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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原本不搭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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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愛的秀香帶回北京,好好地過日子。

     後來,祁連山果真把房子賣了,可他沒有離開海南。

    他看了一張報紙,知道瓊山在賣土地,他突然産生了一個想法,決心辦一個蔬菜種植園。

    于是,他用賣房子的十萬元,買了一百畝地。

     瓊山縣就等于海口市的郊區,通往島内的公路從這裡穿行而過,交通極為便利。

    祁連山買的那塊土地就在公路旁,價格非常便宜,每畝地才一千塊錢。

    他和秀香打算種上一些芒果樹。

    當年海南人民向偉大領袖毛主席獻上了芒果,芒果成了全國人民頂禮膜拜的神聖之物,現在,他們要種植很多芒果樹,把成噸的芒果運往北京賺大錢。

    32 天無絕人之路。

    宋沂蒙在堂弟的幫助下,在瓊島進出口公司找到一份工作。

    這家公司的老闆聽說他曾經在國有大型企業當過副處長,立即表示歡迎,并安排他在業務部擔任經理,工資四百多元。

     公司主要業務是收購白胡椒等土特産品,然後出口日本及韓國等地,規模不算大。

    宋沂蒙的手下隻有兩個人,一個是東北外國語大學研究生畢業,形象醜陋、但内心善良的年輕婦女,另外一個是五十多歲的上海人,有豐富業務經驗的老職員。

     這裡的工作環境宋沂蒙十分滿意,公司在望海大酒店,業務部三個人在一個房子裡,冷氣日夜開着,就像天堂裡那麼舒服。

    晚上,那個女職員走了,他和老上海就在辦公室休息,怎麼說也比那個狹窄的院子強多了,他有一種從苦海裡解脫出來的感覺。

     老上海瘦骨嶙峋,帶着一副深度近視眼鏡。

    他很健談,頭一個晚上,就把自己的老底兒全都告訴了宋沂蒙。

    老上海名字叫秦阿根,解放前曾經在一家股票經紀事務所當過學徒,說是學徒,實際上就是端茶倒水侍候人的勤雜工。

    他描繪舊上海的燈紅酒綠、十裡洋場,把那地方說成人間地獄,魔鬼天堂。

    他還譏諷他的頂頭上司,一個姓錢的經紀人,是個“拆白黨”,打着替人家做股票的幌子,同時勾搭着四五個有錢的女人。

     他說,舊上海最有誘惑力,最有刺激性的不是百樂門舞廳,不是燈火輝煌的南京路,而是外灘的證券交易所。

    那裡是創造富翁的地方,不少人一夜暴富,成了新聞人物,也有不少人一舉破産,跳樓自殺,命歸黃泉。

    那裡有兇殺,有傾軋,有各種各樣的明争暗鬥,充滿了血腥味。

    想發财的人們趨之若鹜,擁擠在一起,散發着臭氣,聲嘶力竭地喊着,互相辱罵,互相争鬥。

     秦阿根年紀不小了,精力卻十分旺盛,一連三個晚上,都領着宋沂蒙去泰華大酒店喝免費的咖啡。

    他倆喝着咖啡,欣賞着音樂,悠然自得。

    秦阿根評論女人非常仔細、水平不低,對每一個經過身邊的女人,不管是漂亮的還是不漂亮的,也不管是老的還是少的,都要盡情評論一番。

    看來,他年輕的時候很風流。

     這時,深圳和上海都成立了證券交易所,海南省的若幹公司正在進行股份制改造,到處尋找投資者,洽談舉薦人,準備上市。

    人們充滿了疑慮,心懷恐懼,有很多人下不了決心,對于原始股,還不敢購買。

     這時候,鄒炎出人意料地找上門來。

     原來,胡炜找了嶽山水,哭訴說宋沂蒙在海南島流落街頭,無人過問,餓死了誰負責?嶽山水聽了大發雷霆,馬上打長途電話,把鄒炎臭罵一頓,還說以後有事别找甯部長,找了也不見!鄒炎心裡有愧,盡管被嶽山水罵了個狗血噴頭,也不敢頂嘴。

    鄒炎被罵得老老實實,放下電話,立刻去找宋沂蒙,費了好大勁兒,才發現他在瓊島公司任職。

     鄒炎主動登門向宋沂蒙請罪,懇求他的原諒,除此以外,他還有個實際行動,那就是給他帶來了省裡某領導的條子:請準予宋沂蒙購買瓊大化的股票五萬股。

    宋沂蒙是個最聽不得軟話的人,鄒炎才兩句好話,他就說沒啥,說那回是自己不辭而别的,沒有别人的責任,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别提它啦! 宋沂蒙拿着鄒炎弄來的條子,悄悄地跟秦阿根商量,問他能不能買。

    秦阿根捂着那張條子不說話,隻是一個勁兒地苦笑。

    宋沂蒙納悶地問道:“老秦,你笑什麼?到底能不能買嘛!” 秦阿根沉吟了半天,擡起飽經滄桑的額頭,慢條斯理地說:“命啊!” 猛然間,宋沂蒙感受到一個将入花甲之人的悲傷,那是多麼恐怖。

    這個上海人顯得很老,東海的風和南海的風吹遍了他的一生,頭發掉光了,牙齒也掉了幾顆,從臉上、脖子上到雙手,到處都是褶皺。

     秦阿根的眼睛閃閃發光,嘴唇哆嗦地說:“你要發迹了!這叫原始股,假若能用一元錢一股,甚至更低價格買來,将來一上市就可能是幾元、十幾元,這還不是發财了?”宋沂蒙不相信這原始股上市以後能翻幾倍、十幾倍,他平靜地問道:“如果上不了市呢?豈不是買來一張廢紙?” 秦阿根搖搖頭,又沉默了。

     宋沂蒙牢牢記住秦阿根說的那個“命”字,他不相信自己的命如此倒黴,他決心去賭一賭。

    他急電胡炜,說有一筆賺錢的生意需要五萬元錢,并加注上“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這樣的字眼兒。

    胡炜對丈夫的事情,一貫抱支持的态度,很快就彙出五萬元,這是他們家裡全部積蓄。

     宋沂蒙拿到錢以後,立刻拿着鄒炎給他的條子,跑到海南大化股份有限公司去買了五萬股股票,然後把其中的二千五百股,按每股二元錢的價格賣給秦阿根,這樣,他又賺回二千五百元錢。

    在此之後,他就提心吊膽地等着。

     瓊大化股票果然在深圳證券交易所挂牌上市。

     瓊大化的股價節節攀升,不幾天就漲到四十多塊。

    宋沂蒙擠在大屏幕前的人群裡,人們歡呼着,他也跟着喊,喊着喊着,他忽然想,别跟别人瞎起哄了,趕緊見好就收吧!宋沂蒙填了單子,把四萬七千五百股瓊大化股票全都抛了。

    在股民們沸騰的歡呼聲中,他比劃着手指頭,用心地去數了數他賬戶上的金額,啊!二百三十四萬九百五十元,他賭赢了! 宋沂蒙跑出證券營業部,叫了一輛最好的出租汽車,直奔金融大廈,這是海口最高級的賓館。

    當他下車的時候,扔給出租車司機十元錢,那司機找給他四元錢,他不由地笑了,原來海口的出租車這麼便宜,才六元錢!他潇灑地把四元錢還給司機,大方地說了聲:“不找了,哈哈!”他不停地笑,把出租車司機吓壞了,急忙開車就跑。

    宋沂蒙更得意,心裡想,這小子還以為我是個瘋子,想着、想着,越想越想笑。

     在金融大廈,他包了一間八百元一天的高級套房,撲騰一下蹦到雪白的床上。

    柔軟的鋼絲床,鴨絨枕頭。

    他在衛生間洗澡,泡在大浴盆裡,清涼的浴液抹了一身。

    宋沂蒙甜甜美美地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徹底醒過來。

    幾個月來,他就像個乞丐,不是被蚊子圍追堵截,就是寄人籬下,直到今天,他才覺得自己真正像個人。

    在海口,作為窮人,他嘗夠了,受夠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夠擁有這麼多錢,他覺得自己快被鈔票淹沒了,突如其來的财富,幾乎使他窒息。

     他想起他爹,想起胡炜的爹,要不是有老爺子在天之靈保佑,他也不會認識嶽山水,嶽山水也不會幫他的忙。

    一時間,早已消失了的優越感又湧了上來。

    他想起龍桂華,可惜龍桂華就沒有這分福氣,她隻能為人家熨燙衣服,做臨時工。

    還有那個辛辛苦苦掙工資的老上海秦阿根,那老漢五十八了,還遠離故鄉打工,一年也掙不了多少錢,到老死了也就是掙份棺材錢。

    他想起大賓館門外那些人肉市場的少女們,如果将這兩百萬元當作天花,從高樓上抛灑下來,讓每一個出賣身體的少女都得到幾張鈔票,那麼,她們會不會由此改變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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