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畢竟是人身一大弱點,他雖以驚人硬功接下了那一招刺掌,但眼珠子上還是紅筋滿布。
錫昭屏嚎笑着,一隻眼睛透紅,加上那副畸怪身形,形貌如同惡魔。
場邊的宋梨尖叫。
宋貞奔上前扶起兒子。
但見宋德海臉色煞白,一條右臂飽受摧殘,白森森的斷骨透出皮膚。
受這麼重的創傷,肩肘兩處關節被嚴重破壞,而且還是等同劍士生命的右手——宋德海這個青城派未來掌門人選,武功已等于被廢掉。
“好生狠辣!”宋貞神色悲痛欲絕。
他本将下半生的希望全寄托在這兒子身上。
“這算是比武嗎?”他怒瞪着錫昭屏。
“我們早就明說了。
”錫昭屏揉一揉左眼。
“比武也好,打架也好,對我們沒有分别。
” 宋梨哭叫着“哥哥!”欲奔出場中,但被侯英志及時拉住。
教習場四周衆青城弟子,泛起一股悲憤的氣息。
燕橫緊捏雙拳,憤怒盯着錫昭屏,目眦欲裂。
錫昭屏卻自得色,環視衆人,一剛一柔的雙臂張開說:“怎麼樣?下一個是誰?誰來試試我這武當派的‘兩儀劫拳’?” 青城衆人動容。
錫昭屏這般下辣手,完全超乎武林比試的規矩,事後竟還大言不慚。
這根本已經不是比武。
而是決鬥。
錫昭屏指着宋貞:“你呢?你來怎麼樣?來為你的兒子報仇呀!” 宋梨滿臉淚水,但這時見父親成了下一個挑戰目标,不再哭叫,隻是惶恐地看着場中央。
“不行……”侯英志這時搖搖頭輕聲說:“宋師叔……不是對手……” “你說什麼?”他身邊的麥大傑一把抓住他衣襟。
“我不是說喪氣話。
”侯英志很冷靜。
“我這是在判斷。
” “老頭子不行嗎?”錫昭屏轉而瞧向青城的那些“道傳弟子”。
“年輕的怎麼樣?誰來?” 宋貞怒視錫昭屏。
在這近距離他才發現,錫昭屏左邊頸項處,有一個拇指頭大小的刺青。
是個奇怪的三角形符号。
“這……”宋貞指着他說:“這不是物移邪教的徽紋嗎?怎麼你身上會有?” 錫昭屏不以為意地微笑說:“是又怎麼樣?我老爹從前确是物移教徒,二十年前他帶着我歸順武當正道,這不行嗎?” 宋貞滿腹疑惑。
武當派這夥人悍烈之氣逼人,甚至有點迹近邪道。
——難道是跟物移教有關系?…… “說什麼不相幹的廢話?你到底要不要打?要不要替你寶貝兒子出這口氣?”錫昭屏繼續大叫。
這時在場外的燕橫,滿腦子血氣翻湧。
他目睹宋師兄慘敗,然後又聽見錫昭屏這些話,已經完全被憤怒沖昏。
在他眼中,身邊的人全都似消失了,除了仍站在場中挑釁的錫昭屏。
——青城派的尊嚴,不容污損。
燕橫無意識地向前踏出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張鵬正站在燕橫身後,一把拉住了他。
燕橫卻還像沒有清醒,也沒回頭看師兄一眼,仍是盯着前面的錫昭屏。
他眼中,隻有仇敵。
錫昭屏見青城衆精英弟子裡,竟然隻有一個最年輕的小毛頭想走出來應戰,又想揶揄一番。
但這時一把聲音響起。
沒有高聲發言。
但所有人都聽得見。
“你說夠了沒有?” 穿着白色掌門道袍的高大身軀,從竹椅站了起來。
錫昭屏看見何自聖站立,馬上收起輕佻笑容,凝神注視這個名動武林的大劍豪。
“真是榮幸。
”錫昭屏磨拳擦掌。
青城衆人皆感意外。
想不到第二陣,掌門就要親自出手了。
何自聖身後的俞思豪,上前一步,把手裡一直捧着的那個長形木匣,遞到師尊身前。
錫昭屏神情興奮地等待着。
但他後面傳來一句話。
“退下。
今天這兒,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除了我。
” 黑袍的葉辰淵,已經接過弟子遞來的一雙長劍。
精光發射的細眼直視對面的何自聖。
何自聖沒有顯得意外,反而嘴角微笑。
錫昭屏無言退出場外,沒有半句異議。
他知道副掌門的話是事實。
“剛才那場比武根本就多餘。
”葉辰淵把雙劍并攏提在左手,往前踏出一步。
“唯一有意義的,隻有這一場。
” 何自聖沒有回答。
他伸出隻有四根指頭的右手,摸在那個長木匣的蓋子上。
——好夥伴。
我們要來了。
大道陣劍堂講義·其之四
傳統武道之修練分為三等層次,分别為“氣”、“意”、“神”。“氣”者,即為先前所說的“氣勁貫發”,講求身體肌肉的操作協調和神經的敏銳反應,純是肉體上的功夫。
古代無解剖醫學,而身體動作往往要與呼吸配合,因此古人主觀認為,勁力乃由“氣”在體内運動産生,其實并無直接關系。
不管身體動作協調得如何完美,其速度和勁力,還是要取決于肌肉的基本力量,因此基礎的體力鍛煉還是必需的,尤其這個初級階段,日夕流汗練功必不可少。
真正的武者體魄,不是靠靜坐養氣之類優雅的修練就能塑造出來。
下一階段為“意”,亦即腦袋和意念上的功夫。
武者透過靜坐、站樁或其他修練方式,達到開發腦部的效果,令神經的敏銳度和統合能力進一步提高,發揮出更超凡的速度與力量。
同時因為武者的腦袋活動高度集中而活躍,也就産生出各種意念的秘法。
其中最常用一種為“借相”。
“借相”即是“假借意念之法”,簡單說就是制造極為逼真的想象,以催動身體做出超乎平時水準的強烈動作招式。
例如前文所述,青城派宋德海的“火燒身”,即是幻想身後有猛火燃燒,自然制造出不經腦部思考的反射(reflex),比平日有意識的動作高速得多。
“借相”還有很多不同種類。
有的是想象自己體質改變,例如幻想自己手腿變成竹簧彈弓,或是全身化為岩石(前文武當派錫昭屏的硬功,即用了這“岩凝”之法);也有高手在出招時,想象雷鳴、山崩、猛獸等各種情景事物,催激招式的氣勢力量。
武者必善用“意念”功夫,方能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意”的培養鍛煉,往往透過靜坐、禅定等方法進行,與宗教修練相通,所以當世的高超武學,十之八九源出于宗教山門。
武者的身體,雖然因為長期鍛煉,衰老比常人較緩慢,但體力自中年開始還是難免下降。
同時因為年紀漸長,心性情緒變得沉穩,“意念”功夫容易增進,大大彌補了體能之不足,整體功力往往反比年輕時更高強。
大多的武者,通常約于四十至五十歲時,達到身體與意念最均衡的高峰狀态(何自聖與葉辰淵皆在此年紀)。
至于第三階段“神”,或曰“神妙”,不能傳授,可悟而不可求,乃是武道上口耳相傳的最高境地。
所謂“入神妙之境”,沒有客觀标準或描述,隻是主觀追求的一個理想層次。
曾有傳言或記載,說及“神妙”高手各種奇行,或能預測敵人意圖,或能釋放自己意念動搖對手,種種異能,皆無從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