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嗎?”
老闆再次扭頭朝原座望一眼,說沒什麼。
你們看,有我秘書在那兒應酬着,我坐回去了也顯得多餘啊!
大家就都朝那一邊望去,見幾位半大不小的公仆,已和那漂亮的秘書稔熟了似的,正杯杯相敬,正其樂融融。
實際上,老闆和他們的關系,早就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心有靈犀了,由利益鎖定的那麼一種關系了。
他是故意冷落他們給衆人看的。
他們也希望當衆被他冷落,以給大家這麼一種假相——他們個人和他這一位老闆一點兒特殊的關系也沒有。
他們來此,坐那兒,純粹因為工作的需要。
但私下裡,老闆若給他們打一個電話,說他有急事要見他們中的誰,限時二十分鐘到達,他們一般絕不會半個小時過去了還不出現。
往往的,會盡量提前出現在他面前。
背地裡,他們早已都是願意為他清除障礙,排憂解難的私仆了。
有人,又簡直可以說已是他這一位老闆的忠仆了。
老闆又說:“阿姨,我不年輕了啊,都五十出頭了。
”
這“阿姨”二字,忽然出于老闆之口,竟說得那麼的順順溜溜的,一點兒也沒給人以唐突的感覺。
仿佛從他打小的時候起就叫老太太阿姨了。
叫了幾十年了。
是的,除了女記者,一桌客中,再無其他人有什麼詫異的反應。
包括老太太本人也沒有。
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自己的年齡剛剛到了可以被别人家的孩子叫“阿姨”的時候,早已經整天價聽他叫她“阿姨”了那麼習慣。
晚年孤寂的老年人,無論男的或者女的,既不但變得尤其喜歡被尊敬,而且往往會變得尤其喜聽到别人分外親昵地稱呼自己。
這并不是老年人的什麼毛病。
這乃是人性的一種真相。
誰老了都如此的。
也是老年人很可愛的一點。
因為我們由此感覺到這時候的老年人其實變得特單純了,他或她是那麼的容易被幾句親昵的話哄得滿心喜悅地高興起來,一下子覺得和對方之間的距離感縮短了,甚至根本不存在了。
如同一個孩子一旦伸手接了某個大人的糖果,那糖果還是自己很久很久沒有吃過的,于是對某個大人充滿了信賴那麼單純。
女記者對她“大哥”叫老太太“阿姨”所作出的表情異樣的反應,隻不過是瞬間之事。
那即是瞬間又很細微的反應(眉梢聳動了一下,看着她“哥”的眼神倏忽的有點兒訝然而已),呈現在她被一縷鬓發遮住了半邊的臉上,基本上沒有使她那會的表情發生多大改變,所以同桌的人沒一個看出來了。
何況另外的幾位長者,都因為上了年紀而眼神兒不濟了,即使盯着她呢也是看不大分明的。
她的表情起了一下細微的反應的同時,心裡邊立刻在這麼想——我不是剛才一脫口也叫出了他一聲“大哥”的麼?招待宴會這一種場合,本就具有着社交場合的意味兒,人人都想借機會讓熟識自己的人對自己的印象更良好一點,與不熟識自己的人迅速拉近關系,聰明的人在這種場合差不多都是這樣的啊!她這麼一想,對她的“大哥”又增添了幾分喜歡。
這老闆,這男人,雖然看他的樣子平平常常相貌毫無吸引别人的地方,但卻既不但坦誠,還那麼的敬愛老人,他可多好哇。
要知道這幾位老人,早已是隐退到社會邊緣去了,對社會已經幾乎沒有什麼作用力的人了呀!用年輕人的說法,是幾位“過氣”了的老人了。
一位明擺着事業有成而且業績令人羨慕的老闆,竟能對“過氣”了的老人那麼敬愛,他本身也就值得敬愛了呀。
老闆也沒注意到女記者的臉上有什麼耐人尋味的文章。
他自己的臉朝向着老太太,隻望着老太太一個人來着。
仿佛自己是一塊鐵,老太太是一塊吸鐵石,自己完全被她那一種長者的豐采傾倒了似的。
老太太感覺到了這一點。
老太太清楚自己與别的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們相比,确實是一位很有風采的老太太。
從形象到氣質,那都非是很大衆化的一般的些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可比的。
她自己也很欣賞自己的老年風采,自然很願意同樣被晚輩們欣賞。
她放了杯後,用自己的一隻手在老闆的一隻手的手背上輕拍了兩下,親切又和藹地說:“那,你在我們眼裡,終究也還是一個年輕人嘛!”
她環視其他幾位長者,他們都點頭,樣子也都那麼的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