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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仕途升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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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服把人員分成兩撥,一撥跟着他守在村外,一撥由王毅梅帶領,繞小路到村後,那裡有一條山路通向大山。

    王毅梅這一組人的任務是把住村莊的後通道口,他們得繞遠路,不能從村裡經過,免得造成驚動,前功盡棄,所以先走一步。

    劉克服帶着他那組人以逸待勞,靜悄悄一聲不響,在村外竹林邊坐了将近半小時,算一算時間差不多了,才動身進村。

     那時已過午夜,小村莊非常安靜,狗都睡熟了。

    順山坡修建的農舍一間間全是黑的,隻有村頭亮着一盞路燈。

     他們進了村,由村幹部領着,直趨“對象”的家。

    村裡的狗開始汪汪,山莊雨夜不再甯靜。

    小村不大,狗沒叫夠,劉克服一行已經叩門了。

     卻沒想到撲了個空。

    “對象”不在,其家人從夢中醒來,面對雨夜三更突然造訪的鄉領導村幹部,眼神茫然,什麼都問不出來。

     這是常事。

    鄉幹部聽到的消息來自各種渠道,其中有一些可能準确,有一些則是訛傳。

    有一些起初可能是準确的,但是後來發生了變化,例如今晚,有村民報稱“對象”回家,可能不會錯,報信者真的看到人家回來了,問題是人家後來又走了,沒在家過夜,也沒讓旁人看到,所以鄉領導村幹部們隻好白費工夫,撲個空。

    鄉村工作,這類情況不足為奇,不能因為信息可能不準确,可能做無用功就不作為,待在宿舍裡睡覺,因為大家就是幹這種活的,事情擺在那裡,不做不行。

     撲空了能怎麼辦?隻能跟“對象”家人講點大道理,然後安排撤退。

    劉克服吩咐把山下的幾輛車叫進村,通知王毅梅他們放棄,到村裡會合,準備下山。

    不料這時電話來了,是王毅梅。

     “劉書記!人在這裡!” “誰?” “就是她!在這裡!” 十幾分鐘後“對象”随同王副鄉長一行下山,與劉書記等人相逢于自己的家中。

     這“對象”是誰?姚育玲,日後的姚經理。

    當時她挺着個肚子,身子已經顯得笨重,腹中嬰兒至少有四個月。

    姚育玲才二十八歲,身條瘦長,皮膚細白,模樣很俏,不比一般鄉下女子。

    這人已經育有一對雙胞胎兒子,肚子又懷了一胎,屬“計生對象”。

    擁有如此身孕,難得她身手非凡,一聽村中狗叫,料想可能有事,被子一掀,衣服一披,爬起來就走,也不用手電,摸黑順小路上山,打算一跑了之。

    沒料到劉克服細心,早在山後布下伏兵,讓她一頭撲進王毅梅手裡。

     這時劉克服才感歎,不止為“對象”的身手,也為其家人的表現。

    剛才姚的丈夫坐在床上,一問三不知,讓劉克服感覺自己确實搞錯了,人家老婆根本沒有回來。

    哪會想到幾分鐘前他們夫妻還一起躺在被窩裡。

     姚育玲一回家就生氣,罵她自己的丈夫。

     “不知道給領導泡杯茶?”她說。

     她丈夫說茶有,沒開水。

    姚育玲要去燒開水,劉克服勸她算了。

     “趕快換件衣服走吧。

    ”他說,“天快亮了,别耽誤時間。

    ” 姚育玲說:“我在家給領導泡茶。

    其他地方不去。

    ” 劉克服讓她看大家的鞋子:“不去好意思嗎?” 當晚到來的十幾個人,從鄉書記劉克服到村幹部,人人都是一雙泥鞋。

    王毅梅最狼狽,她眼睛不好,在路上摔過跤,衣服褲子上全是泥,臉上還給石塊劃傷了。

     姚育玲不聽,當衆抹起眼淚。

    劉克服讓她丈夫勸勸,她丈夫倒好說話,指着老婆說哭啥呢,領導這麼辛苦,算了吧。

    姚育玲沖自己丈夫罵:“你最沒用!” 王毅梅勸說:“半夜三更,還下雨,劉書記帶這麼多人親自來請,夠大面子了。

    ” 姚育玲還是不走:“你們要綁我嗎?” 劉克服說如今上級有規定,計生要抓,不準亂來。

    姚育玲讀過高中,當過小學校代課老師,不比其他人懂道理,該比其他人懂利害。

    今天這麼多鄉領導村幹部一起來了,大家見上面了,說明有辦法也有決心,總歸要完成任務。

    不去肯定是過不去的。

     “我就是不去呢?” 劉克服說姚育玲的情況大家清楚,她自己更清楚。

    這樣不行,對大家不公平,對她丈夫不公平,對她自己也不見得好。

     她不說話。

     勸告了一個多小時,最終說通,姚育玲坐上面包車,與劉克服一行一起離開村莊。

     她在衛生院裡做了人流。

     兩星期後,事情鬧大了。

     那天劉克服不在鄉裡,在縣城參加鄉鎮書記鄉長會議,他在會場上接到了鄉辦公室打來的一個告急電話:幾分鐘前,嶺兜水泥廠開出一輛大卡車,載了一整車的人,離開廠區開上公路,朝鄉集這邊奔來。

    車上人主要是廠區保安隊,都穿制服。

    還有一些外來民工,都穿工作服,戴安全帽。

    其中有些人身上藏了家夥,都是棍棒。

     消息是鄉辦主任的侄兒提供的,那人在水泥廠當雜工,這幾天臨時充當卧底。

    劉克服要求鄉辦密切注意水泥廠動态,有情況及時報告,鄉辦主任布置了幾條眼線,包括他自己的侄兒。

    這年輕人比較機靈,發現了情況,偷偷打了電話。

     劉克服不覺手心出汗。

     “知道他們要幹什麼嗎?”他問。

     辦公室主任道:“說是要讨賬,不能讓人欺負了。

    ” “讨什麼賬?” 廠裡有人聲稱被欺負了。

    前些時候嶺兜水泥廠有一個司機出車到鄉上,與他人的車碰撞受傷。

    對方在鄉政府裡有人,警察審理不公,偏袒對方,廠裡員工非常不服。

     “這是借口。

    ”劉克服說。

     劉克服斷定這一車人來者不善。

    這時候能怎麼辦?當時有一個副書記在鄉裡。

    劉克服打電話,命他馬上安排與水泥廠聯系,搞清情況,同時要他本人立刻趕到林業檢查站那裡,如果水泥廠那車人到,讓檢查站把他們攔下來,了解他們要幹什麼,勸告他們回去。

    有事可以商量,不得聚衆胡鬧。

    鄉裡這邊也要做好準備。

     “要不要告訴派出所?”副書記問。

     “要的,讓他們提防。

    ” 副書記按劉克服布置給水泥廠方面打了電話。

    對方裝傻,稱廠裡沒有派車,也沒有員工集體出廠活動。

    副書記心知有詐,不敢拖延,騎個摩托車立刻趕到林業檢查站,時間剛巧,沒等喝一口水,那車人到了。

    果然很不一般,成排的安全帽,樣式很特别,看上去就像鋼盔,人員中有的穿制服,有的穿工作服,每人還有一副墨鏡,一個口罩,威風凜凜,看起來很不尋常。

    車被攔下來後,問他們上哪裡,車上人不講什麼受欺負讨賬,隻說去趕集,兜風,逛商場買東西。

    逛商場幹嘛這種穿戴?人家不說,反問哪條規定禁止戴鋼盔趕集兜風?副書記無話,看着那一卡車人往集裡去。

     他立刻把情報告訴了鄉派出所,還給劉克服挂了電話。

     “所裡眼下沒幾個警察,怕是對付不了這麼一卡車。

    ”他說。

     劉克服急了:“讓警察小心,掌握局勢,不要失控,不能硬幹。

    ” “我知道。

    ”副書記猜測,“一車家夥會不會就是兜一兜,發發威?” “不管幹什麼,不得不防。

    ”劉克服說。

     劉克服在會場上坐立不安。

    兩分鐘後,他跑到外頭,直接往鄉辦公室挂了電話,下達一個緊急命令,讓值班人員立刻通知鄉政府院裡的全體幹部職工,關門閉窗,全部撤離辦公室,集中到鄉政府外邊廣場上,以防萬一。

     事後證明這一條很及時。

    鄉幹部剛集中到外邊,那一車人到了。

    卡車到鄉集後哪裡都沒靠,不去趕集,也沒上派出所,開足馬力直奔鄉政府,一直開進鄉政府大院,停在辦公樓邊。

    而後車上人一窩蜂跳下來,四散開去,發一聲喊,辦公樓上下頓時乒乒乓乓響成一片。

    隻一會兒工夫,警察聞訊趕到,那些人已經全部回到卡車上,卡車開出鄉政府大門,揚長而去。

     此時鄉政府裡已經一片狼藉,大樓下邊兩層所有辦公室門窗全部被從外部敲毀,碎玻璃片遍地都是。

    一些辦公室靠窗擺了沙發茶幾,肇事者敲破窗玻璃,把他們的棍棒從破窗伸進來,将茶幾上的茶壺茶杯捅到地上,開水瓶也沒放過。

    但是肇事者隻從外部掃蕩,并不破門入室。

    各辦公室内部設施及文書檔案均未損毀。

     由于劉克服事前打電話緊急交代過,警察和鄉幹部均按兵不動,不做激烈反應,沒有阻止肇事者進入,也沒有攔截其離開,雙方未曾發生直接肢體沖突。

    除了一地破碎,人員均無損傷。

     當天中午,縣裡會議結束,劉克服馬上找縣委書記方文章彙報。

    鄉裡出了這種事,不報告當然不行。

    這時方文章已經聽到了一點風聲。

     “怎麼搞的!”他很不高興,“到底是什麼緣故?” 劉克服說情況正在調查,所傳鬧事原因是車禍處置不當,偏袒一方,欺負水泥廠駕駛員,可以肯定不是這回事,如果隻是那個,不該鬧到鄉政府。

    以他推測,事情起因不會是别的,就是姚育玲流産。

    那天晚上動員姚育玲去做手術後,他已經估計對方會有反應,也做了防備安排。

    但是沒估計到他們敢搞得這麼大。

     方文章看着劉克服,眼神很吃驚:“你小劉名堂大了。

    ” 确實有些名堂。

    原來姚育玲很複雜,不是一個山莊小村的普通計生“對象”。

    那天晚間跟她躺在一個被窩裡的山莊農夫是她的合法丈夫,除了這個男子,她還是所謂“陸老闆的人”,為外商陸金華的特别雇員。

     陸金華到本縣投資辦的第一個廠子在嶺兜鄉,是早年他一家落難下鄉之地。

    嶺兜有石灰石礦,有一家縣辦水泥廠,因經營不善面臨破産,被陸金華買走,投了大筆錢做技術改造,擴大生産,起死回生。

    當年企業剛起步,需要料理的事多,陸老闆經常出沒于嶺兜鄉間。

    有一天黃昏,他的車開進水泥廠廠區,廠區道路迎面走來一群女工,是剛從工地下來的,個個蓬頭垢面,頭上身上白花花全是灰。

    有一個年輕女工獨自走在後頭,一邊走一邊拍打身上的灰土,蓬蓬蓬拍起一團灰土霧,女工整個人罩在灰土塵裡。

    陸金華見了,叫聲停,轎車停在那女工的身旁。

     陸老闆把車門打開,問了一句:“哪個班的?” 女工回答,她在三工組二班。

     陸金華也不多說,讓女工上他的車。

    女工吃了一驚,告訴陸老闆她剛下工,身上一身灰呢。

    陸金華卻不計較,還叫人家上車。

     “就看你這一身灰。

    ”他說。

     年輕女工乖乖上了車。

    陸老闆把她拉到廠區自己的房間,讓她洗澡,給她吃飯,還吃香蕉,當晚上床把她辦了。

     這女工就是姚育玲。

    姚育玲是嶺兜當地人,讀過中學,畢業後回鄉務農,嫁到鄰村,丈夫是她中學同學,在村裡當會計,她婚後當過一年多小學代課老師。

    後來其夫因為賬目有問題被免了職,她本人也因為生了一對雙胞胎,養孩子累人,沒辦法再代課,隻能辭了,回家照顧孩子。

    陸金華的水泥廠擴産招工時,姚育玲讓丈夫去應聘打工,賺幾個工資,免得沒錢給兩個兒子買奶粉。

    她這丈夫卻不是能吃苦的,到廠裡一看,發覺這裡的活又累又髒,還很拘束,真不是人幹的。

    家有兩畝地可種,為什麼要來做這個?于是掉頭走開。

    姚育玲很生氣,把孩子丢給婆婆管,自己跑來應聘,被錄用到生産線上。

    幾個月之後,居然又被陸老闆錄用到了床鋪上。

     陸老闆人屆中年,有錢,吃得好,營養足,正是生猛一族。

    這個老闆好色,人比較花,除了喜歡錢,就是喜歡女人。

    陸老闆一家原居香港,後來投資移民加拿大,搬到大洋彼岸去了,那以後陸老闆說港商也是,說加拿大商也算,他太太帶着兒女常年居住于多倫多,他自己經常于太平洋上空飛來飛去,畢竟遠水不解近渴,必須就近挖掘,解決口渴。

    陸老闆的公司總部設在香港,他在廣東有企業,在本縣投資辦廠,在市區他老家也辦有廠子。

    他在自己辦廠的各個地方分别挖井,以供解渴。

    這就是說,他在不同地方各自錄用了類似姚育玲這樣的年輕女人,供其非法使用。

    陸老闆雖出身資本世家,早年經曆卻比較坎坷,曾經落難篙芒,起于草根,所以頗具雜食性,在錄用女人方面并不特别挑剔特别苛刻。

    他身邊的女人很多樣,太太留過洋,眼下帶着孩子還在留洋,太太之外的其他女人中有大學生,有歌廳小姐,也有剛從水田裡洗腳上岸,身上能拍出幾兩灰土的操作女工姚育玲。

    陸老闆眼睛很毒,那麼多蓬頭垢面的女工中,他不要别個,一眼看中了姚育玲,當時姚育玲跟前邊灰頭土臉一群女工看不出有什麼本質區别,誰能想到後來她穿上職業套裝,燙出一頭卷發,吃得好睡得多加上不做粗活,忽然就變得細皮嫩肉,唇紅齒白,姿色可人。

    坐在辦公室打電話,哪裡還有半點鄉下婆操作工的影子,完全變了一個人。

     陸老闆錄用姚育玲的故事在本鄉廣為人知,早已成為街談巷議的公共話題。

    陸老闆并不在意,帶着姚育玲四處走,出入各公開場合,周旋于縣鄉官員之間,從不感覺尴尬。

    對外商的個人私生活事項,眼下各級官員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宜多管。

    假設陸金華隻是一個普通男子,即使掌握有他與有夫之婦通奸的确鑿證據,女方及其家人不告,司法部門也還不好發話,何況這家夥不普通,港商兼加商,有錢人,在本地投資辦廠,為各級領導所看重。

     但是姚育玲不一樣,無論她變成什麼人,跟陸老闆有何瓜葛,她還是她,戶籍在嶺兜鄉,是本鄉某村民法律承認的妻子,劉克服必須加以關注的“對象”。

     一個多月前,有一天鄉領導開會,研究計劃生育工作。

    分管副鄉長王毅梅報告說,鄉計生辦接到電話舉報,姚育玲已經有兩個男孩,現在又懷上了。

    姚育玲的丈夫做過絕育手術,幾年裡他們沒再有孩子,明擺的手術沒問題,術後并未複通。

    眼下肚子鼓了,肯定跟丈夫無關,是野種。

    姚育玲在嶺兜名聲大了,她可以生野種,其他夫妻正經自家種還不能生嗎?全鄉百姓特别是育齡婦女都在看鄉裡怎麼處理。

     鄉領導們面面相觑。

     “情況準嗎?”劉克服問。

     王毅梅說,她讓人悄悄查過,可能是真的。

     “大家說說,怎麼辦?”劉克服問。

     在場鄉領導個個搖頭,都說這他媽的,陸老闆搞的吧?這事咱們能管嗎? “不管可以嗎?”劉克服反問。

     劉克服讓鄉計生部門抓緊了解,把情況搞準,然後再考慮措施。

    由于可能牽涉到陸老闆,比較敏感,不要太聲張,悄悄來。

    計生部門按照劉克服意見,多方了解,得知姚育玲不久前曾到縣醫院婦産科看過醫生,他們趕到縣醫院,掌握了确切情況,姚育玲果然懷了孩子。

    計生人員給姚育玲打了電話,約她談談。

    姚育玲說自己住在廠裡,讓計生人員到廠裡找她。

    第二天那些人專程前往水泥廠,姚育玲卻沒有露面,從此手機不通,音信全無,銷聲匿迹了。

     劉克服斷定她不會跑遠,最大可能還是藏在水泥廠裡。

    水泥廠是外資企業,沒有企業老闆同意,鄉裡不好進廠找人。

    但是姚育玲不可能寸步不離隻待在廠裡,她畢竟是本地人,山溝裡還有一處舊農宅,住着她的合法丈夫,以及兩個孩子。

    盡管傍上老闆有了新歡,女人畢竟還是女人,她可以不在乎原配,卻不會不記挂自己的兒子。

     事情讓劉克服料準了。

    姚育玲偷偷跑回家看孩子,讓自己的合法丈夫順便溫暖一回,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讓劉克服找着請走,計劃生育了。

    那一段時間陸金華老闆遠在加拿大,鞭長莫及,一時夠不着。

    劉克服估計待到陸老闆夠得着時,一定有氣要發,劉克服做了不少準備,除了準備跟陸老闆講理,還特别關照注意水泥廠動态。

    他卻沒想到對方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方文章聽了劉克服彙報,有些難以置信。

     “你幹什麼?自己帶隊上山?”他問。

     劉克服承認。

    那天晚上天下小雨,半夜三更,他帶着鄉村十幾個幹部上山找“對象”,說服了姚育玲。

    别的對象不需要鄉書記親自找,這個人不一樣。

    都知道她是陸老闆的人,鄉書記不敢去,誰還敢去? “你沒想過後果?” 都考慮了。

    劉克服知道陸老闆肯定惱火不已,但是不能因此就放任姚育玲。

    那樣的話鄉裡還怎麼去做計生?對别的“對象”太不公平了。

     “蠢話!”方文章立刻訓斥,“沒這麼簡單!” 他批劉克服腦子發熱,行事太急,走了極端。

    這種事本來可以用其他辦法解決,不隻是硬碰硬一條路。

    陸金華畢竟不是一般人,鬧成這樣怎麼收拾?鄉政府玻璃全讓人砸了,這還像話,得怎麼回敬?開一車武警上去,封廠抓人?由劉克服帶隊去夠不夠,是不是要他方書記親自帶隊? 劉克服不服:“陸老闆太不講理了!” 方文章眼睛一瞪:“嘴硬!是你沒用!” 方文章風格硬朗,情況一問,立刻着手處置。

    當着劉克服的面,他直接給陸金華打了電話,居然把劉克服的話直接搬了過去。

     “陸老闆你講不講理?”他問對方。

     陸金華聲稱自己在廣州,不知道方書記要講什麼理。

    方文章冷笑。

     “陸老闆可以不在現場,不可以不講理。

    ”他說。

     他告訴陸金華事情很嚴重,無論有多少氣要讨什麼賬,沖擊鄉鎮政府機關都是不能允許的。

    陸老闆應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并不是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

    這件事需要嚴肅處理,首先看陸老闆講不講理。

    主張講理的話,他派一個人去跟陸老闆講。

    要是不打算講理,陸老闆盡管把這個人趕出門,大家走着瞧。

    這個人現在就站在他面前,跟陸老闆是老交情,陸老闆知道他。

    左手,牛筋,不怕死,陸老闆可以跟他試試。

     不等陸金華回話,方文章把手機關了。

     “去找他。

    ”他對劉克服下令,“給我搞清楚。

    ” 方文章這個電話很要緊。

    陸金華财大氣粗,在本地投資辦廠,飽受追捧,已經有些忘乎所以,膽大妄為。

    劉克服一個小小鄉書記惹他,他敢強力回敬,是料定上邊領導眼熱他的錢和項目,不至于因為鄉政府的幾塊玻璃跟他翻臉。

    劉克服去跟他講理,他不會太當回事。

    縣委書記就不一樣了,方文章直接打電話,态度強硬,陸老闆不能不掂量掂量,不敢太逞意氣,畢竟商人要賺錢,還得拜土地爺。

     兩天後劉克服帶人去廣州,找到了陸金華。

    他給陸金華帶了份見面禮,是一盒錄像帶:陸老闆手下到鄉政府肇事時,鄉幹部已經全部撤出,卻有鄉廣播站一個年輕人奉劉書記之命,冒着危險藏在樓下倉庫裡,拿一架家用錄像機從窗洞裡拍下了那一車人肇事的全部過程。

    劉克服請陸老闆欣賞錄像帶裡的場面,他還提供事後拍下的照片,滿地狼藉,觸目驚心。

     “你拿這想幹啥?”陸金華問,“當證據告我?” 劉克服說:“老話說,解鈴還要系鈴人。

    ” “哪個先找事?”陸金華說:“姚育玲就是你去抓的。

    ” 果然不錯。

    什麼車禍處理欺負人不服氣全是借口,讓陸金華氣不過的就是“他的人”姚育玲,可能還包括被流掉的孩子。

     劉克服告訴陸金華,沒有誰抓人,也沒有誰被抓。

    那天晚間鄉領導村幹部完全按照政策,經過耐心說服,姚育玲聽從了勸告。

    姚的丈夫也支持妻子去做計劃生育。

     “不知道她是誰的人嗎?”陸金華大罵:“那小子哪裡還能做種?他拿我的錢,什麼都不是。

    ” “現在我們隻認陸老闆是姚育玲的雇主。

    ”劉克服說,“人家是她合法丈夫。

    ” 陸金華一時語塞。

     當年在嶺兜,劉克服跟這位陸老闆因為水泥廠項目和後來的移民村搬遷,幾番狹路相逢,合作中不乏相争,彼此秉性特點非常了解。

    陸金華錢多氣盛,卻知道劉克服跟人不一樣,左撇子,吃軟不吃硬,劉克服後邊還有方文章,陸金華再橫,此刻也不敢不講理,他能如方文章電話裡推薦的那樣,幹脆把劉克服趕出門去,大家走着瞧嗎?哪裡可以。

    這個時候繼續僵持或者聽任事态發展,對雙方都不好,所以還得講理。

     那天講完理,劉克服告辭。

    陸金華問了一句話:“劉書記你到底是為什麼?” 他耿耿于懷的還是那件事,“他的人”被劉克服動員去流産。

     劉克服告訴他,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這件事關系全鄉計生能不能搞下去,也關系對其他人是否公平。

     陸金華問劉克服是裝假,還是真不明白。

    如今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有錢,一種人沒有錢。

    沒有錢就不公平,有錢才公平,所以錢就是公平。

    當官的不一定有錢,卻有勢,勢也是錢,沒錢沒勢不公平,有錢有勢就是公平。

     劉克服不認:“那不是道理,兩回事。

    ” 為什麼是兩回事?以劉克服的見解,這個世界除了錢和勢,應當還有另外一些需求,例如公平。

    類似需求不應當被漠視和侵害。

     陸老闆說:“劉書記這麼聰明的人,跟我裝傻?” 劉克服稱自己沒裝傻。

     “你沒搞明白。

    ”陸老闆搖頭,“這個都搞不明白,還當什麼書記?” 劉克服回答:“陸老闆知道,我是左手。

    ” 事情終究得到解決,陸老闆賠償了鄉政府的損失,宣布開除幾個為首肇事人員。

    這個純屬姿态,被開除的幾個人另由陸老闆安排到他的另一家工廠,位于市區,得到了離山進城的褒獎。

    當時恰逢國慶節将臨,為表示誠意,陸老闆派他公司的副總經理專程到嶺兜接洽,又從廠區開出一車人,依舊鋼盔制服整齊劃一,轟轟烈烈直奔鄉政府。

    這回不帶棍棒,他們敲鑼打鼓到嶺兜鄉,給鄉政府幹部職工擡去一頭宰好淨毛的大豬以示慰問,還送了一面錦旗,錦旗上寫有幾個大字:“外資企業的貼心人。

    ” 那場面真是有點搞笑。

     兩個月後,劉克服被免去鄉書記職務,調任縣外經局局長。

     劉克服感到非常突然,極其意外。

    外經局長跟鄉書記是同級,卻不是一回事。

    鄉書記有如一方諸侯,腳下一塊區域,手中有些權力。

    外經局長隻頂一個幕僚,沒有處置權,管不了什麼事。

    鄉書記幹得好有望上升,外經局長就難存奢望。

     這時他才意識到,陸金華在廣州不是随口譏諷。

    “這個都搞不明白,還當什麼書記?”人家早料定劉克服幹不長,也許人家還親自出馬讨賬,促成了劉書記的消失,劉局長的問世?陸老闆不是一般人物,不需要戴頂鋼盔式安全帽,拿根木棍去敲哪家的玻璃,他有實力采用其他方式施加各種影響。

    欠賬要還,姚育玲這筆賬人家終究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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