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事?……”他呐呐地咽着氣說。
黃蘭正淌着淚,在病床上為她新生的嬰兒喂奶,那嬰兒,真是壯健如牛,頭大如鬥,烏溜溜,墨黑黑,油亮油亮的黑身體,眼若銅鈴,鼻若猩猩,血盆大口,每一根頭毛都是彎曲……這孩子是什麼種?不是白的,黃種人也沒有這種“德行”,印度阿三似有點成份……他媽的這準是非洲未開化地區的野人種……
黃蘭張開了眼,哽咽着說:“我不是有意的……實在我也搞不清楚……”
駱駝急得抓耳搔腮,呼着氣,說:“你不是有意的事小,拿這孩子,叫我如何向歐陽二爺交差?”
駱駝自從向歐陽二爺交了朋友之後,對外間相傳,這個人是如何如何的要不得,一經接近,他認為傳說是不公平的,歐陽二爺這個人生活奢侈,那是他祖上有德,投對了娘胎,命也好。
他的為人,還是蠻可親的,而且性格豪邁說一不二的。
駱駝在江湖上是成了名的人物,做騙案也得講道義,“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駱駝為黃蘭不幸的遭遇硬綁歐陽業“上轎”,看情形歐陽業并非是個糊塗人,他沒分辨事情的真僞,竟一口應承負擔全盤的責任,好像目的志在交朋友,法律的問題也站穩了腳步。
足見他是個有頭腦而又絕不含糊的人。
駱駝考慮再三,活了這樣大的一把年紀,假如把畢生的榮譽,“砸鍋”砸到這件案子上去,那實在太冤了,黃蘭的肚子已經癟了氣,“黑種”也誕生了,這是紙包不住火的事情,倒不如自認晦氣,自掏腰包,打發幾個錢,讓黃蘭母子自想辦法謀生,把事實真相向歐陽業言明,大家哈哈一笑了之!
駱駝主意已定,第二天又到了望鄉園,找到了歐陽二爺,摸出了一疊鈔票,那是歐陽業開給婦産科醫院一張支票的數字。
他說:“我們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
歐陽業大愕,說:“這是怎麼回事?”
駱駝慢條斯理地說:“今晨黃蘭已告分娩,生了一個男孩,母子兩人平安。
”
歐陽業立刻笑容滿臉,說:“這是好消息,我應該請你抽雪茄!”
駱駝說:“你且慢高興!我有新的發現,那不是你的種,所以特地來奉還你付給醫院的生産費,同時,我們簽了字的契約也要宣告失效了!”
歐陽業不樂,可是仍笑着說:“你怎麼證明那不是我的種呢?”
“那絕對不是你的種!”
歐陽業憤然道:“不管怎樣,我們已經在白紙上簽了黑字,又有言在先,現在我決意花這筆錢,你非得把孩子交給我不可!”
駱駝不願把生出來是個“黑炭”的事情說出,存心再開歐陽二爺一記玩笑,便嗤笑說:“假如你一定樂意花這筆錢,我們可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大家不能反悔!”
“當然,我姓歐陽的向來是言出必行的人!”
“那麼,現在我們就去看看你那位價值四萬元的男嬰!”
于是,他倆乘上汽車,仍然由歐陽二爺駕駛,由望鄉園疾馳聖保羅城,直來至那間婦産科醫院。
駱駝還是領他趕至病室的窗前,請他向室内注看。
歐陽業在初時還是滿懷希望的,墊高了腳,伸長了脖子,可是他不看猶可,一看之下,可傻了眼。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幾乎連呼吸也告窒塞。
駱駝聳了聳肩膀,說:“我已經說明過,那不是你的種,不過假如說你願意花四萬元,買這麼一個兒子回去,黃蘭一定會終生感激不盡的!”
歐陽業的眼睛也發直了,哽着氣向駱駝叱責說:“你倒說得簡單,把生産費退還,契約廢掉,事情就了了麼?……”
駱駝愕然,說:“難道說,你還有什麼困難不成?”
“當然有困難,為什麼沒有困難?”歐陽二爺怪叫。
“我已經答應過祖父,答應過父親……”
由于歐陽二爺的怪叫,引來了醫院裡的醫生和護士,他們是看熱鬧來的。
駱駝一聽,知道内情有蹊跷,忙制止歐陽二爺說下去,把他引出婦産科醫院,進入一間酒吧詳談。
歐陽二爺仍然忿忿不平,說:“我早就猜想這是一件騙案!但是我接受這件騙案,因為我答應了給祖父一個曾孫兒,給父親一個孫兒,簽契約之後,我曾經帶他們來看過黃蘭了……”
駱駝感到有點詫異,為什麼歐陽二爺在開始時就知道這是一個騙局而又一直沒有把它戳穿揭發。
說:“沒有經過我的聲明之前,你怎知道它是騙局呢?”
歐陽二爺幸然說:“我的家人的血統,在先天上就有缺陷,試看我的大哥歐陽泰是個花癡,我的妹子精神不大正常,可能患有精神分裂症,我的弟弟患有敗血症,能活到多大的歲數尚在未定之天!”
駱駝說:“那麼傳宗接代,就指望你一個人?”
歐陽業搖了搖頭,說:“問題就在此!我患有冷精症!根本無法使任何婦女受孕!”駱駝一聽,怔住了,這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情,隻怪事先沒有把“行市”刺探清楚,這下子算是“砸鍋”砸到家了。
“可有找醫生檢查過嗎?”他掩飾自己的窘态說。
“看遍了中外名醫!”歐陽業感傷說:“他們束手無策,正如你的看法是一樣的,我的祖父、父親,把傳宗接代的希望全寄在我的身上,經常催促我早日完婚,讓他們抱孫的抱孫,抱曾孫的抱曾孫。
我自知無能為力,又不忍把真相說破使他們老人家失望,所以整天裡在裝瘋扮傻,酗酒玩女人掩飾自己!”
駱駝對歐陽業在孝道上的一片苦心甚為欣佩。
歐陽業再說:“我的生活放蕩奢侈,為的是什麼?因為我知道我們歐陽祖孫三代在海外創業,也就到此為止了,我假裝戀棧一個藝名稱為‘白鵝毛’的交際花,在後又用鈔票打發走,故意裝扮成單戀的形狀,買下了好幾隻遊船,一律取名‘白鵝毛号’,假如我的祖父和父親催促着有人來說媒逼得緊時,我即跨上遊船,各處遊埠,等于躲避風頭!”
駱駝長歎一聲:“唉,閣下用心良苦矣!”
歐陽業便說:“所以黃蘭的事情,你硬指我藍田種玉,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擺明了是一出騙局!”
駱駝的臉皮原稱得上像銅牆鐵壁似的,這會兒也禁不住臉紅耳赤了。
“你為什麼又沒有把它揭穿呢?”駱駝問。
“這種事情還從來未有發生過,初時我倒是十分憤怒的,可是在後回心一想,你是個形迹古怪的人,所索求的數字不大,條件也不苛,很可能的确事情于你無關!假如說,你是為行俠仗義,而這個婦女又是一身二命,花這區區的一點錢,救活兩條性命又有何不可,同時還可以得到一個孩子呢?我臨時靈機一動,計上心來,決意将計就計,認了,就當他是我播的種!因為我實在生活荒唐,雖然掩飾了身體上的缺陷,但是祖父和父親還是難過的,不過,假如我能荒唐出一個‘接替香火’的把戲,我的祖父和父親,非但不會責怪,而且會雀躍萬丈……”
駱駝搖首說:“但這‘烏漆馬黑’的玩意,怎能拿回家去見人?所以我要及時撤回!”歐陽業跺腳,暴躁地說:“你倒說得輕松,現在太遲了……你真害我不淺啦……”
駱駝愕然,說:“怎麼回事?”
歐陽業急得喘着氣,龇牙咧嘴地說:“在那天簽約之後,我回到家裡,故意自承荒唐,向二老禀告,說是在外面胡鬧,種了孽種,被人敲詐了一筆錢,可是很快的就會給他們抱孫……果然的兩位老人家高興得合不攏嘴,還逼我帶他們到醫院去偷偷的看過了黃蘭一次,老祖父還向醫生護士‘打點’,關照他們好好招呼黃蘭,等到孩子出世以後,再給他們重賞!二老又和我約好,等到臨盆之日,二老還要到醫院去看守着歐陽家的第四代出世……唉,你說糟不糟?……”他說至此,急得抓耳搔腮,連連酗酒,恨不得哭出來啦:“萬一兩位老人家冒冒失失來到醫院看到這個‘黑炭’,唉,叫我如何是好?……”
駱駝也楞了半截,他看到歐陽業有如熱鍋上的螞蟻,也不由得同情。
說:“事已至此,急也沒有用,要想辦法補救才是呀!”
“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駱駝說:“我們到各醫院去訪尋有沒有别人的棄嬰?”
歐陽業說:“唉,遠水怎救近火呢?”
駱駝帶歐陽業先返回醫院,命醫生和護士将黑嬰暫時收藏起來撫養,讓黃蘭用枕頭将肚皮墊起,仍然裝做圓溜溜的肚子,這是唯恐歐陽的兩位老人家冒冒失失撞到醫院裡來,識破了真相。
然後,他們便分頭去找尋,要找差不多時間誕生的棄嬰,為了避免發生再有相同的錯誤,他們還得非常謹慎地進行,一定要純華籍的,同時身世也要加以調查!……他們跑遍了公私立醫院,私人的診所及慈善機構,總算歐陽業的命運造化,給他們找到了這麼的一個!
是在一間巴西人開設的私人醫院裡,要養孩子的夫妻兩個都是華人,丈夫原是礦工,因為患了肺病,需要休養,所以歇工留在家裡,妻子在外幫傭,因為身懷六甲行動不方便也被雇主辭掉了。
這對貧賤夫妻,已經養過了兩個孩子,實在是不勝負擔,在這第三個孩了出世時,他們兩夫妻“牛衣對泣”了一陣子,曾經向醫生聲明過,孩子生下來以後,請醫生當作做好事,把孩子給送慈善機關去撫養。
為了找尋棄嬰,駱駝專向這些平民化的小醫院去詢問,剛巧給他碰上了,駱駝踏進門時,正是那婦人腹痛将要臨盆之時。
駱駝是開門見山說話的,他拜會了那位巴西大夫,說明來意,僞稱有一位老華僑,抱孫心切,而他的兒子夫婦二人均不能生育,為了娛老人家的晚年,欲收養一個别人不要的棄嬰……
“真是巧極了,這裡現成的有一個!同時,他們連生産費都幾乎成問題呢!”醫生回答說。
駱駝請醫生帶他看過這對貧窮的夫妻,乍看之下,見這夫妻二人全是華僑,而且相貌也不俗,查問過他們的身世,知道不會再出什麼差錯了。
便說:
“我願意負擔全部的生産費用,而且雙倍付給,同時,對這對可憐的夫妻我還樂意贈送他們一點錢,表示對他們的處境同情,唯一條件,孩子要賣斷,以後各不相涉!”醫生說:“這是絕沒有問題的,他們曾央托我做做好事,把孩子送到慈善機關去撫養!”
“麻煩你把話向他們說清楚!”駱駝說。
于是,那位醫生便做了中人,向那對貧窮夫妻把話交代清楚,并聲明他一定要索取生産費的。
當然,那對夫妻也樂意接受,孩子被人收養自是比送到慈善機關裡去撫養要寶貝得多,同時他們還可以得到一點報酬,生産費也有了着落。
“他能給我們多少錢呢?”丈夫問。
不久,駱駝又讓醫生給他們傳了回話,贈送他們一萬元巴币,在貧窮人家來說,一萬元不是個小數字了,那對貧窮夫妻,等于錢自天降,連念阿彌陀佛不已。
婦人由陣痛而至急痛,過了片刻,一陣呱呱嬰啼,孩子已告誕生。
醫生走出産房笑口盈盈的向駱駝說:“恭喜,是個男孩!”
駱駝要求看那嬰兒一眼。
經過了護士小姐的手續,剪臍帶,洗滌,量體重,包紮,孩子抱出室來,駱駝看過之後,也大為喜悅。
這孩子體重六磅略嫌消瘦,這是在母胎之中營養不良所緻,但也眉清目秀,完全是東方人種。
駱駝立時付雙倍的生産費用,又交出了萬元巴币,請醫生為他辦理領養手續。
一方面又急着撥電話給歐陽二爺。
告訴他已找到了這麼一個寶貝,請他按照地址,馬上趕到醫院裡來。
在這幾天之中,歐陽二爺幾乎是“神不守舍”的,聽得消息焉有不趕來之理?
他抵步後,看過嬰兒,簡直喜出望外,向駱駝查問詳情。
駱駝原原本本的把經過詳情重述了一遍,說:“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歐陽業對駱駝的作為大為稱贊:“唉,你等于救了我一命!”同時,他對那貧窮的兩口子同情不已。
“這簡直是人間的悲劇!”
是時,醫生已替他們辦妥了嬰兒割讓的手續,字據非常的簡單,由雙方簽了字,嬰兒給駱駝領走,一萬元巴币交到那貧窮的夫妻手中,手續即了。
“一萬元似乎太少了!”歐陽二爺是“荷花大少”,也是感性人物,他的同情心是發自内心的,一時沖動了起來,便迳自趨進了病房之内。
這時候,那兩夫妻正喜悅地數着那一萬元巴币呢。
“你貴姓?”歐陽二爺問。
“我姓姜,姜四維!”那衣衫褴褛的男人答。
“我很同情你們的遭遇!”歐陽二爺說着,自衣袋之中掏另外的兩萬元,交到姜四維的手中。
“這是給你治病的,同時也讓你的妻子好好調養,此後,做一點小生意也可以過日子了!”
駱駝跟在歐陽二爺的背後跺腳不已。
“唉,簡直是自拆西洋鏡!”
“先生,你貴姓?”姜四維意外地又有一筆錢“自天而降”,喜出望外,向歐陽二爺打躬作揖地說。
駱駝忙說:“他是無名氏!就隻是鈔票沒地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