟另一位青年老師合用一個房間,嚴格說他沒有資格住縣機關宿舍,因為機關集體宿舍一向隻提供給在編人員。
但是機關管理科歸縣政府辦公室管轄,辦公室副主任蘇心慧下了命令,讓他們特殊處理,不用正式分配,采取臨時安置方式讓劉克服住進來。
蘇心慧說,展覽組任務很重,晚上經常加班,還得考慮讓領導随叫随到,住遠了不行。
于是劉克服享受了特殊優待。
人們明白蘇心慧更多的是考慮應縣長打球需要。
劉克服一招鮮吃遍天,靠一隻球拍就這麼打進機關宿舍,染指稀缺資源,說來讓人不服。
但是大家很快就沒意見了,因為此人一住進來,人們就大有感覺,還真是不錯。
那時候住在九号樓上的年輕單身職工基本為男性。
舊式樓房設施很差,隻有房間,沒有衛生間,住戶方便得上公共廁所,機關公廁就在樓對面,沒幾步路。
但是這幾步讓人很不方便,特别是在冬天的雨夜裡,半夜間從被窩裡爬起來,冒着寒風頂着雨絲從樓這邊跑到公共廁所那頭方便,難受得簡直要人命。
于是大家不斷提意見,管理科想了很多辦法,畢竟舊樓設施太差,不具備修建帶沖水設備衛生間的條件,隻能因陋就簡,利用二樓樓梯口轉角處的空間,釘幾根木條,用一片油毛氈圍起一個簡易小便處,裡邊放農用尿桶一隻,供大家夜間解決問題。
如此技改科技含量很低,畢竟比以前方便,頗受歡迎。
但是很快就有問題了:農用尿桶容量有限,大家都往裡放水,不幾天就滿,得有人找來工具,用尿杓把尿水勻到另一隻尿桶,挑往廁所倒掉。
管理科強調誰的屁股誰擦,要求大家輪流值班,自行解決問題。
這個辦法不好,因為大家都年輕,自我約束能力略差,還懶,往裡拉時毫不客氣,趕上挑尿就這個躲那個閃,彼此謙讓,都說工作太忙。
于是常常尿桶滿了沒人理,一擱數日。
這種情況下,還有特别惡劣的家夥半夜三更爬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褲裆裡拉出家夥摸黑就往裡添加,黃尿溢出,滿地流淌,臭不可聞,環境惡劣之至。
劉克服搬進九号樓後情況改變了:這個人自行承包了公共小便所挑尿任務,時候一到背杓扛桶自己就上,不用旁人操心。
大家從此安享方便,同時告别了小便所内外污水橫流無處立足的煩惱,真是太好了。
誰安排劉克服幹這個?沒有,純屬自願。
他說反正自己也要用,弄幹淨了大家方便,自己也方便。
這話有道理,大家都明白,為什麼隻他去做?他開玩笑,說因為他是左撇子。
于是大家覺得這個劉克服不錯。
有人還考證,說雷鋒可能也是個左撇子。
有一個人跟大家一樣感覺不錯。
此人以前罵過劉克服,現在時過境遷,改變看法,決定予以接納。
這是誰呢?李老師,大美的父親,劉克服的“嶽父”。
他讓人給劉克服帶話,說現在沒問題了,他們願意讓大美跟劉克服接着談。
接獲該喜訊,劉克服異常驚訝,說自己從來沒那意思。
李老師竟然有意見,說當初劉克服跟大美見過面,兩人是談過的。
年輕人不能學陳世美,進了縣政府,一闊臉就變。
原來“嶽父”大人有意要把大美托付給劉克服。
當初李老師沒這麼努力,可能因為看不上人家的瘸手,待發現該同志居然走上龍首山,搬入縣政府九号樓,他改主意了。
李老師這麼做有點可笑,劉克服跟大美怎麼回事大家清楚,公園見一面,談談洗衣服而已,并未确定終身。
哪有可能這就算數,把個花癡賴給人家?作為父親急盼患病之女終生有托,雖情有可原,确實也讓人無法接受。
劉克服決定不予理睬。
朋友們逗他,說老婆要嶽父趕,脫褲子趕緊上。
千萬不能學陳世美,隻顧自己快活,忘記給人民群衆吃甜。
劉克服知道是開玩笑,他不生氣,隻說他會交代,到時候讓大美給大家發糖。
這話說壞了。
兩個多月後的一天傍晚,剛下班那會,大美的父親來到政府大院,進了展覽組。
展覽組工作地點在大院西頭的車庫邊,時有數位男女還在加班忙碌,其間沒有人認識來者是誰。
一聽是找劉克服,有人指着對面大樓七樓說,小劉剛走,可能在上邊。
于是“嶽父”大人直奔頂樓。
那時候劉克服恰在頂樓活動室,裡邊還有縣長應遠,兩人在乒乓球桌兩邊熱身。
時政府辦科長吳志義拿一份急件請縣長過目簽字畢,剛要出門下樓,李老師就在此刻闖上樓梯。
老吳心細,一看陌生人臉色有點問題,即把他攔在門邊,問他幹什麼。
李老師說不幹什麼,讓他進去。
老吳說不能進,領導在裡邊有事。
李老師非進門不可,說要看看到底什麼龜兒子領導。
老吳發覺不對,把着門不放,要李老師到下邊辦公室說話,兩人在門邊吵吵嚷嚷,聲響傳到活動室裡。
劉克服趕緊跑過去看,李老師一見他露面,指着他破口大罵。
吳志義知道不好,即喊人,要大家趕緊過來。
這一下動靜大了,驚動了縣長。
當時先應急,人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李老師從頂樓門口扯走,拉到樓下吳志義的辦公室。
李老師在老吳的辦公室裡涕淚俱下,痛說自己闖門找人的原由。
老吳聽得大驚,發覺事情挺麻煩,分外棘手。
原來大美又發病了。
時近夏末,早過了春暖花開之季,不是花癡發作的合适時段,怎麼她病過再病?原來人家這回鬧的不是花癡,是“病崽”。
所謂病崽是本地土話,其标準說法叫“妊娠反應”,指的是婦女懷孕時的種種異常。
大美患有精神性疾病,屬間歇性質,發病時異于常人,不發病時雖接近正常,畢竟也有點異樣,其家人對她的反常舉止早已習以為常,因此極易疏忽大意。
到了忽然意識到有問題時已經來不及了:眼下她懷的孩子怕都四五個月了。
大美笑嘻嘻的,什麼都不知道。
這姑娘有病,她不知道自己幹過什麼,不知道人家對她幹了些啥。
但是她的生理機能與其他女人無異,人家能生,她也不差。
家人把她送到醫院婦産科,她在那裡還是笑嘻嘻的,問這個答那個,沒有一句對得上。
醫生仔細檢查,确認胎位胎音什麼的均屬良好。
醫生說花癡并非代代遺傳,這小孩很可能完全正常。
問題是能讓大美把小孩生下來嗎?世間未婚先孕的故事很多,所謂的野種無不有其來曆,至少他們的母親清楚,不管是否需要諱莫如深。
大美不一樣,她精神不正常,她知道孩子怎麼來的?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李老師氣憤難平。
女兒說不清楚的事情得靠他解決,李老師需要幫助女兒給腹中外孫找一個父親,揪出來承擔責任。
李老師一眼認準了劉克服。
“嶽父”大人早就拿陳世美做過警示,有把大美賴給劉克服的言論,當時隻屬說說而已,現在情況忽然變得很嚴重很緊急,他本能地要把劉克服緊緊揪住。
有什麼證據能幫助李老師揪住小女婿?有。
他知道所謂“脫了褲子趕緊上”那些話,知道劉克服曾聲稱不會隻顧自己快活,要讓大美給大家發糖。
于是李老師大鬧頂樓。
這位李老師教體育,性子很暴,曾因體罰學生被教育局處分過。
他不知道應縣長在場,否則可能會鬧騰得更大,以求更有影響,有所結果。
當天晚間,老吳把事件原由直接向縣長做了彙報,這種事本不必弄到縣長那裡,但是已經驚動了自然就得報告。
此前老吳也找過劉克服,劉克服堅稱自己跟李美英絕無關系。
老吳如實彙報了雙方說法。
縣長聽了即發布指示,誰說的都不算,隻認事實。
怎麼确定事實呢?經研究決定組織一次辨認。
再怎麼花癡也還懂得認人,找幾個人跟小劉一起讓李美英認一認,隻要她認了其他人,或者一個也不認,劉克服的問題自然排除。
如果裡邊光認出一個小劉,起碼表明他不是毫無幹系。
這個辦法相對比較公允,卻不料劉克服不同意。
他說自己不是罪犯,不能如此接受侮辱。
老吳說這是應縣長同意的辦法,有意幫助排除嫌疑,怎麼能不識好歹?劉克服還是不從。
老吳說這就不對了,是不是心裡不踏實,真的有問題?
話說到這個程度,劉克服還是死活不幹,不免大家心生疑窦。
老吳幹脆快刀斬亂麻,讓人把大美拉到展覽組相認,時劉克服與諸位同事正在裡邊拼展闆,一屋子的精壯小夥讓大美目不暇接,滿懷喜悅。
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她認出了劉克服。
“沒有新衣服。
”她笑嘻嘻道。
劉克服說這裡不穿新衣服,要工作。
大美說她要吃酸黃瓜。
劉克服說回去吧,家裡有。
這些話能否表明劉克服與該癡有染?恐怕未必。
他們曾經有過一次相親約會,相談甚歡,顯然大美留有印象。
劉克服不願出場供大美辨認,可能也是害怕這個。
大美認得劉克服,并不足以表明兩人有奸,但是她從人群中不認别個,一眼就認出個小劉,确實也讓劉克服不能完全擺脫幹系。
隔日,老吳通知劉克服收拾東西,返回原單位,不再參加展覽組工作。
“是應縣長決定的。
”
劉克服不做聲。
好一會兒他說,他跟大美沒有關系。
“影響實在不好。
”老吳說,“不宜再借用。
”
劉克服說他不服。
畢竟不服不行。
當天劉克服到展覽組,把手頭的事情移交清楚,然後卷鋪蓋走人。
組裡一位同事用自行車幫劉克服拉行李,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縣機關大院。
劉克服上龍首山住三個來月,認識了裡邊不少人,他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說自己這邊事情完了,讓他回學校去,以後來玩啊,等等。
言談基本正常,風度還算不錯。
也有人注意到他走路身子搖擺幅度比以往大,一腳高一腳低,腳上有點亂,上肢尤其不對勁,右臂總耷拉着,動作很别扭很吃力。
顯然這一回他的胳膊大有感覺。
劉克服回校重操舊業。
铩羽而歸,雖然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大家知道他心裡挺别扭挺難受。
學校重新給他排了課,留幾天時間給他重溫教材備課,劉克服哪都沒去,書也不看,天天在宿舍裡垂着蚊帳蒙頭大睡,餓了胡亂弄點東西吃。
有天上午同宿舍的青年老師講課去了,他獨自睡覺,有人進門掀他蚊帳,把他喚了起來。
“都什麼時候了,你啊。
”
女聲,竟是蘇心慧,蘇副主任。
展覽組歸蘇心慧管,但是劉克服借到展覽組後跟她接觸并不多,因為她忙,比較嚴肅,彼此上下相隔,劉克服見了她總是自覺往後邊靠。
這女領導對劉克服卻一直很不錯,教他适應組裡工作,幫他安排機關宿舍,盡管這跟打球有關系,是沾人家縣長的便宜,畢竟也屬關照劉克服。
碰上劉克服時她總會問一句:“小劉還好吧?”語音帶着關切,這時想起當初給她畫的那張不太美麗的漫畫,劉克服覺得不好意思了。
劉克服意外碰上麻煩的這些日子,蘇心慧恰不在縣裡。
她在政府辦還分管信息,省裡開信息工作會議,會後組織到雲南參觀,前後兩星期,遠在天邊。
現在她來了,突然出現在劉克服的床頭邊,那一刻顯得極不真實。
“弄出一場熱鬧,然後就知道睡覺?”
雖帶戲谑,卻含同情。
劉克服沒撐住,轟然崩潰,當即痛哭失聲。
他說冤枉。
太不公平了。
蘇心慧說這算什麼?起來。
她讓劉克服立刻起床,跟她走,回展覽組去。
國慶節馬上就到,布展進入最後沖刺,人手正缺,劉克服還敢挺在床上!快走。
劉克服說回去做什麼?讓人這麼開除,太屈辱了。
從來沒感到這麼屈辱過。
蘇心慧說:“隻有你受過屈辱嗎?”
她開導劉克服,說劉克服在機關這麼幾個月了,一定聽說過她的情況。
她讀中學時成績列年段前三名,做夢都想上大學,但是家庭困難,隻能去讀中專,早點出來工作。
她在學校裡年年全優,還自學大專課程,兩個文憑一起拿到,畢業回來卻沒人要,拖了一年多才勉強進了縣供銷社屬下的茶葉公司,被派到全縣最邊遠的一個山區鄉。
她工作特别努力,在基層什麼事都做,卻什麼都得不到,所有好處盡歸别人。
這種處境好受嗎?很難受,感到特别屈辱。
但是得忍耐,得撐住,最終才能走出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