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日子,第一天,她寫道:飛機到達,已是下午五點。
找旅館,睡覺,第二天到醫院檢查。
這種記叙性的文字,與前面活潑清新、充滿感情的文字相比較,讓他懷疑究竟是否為蘭曉詩所記。
莫非離婚的陰影仍然籠罩在她的心頭嗎?
蘭曉詩每日所記寥寥數語,十分精短。
讀過之後,他知道了曉詩在國外的大緻生活路線圖。
并不刻意修飾的真實文字給他帶來了某種壓力,他打開主人的照片。
過去上傳的照片都被蘭曉詩删除,望着空白的網頁,韓江林的心宛然被剜去了什麼,留下了一個深邃的空洞。
忽然,一張照片像閃亮的針一樣刺痛了他的眼睛,湊近一看,向博士和蘭曉詩肩并肩站在一座陌生的廣場上,向博士的手随意地搭在蘭曉詩肩上,兩人臉上都浮現親密、暧昧的笑容。
韓江林的胸口仿佛被塞進了什麼東西。
這樣的照片雖然隻有一張,在蘭曉詩的旅遊留影中,他似乎都從背景中,發現向博士存在的蛛絲馬迹,這種感覺像一注沉重的鉛水注進了他的心靈,大地在他身下不斷沉陷。
蘭曉詩在美國的照片格調明郎了一些,和一些美國的同學成群結隊外出,面對鏡頭時,男生女生居然勾肩搭背。
韓江林看不下去了,不想再自尋煩惱,關掉了電腦,枕着手望着天花闆。
耳邊一個聲音不斷地對他說,離開吧。
再傾聽時,他知道那是心靈的聲音,脆弱的自尊使他無法接受蘭曉詩的所作所為。
他依然迷醉在與蘭曉詩生活的陰影裡,蘭曉詩卻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在白雲,他已經是一個受人尊敬的組織部長;在蘭家人眼裡,他仍然是那個孤苦伶仃,沒有背景沒有地位的小幹部。
他環視着熟悉的房間,品聞着彌漫在空氣中溫馨的家的氣息,從來沒有獲得過家的溫暖的心靈,是多麼留戀這一切啊。
留下?逃走?如果選擇逃避,他将再也走不回這個給了他幸福和溫暖的家,他的心靈從此遠離港灣,将在風雨中遊離。
留下,留下的理由又是什麼?他陷入一種萬難的抉擇之中。
天亮的時候,韓江林洗漱已畢,提着包準備離開。
嶽母晨練進門,見韓江林臉色發暗,沒精打采的樣子,問:"小韓,眼睛紅紅的,睡得不好嗎?"
面對難得的慈愛和關懷,韓江林心中的冰山嘩啦啦一下融化、崩塌,他控制住不讓委屈的淚水湧出來。
嶽母留他吃早餐,他像溫順聽話的孩子,把包丢在茶幾上,在沙發上坐下來。
吃着嶽父端出來的熱氣騰騰的雞蛋面條,他仿佛重新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組織部張主任打電話給韓江林,部裡給他安排了辦公室,問他要不要去看看。
韓江林心想,看看也好,以便盡快熟悉組織工作。
從嶽父家告辭出來,韓江林穿過小巷走進了縣委大樓。
縣委新大樓正在建設中,估計還得有一段時間才能搬過去。
韓江林在路上遇到的幹部,不管熟悉不熟悉的都熱情地跟他打招呼。
從他們敬畏的眼神中審視自我,他明白自己不再是當初那個可以忽略的小幹部,而變成了一位重要人物。
韓江林走進辦公室,正在伏案忙碌的張主任丢下手頭的工作,熱情主動地引導韓江林到部長辦公室。
張主任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勻稱而豐滿的身子被一身嚴肅的正裝包裹着,倒也風韻十足。
部長辦公室有兩張桌子,張主任指着一張空辦公桌說:"組織部經費緊張,暫時用原來的辦公桌,等條件改善了,買一張老闆桌。
"又指着對面的辦公桌說,"這是王書記的,他一般不在組織部辦公。
"
介紹了一些基本情況後,張主任說:"韓部長,你忙,有什麼事叫我,随時恭候。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韓江林心想,組織部幹部作風就是不一樣,熱情主動,很容易就給人留下了好印象。
拉開幾個抽屜,裡面空空蕩蕩的。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位子嗎?有了這個位子,哪怕什麼素囊空空,也能夠擁有令人敬畏的權力?
當他擡起頭時,看到王副書記挂在牆上的自律标語,心想,權力仍然是受到監督的,不僅有體制的監督,在這間寬大的辦公室裡,還有王副書記面對面地監督。
當小秘書時,和同事共一間辦公室,他覺得很高興,在這個社會上找到了屬于個人的桌子,也就有了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
當上鎮黨委書記,他有了一間獨立的辦公間,工作不再受到同事的影響和幹擾。
現在,他擡起頭,仿佛看到了王副書記嚴肅的面孔,韓江林心中竟然有了一點不适。
是不是官兒越大,越喜歡獨立特行,不喜歡再受到監督和約束?想到做任何事情,都要事先得到王副書記的同意,他對目前辦公室的這種安排有些不快。
韓江林想到的,石副部長也想到了,他打電話給韓江林,報告了自己下鄉檢查的情況,說:"辦公室是王副書記安排的,我的意思是組織室裡間的資料室騰出來,外間換做辦公室,這樣,有些小事情,可以直接由辦公室接待,省得大小事都麻煩韓部長。
"韓江林心裡自然樂意這種安排,心想,當了領導,自然就有人願意當自己肚裡的蛔蟲,替自己着想,不覺對石雨林多了幾分好感。
韓江林剛坐一會,手機鈴響。
歐成鈞在電話裡熱烈地祝賀他走馬上任,為了表示對韓部長的祝賀,說邀請了幾位老朋友,在白雲賓館宴請韓部長。
迎來送往是官場習慣,韓江林不想過于張揚,對一般人肯定就拒絕了,但他和歐成鈞曾經同受劉書記托正道樓之事,有相托之誼,用封建時代的說法,都是托付江山的舊臣,自然不能拒絕。
如果遠近親疏一概加以拒絕,變得六親不認,未免過于絕情,必然失掉許多支持和崇拜者,無形中放棄了屬于自己的政治基礎。
官員也是社會工作者,熱情、樂于助人方能獲得大多數人的認可。
再者,在屠書記任上,歐成鈞雖然提了一級,卻仍然是副主任,與他的希望肯定有相當距離,屬于失意者。
韓江林目前屬于屠書記的人,得意者自然支持韓江林,那麼,對失意者給予必要的精神安撫,等于把反對派拉進了自己的戰壕,有利于今後的工作。
了解一個單位,先了解它的曆史檔案,了解一個單位工作,也得從它的檔案材料着手。
韓江林叫張主任拿來組織部近年的文書檔案,大緻翻閱了一遍,了解了組織工作的基本流程。
幹部任免在他心裡一直是一塊神秘的領地,文書檔案裡沒有任何幹部任免的文件,韓江林覺得奇怪,問張主任:"為什麼文書檔案裡沒有幹部的任免文件?"張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