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的一些方面,模糊了另一些方面,描繪的圖像便不再完整。
被這位主任突出的是老人的家庭矛盾,模糊的則是與縣、鄉官員有關的内容。
他說老人鄭菊到鄉政府上訪,被鄉幹部勸離。
鄉幹部不了解老人與家人口角的情況,沒有深入疏導,因而未能及時阻止其自殺。
結論就是老人自殺主要由于個人原因。
鄉幹部也應吸取教訓,改進工作。
應遠縣長問:“調查組成員有什麼補充的?”
沒人回答。
這就是說沒有其他補充。
彙報之後詢問有無補充是慣例,該說的由組長說,大家隻是陪坐而已,場中人個個清楚。
那天也怪,應縣長詢問過後無人發聲,已經可以了,他顯得格外慎重,竟然又來了一下,一一點名,還問各自有何補充。
被縣長點到名的都應一聲“沒有。
”最後縣長說還有一個誰?小劉,劉克服?在哪裡?
劉克服站起來,說在這裡,然後又坐回座位。
以為這樣就行了,縣長卻沒放過。
“你說,有什麼補充?”
劉克服沒說話。
“有?說吧。
”
劉克服腦子一熱就張嘴了。
一時結結巴巴。
“有,有一個張富貴。
”他說。
他說了情況。
張富貴是個賣豆腐的,為現場目擊農民。
張富貴聽到副鄉長陳海罵鄭菊“老癫泡”,看到陳海握起右掌的指頭在她腦袋上用力敲了一下,指揮鄉幹部把鄭菊捉豬一般拖走。
半小時後鄭菊在鄉政府圍牆外喝了農藥。
應縣長厲聲喝道:“林渠!這怎麼回事?”
林渠說他了解過了。
張富貴跟鄭菊是同村人,五服之内的親屬,張這麼講可能别有目的。
這隻是他一個人的說法,與在場其他人的說法都不一樣。
劉克服說:“在場的其他人都是參與拖走老人的鄉幹部。
”
應縣長用力一拍桌子站起來:“回去再查,給我搞清楚。
”
縣長拂袖而去,蘇心慧立刻跟着追出門。
會議室裡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離開,居然個個不出一聲,不一會兒走得隻剩劉克服一人。
劉克服意識到自己可能闖禍了,呆坐在會議室裡一動不動,蘇心慧忽然又走進門來:她的筆記本還丢在會議桌上。
她看着劉克服,卻不說話。
劉克服問:“剛才我不該說嗎?”
“我怎麼交代的你?一切聽林主任的!”
劉克服說林主任彙報有缺漏。
他覺得今天應縣長特别慎重特别認真,逐一點名,再三詢問,指着要他說。
既然這樣,不如實反映哪裡對得起縣長,自己哪會心安。
蘇心慧說劉克服怎麼會這麼不懂事!
劉克服不服:“我沒講半句假話。
”
蘇心慧說她真後悔。
不該讓劉克服去的。
“我知道你有毛病!”她說。
劉克服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末了他把自己的右胳膊舉了起來,用盡全力,舉到了齊肩膀高。
他說他發覺自己比那個阿福幸運多了,這胳膊還基本完整。
小男孩隻剩下兩條斷臂,夾着樹枝在院子裡玩,臉上居然還有笑容。
當時他實在看不下去,立刻就把眼睛轉開。
這孩子失去兩手,現在又失去奶奶,今後日子怎麼過呢?那天在湖内集市上,老女人撲通一下跪到他面前,把他緊緊抓住,老臉上又是泥又是水,直到現在這張老臉還在他眼前晃個不停,他沒法讓自己不去想她。
一個小孩殘了,一條老命沒了,兩個人都很卑微,讓他想起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他為老女人和小男孩做什麼了?林渠他們湊了錢,他沒有,鐵公雞一毛不拔,隻好給點其他幫助。
他不會忘記那天晚上蘇心慧跟他談的話,他認為事情挂不到應縣長身上,但是确實跟陳海有關系,就這麼一筆勾銷,對小男孩和死者太不公平。
蘇心慧說劉克服覺得自己是什麼人?他能為男孩和死者讨到公平?
劉克服說他沒為誰讨,是為自己。
此刻他想明白了,他這麼冒冒失失沖出來說話,因為縣長點名,也因為自己忍不住要說,沒治,不能怪人家領導。
他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有體驗,痛感人應當平等,社會應當公正。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但是不一樣的人,不管是高官,平民,健康,殘疾,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大家都是人,人應當是平等的。
這是很簡單很普通的道理,怎麼總是很難做到?他人微言輕,自知做不了什麼,但是一旦遇上,這胳膊無力,卻會抽,一陣陣抽痛,那就很想要做點什麼。
蘇心慧不再說話。
她拾起筆記本轉身走了出去。
當天晚上,劉克服在辦公室加班,調查組已定第二天一早動身二下湖内鄉,他翻看所有記錄,略做準備。
忽然吳志義走進門,在他辦公桌上敲了敲,也沒多說話,把右手舉起來,用指頭指了指天花闆。
應縣長招呼。
劉克服趕緊收拾東西,跑步沖上頂樓活動室。
應遠已經在球桌前了,隻穿背心和運動短褲,揮着拍子獨自熱身。
房間裡沒有其他人。
劉克服感覺異樣。
縣長是不是利用打球之機,有話要跟他單獨談談?
但是沒有。
看到他,應遠下巴一擡,示意他準備。
劉克服往桌邊一站,那邊的球就發過來了。
那場球打得很兇。
劉克服使勁吃奶之力拼搶,始終打不上去,可能因為心裡有事,加上縣長在政府大樓這裡特别得心應手,狠狠把劉克服壓在下風。
劉克服感覺到對方的強大氣勢,他竭盡全力,沒辦法招架住。
打了近一小時,縣長把手一擺,讓劉克服走人。
什麼都沒說,如此結束。
第二天林渠帶調查組再次前往湖内。
還是那些人,還用那輛面包車,還在機關院内大榕樹下集合,但是氣氛大為不同,一路上車裡靜悄悄,沒有人跟劉克服說話,一個個裝聾作啞。
此行讓劉克服大出意料:張富貴改口了,說他什麼都沒看到。
阿福的其他親屬也一樣,不再咬定鄉幹部打罵老人,隻說他們并不在現場,都是聽張富貴講的。
人已經死了,算了吧。
林渠很認真,吩咐詳細記錄幾個人的談話,讓他們各自按手印确認,還要調查組成員在記錄上一一簽字以示無誤。
劉克服不願簽字,他說不能就這樣。
當事者突然反悔,情況不正常。
林渠把劉克服叫到一邊規勸。
林渠說他知道劉克服要面子,想搞出點東西,免得被認為多嘴多事。
但是這件事隻能到此為止,固執己見,一意孤行是不行的。
劉克服說應當把事情搞清楚,應縣長在會上一再強調。
林渠說劉克服沒明白領導的意思。
這件事不是要搞清楚,是要辦清楚。
什麼叫辦清楚?大家說法一緻,這就清楚了。
其他的不要去管。
應縣長在彙報會上,為什麼指名調查組個個發言?那是表明他特别慎重,也要表明大家非常一緻,絕無異議。
縣長這麼大的領導,哪裡會吹口哨請烏鴉多嘴?陳海一個副鄉長算什麼?沒有誰非保他不可,問題是可能連帶出現其他情況。
假如陳海真的動過手,這陳海是為了誰?為應縣長解圍。
現在出事了,都是陳海的問題,應縣長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劉克服說這兩回事,縣長又沒有打人。
林渠說别犯傻,沒那麼簡單。
不說領導那頭,老百姓這頭同樣也有其他道理。
劉克服不要以為自己是在為他們做好事,事實上他是在害人家。
老鄉們改口不外兩個原因,或者是原先沒說實話,或者原來說的是實話,經鄉幹部說服改了口。
鄉幹部可能拿什麼說服人家?光口水可不成,至少得有幾顆糖,包括金錢補償,還有承諾。
把陳海或者誰誰捉去痛加處置,死者家人能夠有什麼利益?拿一筆錢對他們是不是會更好一些?劉克服是希望死者家人一無所得,還是讓他們嘗幾個甜頭,有可能減輕一點債務負擔?為男孩安排一點未來?
劉克服說這樣公平嗎?
林渠說不必扯那麼遠。
劉克服眼下應當考慮自己的身份和後果。
他在調查組裡不代表個人,是代表政府辦。
這件事的調查本來就是政府辦蘇心慧牽頭抓的,政府辦自己的人這樣不配合,一味堅持個人意見,置所代表的單位于不顧,會讓政府辦,特别是蘇心慧處境尴尬。
都知道蘇心慧這女領導一向對小劉不錯,他這麼做對人家算什麼?恩将仇報,自家狗咬自家主人。
劉克服拒絕和大家一起簽字不會改變什麼,當事人按手印承認的筆錄依然有效,而劉克服自己将面臨什麼後果?
劉克服不覺低下頭去。
林渠把筆硬塞過來,劉克服不接。
林渠說真是搞不清楚嗎?說到底還是借用人員,這麼不懂事,不打算幹下去了?
他把筆硬塞進劉克服手裡。
劉克服拿着筆,胳膊不住發抖,筆在他手中擺動,筆頭在紙上哆嗦,嗒嗒有聲,好一會兒,他什麼字都寫不出來。
林渠不高興了:“你還搞不清楚?”
有人在旁邊低聲道:“林主任你弄錯了。
”
林渠說哎呀忘了,是左撇子。
于是改塞左手。
劉克服在他逼迫下終于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時他的胳膊就像給打斷了一般。
隔天調查組打道回府。
劉克服進了辦公室,發現房間的擺設忽然有變,辦公桌少了一張,又回到兩豎一橫擺法,他的桌子不知去向。
老吳讓劉克服去找行政科。
辦公桌原先是從那邊要的,現在調整辦公室,他們搬回去了。
劉克服問這什麼意思?讓他走人嗎?老吳說具體情況劉克服可以找蘇副主任了解。
如果願意,也可以直接找一下應縣長。
“蘇副現在就在應縣長那裡。
”他說,“去吧。
”
劉克服發愣,一動不動。
“張富貴怎麼樣?忽然改口了?”吳志義問。
劉克服沒有回答。
老吳說這在預料之中。
劉克服不覺苦笑。
他說算了,就這樣吧。
他走出辦公室,掉頭離去。
5
蘇心慧進了湖窪地,到學校看望劉克服。
兩人在校長辦公室見了面。
蘇心慧說:“小劉,臉色不太好。
”
劉克服說他很好,能吃能睡。
蘇心慧說上一次李老師鬧騰,劉克服離開展覽組,她從雲南出差回來,特地到學校看過劉克服。
當時劉克服情況很差,躺在床上不起來。
這一次她挺擔心,所以還要來看一看。
她注意到劉克服雖臉色不好,卻能堅持去給學生上課,看來是有進步。
劉克服說經過鍛煉今非昔比,領導盡管放心。
“真的嗎?”
劉克服說自己一會兒有課,蘇副主任還有其他事情嗎?
蘇心慧盯着劉克服看,好一會兒不說一句話。
劉克服也看她,末了低下頭來。
“我沒事。
”他說,“謝謝你。
”
蘇心慧說:“很委屈是嗎?”
劉克服說:“不是委屈,是不服。
”
她說:“小劉你得撐住。
”
她給學校帶來一份政府辦出具的工作鑒定函。
對劉克服借用期間的表現肯定有加,稱他工作努力,品行優良,建議學校予以表揚,認真培養。
劉克服說:“感覺挺滑稽。
”
“不要意氣用事。
你現在用得上這個,以後也用得上。
看遠一點。
”她說。
她提到了乒乓球,說劉克服右手有毛病,就使左手,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她注意觀察過,知道他能在别人撐不下去的時候把自己撐住。
劉克服說:“蘇副主任這麼看得起?”
蘇心慧說不是看得起,是看得明白。
她跟劉克服說過,她也有過非常痛苦非常屈辱的經曆,陷于弱境,被漠視被打擊排斥,感到老天很不公平。
劉克服有些地方讓她想起自己早先的情形。
“特别知道那種感覺啊。
”她說。
劉克服說他心裡很明白,蘇心慧一直都在幫助他,包括她現在說這些都是在幫助他。
他很感激,是真心話。
他不是咬自家人的狗,他知道好歹。
“别管人家說什麼,”她說,“要有信心,情況總會變化。
”
劉克服說不必多安慰,他足夠堅強。
别說當時劉克服想不到,蘇心慧自己也不會料到竟然預言成真,事情突然意外逆轉,來得異常迅猛,後果分外沉重。
隻過了兩個月,一個晚間,老吳帶着一個陌生人,乘一輛轎車悄悄潛入湖窪地,把劉克服從縣二中的宿舍裡帶走。
他們上了車,行進五十公裡去了市區,進了市賓館,那裡另有幾位陌生人在等候他們。
這些陌生人都來自省城相關部門,屬于一個聯合調查組,此刻不事聲張地駐紮于市區。
他們告訴劉克服他們很快将動身下縣。
為什麼要把劉克服請來,不等下縣再找他?因為眼下人們還不清楚這個調查組,他們要在消息傳出去之前先見一見他。
吳志義說:“小劉你盡管如實反映。
”
反映什麼呢?湖内事件及其調查。
原來事情鬧大了。
在縣裡形成調查結論上報市裡,設法平息風波之後,湖内事件又被人舉報到省裡去了。
舉報者很知情,舉報内容極為詳盡。
時本省因拆遷、征地、收費等事項發生了數起涉農死人案件,有的釀成群體性事件,引發廣泛關注。
湖内事件牽涉人命,涉嫌基層幹部作風粗暴,還涉嫌隐瞞真相,一時備受重視,數位高層領導相繼批示,調查組因而奉命前來。
劉克服成為事件中的一個人物。
早在調查組到來之前,該同志著名的右胳膊在龍首山内外已廣為人知,這個不識相的年輕人被一些好事者津津樂道。
事實上,他在一場許多部門領導參與的彙報會上頭腦一熱,提及某一位張富貴,令縣長怒不可遏,迫使調查人員重返湖内鄉,直接導緻該事件及相關調查為許多人所注意,否則斷手男孩的故事可能已經波瀾不驚地被畫上了句号。
舉報信提到了劉克服的名字,導緻他于猝不及防間十分榮幸地被調查人員請上了車。
他把知道的情況都說了,包括自己最後在調查記錄上簽下的名字。
當晚那輛車把他送回縣裡。
回到宿舍時他吃了一驚:有客人坐在他的桌子前,翻着他桌上的一本物理教科書,學習“左手定律”和“右手定律”。
客人是蘇心慧。
她知道劉克服到市裡去了。
她想了解情況怎麼樣。
劉克服說來的是省調查組。
讓他如實反映情況。
他很意外。
“都說了?”蘇心慧問。
“是。
”劉克服回答。
蘇心慧無言,許久。
“是老吳帶他們來找我的。
”劉克服說。
她說聽到消息時已經遲了,否則她會早點趕來。
有些事情以往她沒跟劉克服提起,或者僅僅點到為止,現在她想跟劉克服透露一點内情。
劉克服一定記得,湖内事件剛調查時,政府辦确定派吳志義參加,臨時被應縣長撤換成劉克服。
當時縣長說另有任務,其實是對吳志義不放心。
劉克服到機關時間不長,處于低層,上層的情況了解不多。
本縣領導層裡,縣長應遠是二把手,上邊還有縣委書記方文章。
兩位領導因為一些原因關系比較緊張,時間已經很長了。
應縣長懷疑吳志義表面唯唯諾諾,暗中另有所為,在方書記那裡嘀嘀咕咕,對他很提防。
眼下看來情況确實如此,鼓搗湖内事件,老吳是一個主力,後邊還有人,是對縣長有意見的那些人。
“所以才越弄越大。
”她說。
劉克服在機關時聽過那些風言風語,知道縣裡主要領導間有所不睦。
一些中層領導各有親近。
劉克服總以為上層的事情與他這種小家夥相距太遠,不是他夠得着的,如俗話稱“小孩不管大人事”。
湖内事件就是湖内事件,該什麼就是什麼,難道真可能如此詭異,七七八八還藏着一些特别的因素,讓他這小孩一頭卷進了大人的事情裡?
“有那麼複雜嗎?”他問。
蘇心慧說想這種事要用腦子,不是胳膊。
劉克服一時語塞。
他問蘇心慧事情會弄到什麼程度?蘇心慧說她不知道。
難以料想。
很擔心。
兩天後省裡調查組來到縣城。
而後的發展令當事者個個瞠目結舌。
縣政府辦牽頭組織的湖内鄉事件調查結論被完全否認,新的調查認定陳海等鄉幹部對鄭菊之死負有責任。
陳海被撤職,由司法部門依法追究。
縣長應遠受到了牽連,被處分,免去縣長職務,調離本縣,另行安排工作。
信訪辦主任林渠因後來轉得快,能改正錯誤,認真配合調查,最終以小處分了事,沒有傷筋動骨。
最倒楣的是蘇心慧,她被撤職,調離政府辦,回原單位縣供銷社工作。
社裡安排她到新開張的茶葉門市部,為門市部副主任兼售貨員。
蘇心慧沒有參與打罵群衆,僅僅是牽頭調查有錯,為什麼傷得如此徹底?因為她被指為以色謀位,與縣長應遠上床。
有關她和縣長的绯聞在機關裡早已四處傳播,此刻成為湖内一案的配套項目。
案件審理後期,蘇心慧被停職審查,有關方面試圖從她這裡突破,在确認應遠對湖内事件應負的責任之外,再查實他生活作風問題。
蘇心慧淚流滿面,一言不發,沒有提供任何東西,最終難逃重處。
如果她松了口,自己當不至弄得這麼凄慘,應遠也不可能走得那般容易。
吳志義接替蘇心慧成為政府辦副主任。
劉克服被調入縣政府經濟研究中心工作。
該中心牌子挂在政府辦旁邊,人員合并使用,基本上是同一回事。
劉克服成為湖内事件的一個喜劇人物,該案的審理上了報紙,他的名字也在報道中,被稱贊為敢于頂住壓力揭露真相,讓傷害群衆者受到嚴懲,是優秀年輕幹部。
關于他曾被迫在隐瞞事實的調查結論上簽字之事自然隻字不提。
劉克服騎着自己的破自行車又從湖窪地踏上龍首山。
這一路百感交集。
縣政府九号樓的年輕幹部們特别高興,因為小便所的衛生不再堪憂。
大家還拿大美和她的小不點跟劉克服開玩笑,劉克服還同以往一樣并不生氣。
“我抱過那孩子。
她的胳膊挺好。
”他說。
他到供銷社茶葉門市部買茶葉,該門市地處本縣最繁華區域,在商業大廈的斜對面。
那一天大美沒有出來站崗,舊日的蘇副主任卻站在櫃台後邊。
她給劉克服拿了茶葉,找了零,習慣性地問了一句:“小劉都好吧?”
劉克服說他已經回政府辦了,還是原來的辦公室和辦公桌。
蘇心慧說她知道。
諸事多加小心。
劉克服說第一次跟蘇心慧見面時,他為她畫過一張畫,表情畫得很僵硬。
那回他是故意的。
進了展覽組,聽蘇副主任之命棄畫從文,此後很久沒動過畫筆。
現在他很想再為她畫一張畫,設法彌補當初之過,可以嗎?
蘇心慧說行啊,把這櫃台也畫上,叫做“茶葉門市部蘇副主任”。
這很公平。
劉克服說他還是相信世間應當有公平,他這種人比别人更需要相信。
他一直記着當初的一件事:蘇心慧和吳志義到學校問他情況,他詢問是否需要表演一下自己的右胳膊。
當時蘇心慧擺手制止,說不要。
那一刻給他的感覺特别溫暖。
蘇心慧發笑,說有嗎?漫畫她記得,胳膊的事她早忘了。
真是往事如煙。
劉克服說有的東西确實像煙一樣見風就散,有的不是。
他感覺到的那種溫暖一直到現在都還在心裡。
她還笑,說小劉誇張了。
“是真話。
”劉克服說。
她說她清楚,小劉有個性,心腸卻好,同情弱者,包括對癡的癫的殘的。
但是注意别犯傻,多用腦子。
有一種人叫做“犯錯誤受處分的”,千萬不要碰,會影響前途。
劉克服說他從來不傻。
但是有些事他不聽腦子的,隻聽胳膊。
他的胳膊特别知道卑微、屈辱和好歹。
“一定要跟你說句話,”他說,“要有信心,情況總會變化。
”
蘇心慧說這是蘇副主任語錄呀,用于安慰小劉。
才過多久,怎麼輪自己受用了?
劉克服說他們讓他再回龍首山。
起初心裡發酸,很猶豫,心想蘇心慧不在,他還到那裡幹嘛?有什麼意思?那叫做有趣嗎?後來還是想起蘇心慧在湖内鄉前樓四樓過道上的一句話。
當時蘇副主任着意提醒:“你說過要讓母親值得。
”
蘇心慧點頭,說她記得這件事。
“是深夜。
”她說,“你在那裡看到了一些東西。
”
劉克服說當時他的胳膊在黑暗裡發抖。
他隻看到蘇心慧的眼睛在暗夜裡灼灼閃光,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你看到他了。
”
“我隻看到你。
”
蘇心慧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三個月後他們閃電式結婚。
劉克服隻覺恍然如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