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又降了些許小雨,證明了今年的氣候不正常,“雨季”的“前奏曲”已提早光臨了。
闵三江耽心的是收成問題,假如說樹上的果子不能及時送進冷藏室去,又無法及時運出C島送上市場去,這一年他就必得負債,瞧債主的顔色了。
他甯可加倍發工資,讓雇工們不分晝夜冒雨搶收,至少他也可能收回成本。
晚餐時,他的三個女兒和兩個外孫女兒全在座,好像是一家人團聚一樣,隻多了一個外人——仇奕森。
空氣郁悶。
忽的華雲道沖進了屋子,和着一身濕淋淋的雨水,他向闵三江報告說:“大姑爺上山來了,他喝得酩酊大醉,鬧着一定要見您老人家呢!”
闵三江不樂,說:“我曾經向你吩咐過,假如不把事情搞清楚,絕對不許他上山!”
華雲道說:“我是到市場上去接洽運貨的船隻,大姑爺喝得酩酊大醉,在市場上胡說八道,我不得不用汽車把他載回來!”
“他胡說些什麼?”闵三江問。
“大姑爺在汽車之上,三爺大可以自己去問他!”
闵三江憤怒不已,即擲下了飯碗,柱着拐杖,一拐一拐地趨至門外。
隻見車上的秦文馬豎起了兩條腿,醉得不省人事,嘴巴裡喃喃有詞,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毛毛雨正撲面而來。
闵三江惱火極了,趨上前就給他一記耳刮子。
“他媽的,你丢人現眼也不應該在這裡!”
秦文馬似驚醒了,掙紮起來,夾着舌頭,連話也說不清楚了。
“爸爸打我,沒什麼關系,我認了。
我是聽說艾蓮娜被謀殺了,她被殺在‘闵家花園’之内,不管怎樣,哪怕她成了骷髅,我也要看她最後的一眼……”
“你是喝酒吃昏頭了!”闵三江斥罵說。
“不管怎樣,我和艾蓮娜是立了山盟海誓,生死與共的,誰殺害了她的,我一定将兇手繩之于法,為艾蓮娜報仇雪恨!……哪怕是老丈人說我對不起您的女兒……”
“誰告訴你艾蓮娜被害了?”闵三江氣忿說。
秦文馬醉态可掬地說:“爸爸,人命關天,瞞不了人的。
剛才柯品聰在酒吧裡和我一起喝酒,他酒喝醉後,洩漏給我聽的。
艾蓮娜現在在哪裡?你們總不至于這樣狠心就将她燒掉了,毀屍滅迹吧?”
闵三江怒不可遏,即吩咐華雲道和邵阿通說:“你們替我把他關進儲物室裡去,讓他和方龍在一起!”
仇奕森一聽,幾乎連手中的飯碗也摔掉了,忙起立擺手說:“三爺别亂來,秦文馬是闵府的嬌客,怎可以讓他和海賊關在一起!”
“我看見這兩個酒鬼就嘔氣!”闵三江吹着斑白的胡子說:“假如再放他們出去,必然再會胡說八道!”
“将他交還給金姑,由金姑處置吧!”仇奕森好意勸說。
豈料金姑在樓梯的轉角間高聲呼喝說:“我不要見這種沒出息的東西,将他扔出‘闵家花園’去……”
仇奕森很覺為難,他滿希望能借此機會使金姑夫妻之間和好,豈料竟碰了一鼻子的灰。
他即慫恿鳳姑說:“鳳姑,為什麼不勸勸你的姐姐?為孩子着想,夫妻能和好不更好嗎?”
鳳姑也向來看她的這位大姐夫不順眼,背過了臉孔,說:“秦文馬的事情我才不要管呢!”
“唉!”仇奕森長歎一聲,又趨向華雲道說:“秃賊,該你去想想辦法吧!”
“不!”闵三江餘怒未息,向華雲道說:“你馬上替我到市鎮上去,把柯品聰那個寶貝找回來,他假如敢到市鎮上的酒吧去買醉胡說八道,我剝他的皮!”
銀姑插了嘴:“何不幹脆把柯品聰趕回M市去,省得他在C島丢人現眼……”
“你混帳,少給我開口!”闵三江叱斥。
銀姑向來是自命最得寵的女兒,怎耐得了當面的斥罵,立時擲下筷子,向樓上便跑。
闵三江再次向華雲道吩咐說:“你快去快回!”
華雲道大概是犯了“瘾”的毛病,很想停歇下來啜個一兩口,便說:“三爺,雨愈下愈大,汽車沒有篷,淋雨吃不消,待我把篷裝上如何?”
闵三江憤然說:“不必裝篷了,就麻煩你再淋一趟雨,把那個寶貝立刻抓上來!”
華雲道觀察得出闵三江的确是惱了火,露出無可如何的神色,聳了聳肩膊,便又冒雨外出。
不一會兒,汽車的馬達響了,華雲道冒雨駕車出“闵家花園”,上市鎮找柯品聰去了。
秦文馬的确是喝醉了酒,他連站也站不穩,結結巴巴,唠唠叨叨地說:“假如你們要燒我,我也不反對,我和艾蓮娜早有盟誓,雖然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隻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作連理枝……”
仇奕森沖上去,給了他一記老拳,說:“你再胡說八道,再不會有任何人替你說情了!”
秦文馬立時号啕大哭,呐呐說:“仇叔叔,你也打我,我實在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倒不如一死……在M市,債主的嘴臉難看,來到C島,嶽丈又不容。
天哪!……你們就幹脆把我和艾蓮娜一起燒掉了吧!”
“邵阿通,把他扔出去!”闵三江再次吩咐說。
仇奕森再次勸阻說:“三爺,他是喝醉了,待他酒醒之後再說吧!”
鳳姑也幫了腔,說:“爸爸,騷胡子說得對,不管怎樣,秦文馬還是我們的大姐夫,你給他難堪,等于是給自己的難堪;大姐夫确實是被債務逼瘋了,何不等他酒醒以後再說?”
闵三江瞟了鳳姑一眼,呆了半晌,即向仇奕森說:“是你為秦文馬說情的,我就把他交給你,假如他再跑到外面去胡說八道,我就唯你是問了!”
仇奕森忍着氣憤,平和地說:“三爺的意思,是說我仇某人又多管了闵家的閑事了?”
闵三江刹時向仇奕森一擠眼,說:“我早把‘闵家花園’内外的事情,全交由你處理了!”
仇奕森頓覺得闵三江的作為是别具用心的,這個老兒,在他自己的家園裡,還耍弄什麼手段呢?
這時候,隻見秦文馬已倒在闵三江的太師椅上呼呼大睡,這也是因為他喝了過量之酒的關系。
“騷胡子,你就讓大姐夫睡到你的房間裡去吧!”鳳姑笑吃吃地說。
不一會汽車的音響,急疾地又停在大廈之前,邵阿通首先趨出門外去。
“大概是華雲道回來了!”他說。
華雲道已用肩膊扛進了柯品聰,向地上一扔,他向闵三江取笑說:“三爺,你的二姑老爺來了!”
闵三江一看見柯品聰的那副醉相,就大為惱火。
這位二姑爺幾乎每天都是如此,不飲酒則已,每喝必醉始休。
瞧他臉如死豬肝色,兩眼發直,口吐白沫……和死人無異。
闵三江大為怒火,他恨不得拿起拐杖就給這小子猛揍一頓。
“銀姑,你瞧瞧,這是你的丈夫……”他憤懑地詛咒說。
銀姑卻是毫不在意的,淡然說:“不是我自己要嫁的!”
“唉!”闵三江長歎一聲,說:“難道說,我闵某就要砸在你們的手上……”
看闵家的大姑爺卧在客廳的太師椅上,狀如死人般的,二姑爺又好像行屍走肉,自然誰都會替闵三江難過。
處在當前的逆境而言,家中養這麼的兩名嬌客實在是夠受的。
天愁人怨,入夜之後雨下得更大,誰會高興到哨樓上去守哨呢?
彭澎和周之龍早說過了,那不是人做的事情,他們早分配過了,總共派有十二個人分作三班,分配在四座哨樓上守夜。
不許喝酒!不許打瞌睡!長夜漫漫,誰能受得了?
這好像是一個非常不愉快的晚上,闵三江倒是很少會這樣愁眉苦臉的。
他獨坐在客廳之上喝着悶酒。
闵家的兩位“嬌客”的确使闵三江惱了火,命邵阿通把他們架在哨樓上,去讓他們淋淋雨清醒一番。
沒有誰陪伴闵三爺喝酒,整個的“闵家花園”顯得蕭條冷落。
仇奕森是到二樓上去,在金姑的寝室逗着兩個孩子嬉耍。
娉娉和婷婷原是天真無邪的,她倆自脫險後和仇奕森的感情大為增進。
孩子們睡眠的時間也不正常了,這是被海賊們綁票之所累。
也許是那段恐怖的時間太寂寞了,她們需要成人們和他們嬉耍玩樂以解寂寞。
淩晨三四點,雨仍是淅瀝瀝地下個不停,蓦然間,“砰、砰、砰……”好幾聲槍響,将各人自夢中驚醒。
唯一未睡覺正是在“吹橫箫”的華雲道,他提着槍,赤腳跳出門外來。
他首先将數盞用車燈改裝成的探照燈掣亮了,将大廈外周圍的環境照得雪亮如同白晝似的。
華雲道赤足奔出大門外時,在正門外的那座哨樓上剛好跌下來一個人,跌在雨水滿積濕泥濘的水沼之中。
華雲道一看,大驚失色,因為那正是闵家的大姑爺秦文馬呢。
華雲道以為秦文馬是中了槍掉下來的,趕忙奔過去。
隻見秦文馬自泥沼之中爬起,渾身上下像是泥人般的。
他發牢騷艾怨說:“他媽的,我是在什麼地方了?……”
把守在哨樓上的正是那楞漢彭澎,他高聲向華雲道怪叫說:“有歹徒包圍着我們的屋子轉,小心他們打冷槍……”
彭澎的話猶未已,槍聲驟起,全是對準了華雲道打來的。
華雲道急忙伏身地上,這一來,他也成為泥人一樣了。
隻見一些黑影在大廈正對面的果林之中流竄,他們似是有計劃地向這間大廈進攻。
他們唯一失敗的,是不知道大廈已築起了哨樓和鐵絲網呢!受到了意外的阻擋,他們被魯漢彭澎打傷了一個人,倒在泥沼之中。
本來,那些實行午夜突擊的海賊,受到了意外的阻擋本就應撤退了,但是他們仍作最努力的進犯,無非也是為搶救那個受了槍傷倒在泥沼中的人。
華雲道是敏感的,他頓覺倒在鐵絲網外面的那個海賊的重要性,是絕對不能讓他逃去了的。
所以,他立刻會同了彭澎,舉槍向來犯的海賊匿藏的地方加以火力壓制。
在這同時,隻聽得被幽禁在貯物室内的方龍在高聲怪叫:“二弟,四弟,袁大麻子……你們快來救我呀!我在這裡呀!……”
華雲道回身向那扇門上打了兩槍,藉以制止方龍的怪嚣。
闵三江扶拐杖,也跑出屋外來了。
立時,包圍在戶外的賊人便集中了火力對準了闵三江,有置闵三江于死地而後已的趨勢。
幸好邵阿通機警,槍聲一響,他即将闵三江推倒在地上,也正好躲過了賊人的那排槍。
可是邵阿通卻不幸,一枚無情子彈卻正中他的腦袋,炸開了一個大窟窿,翻身倒地,一命嗚呼哀哉。
闵三江大感哀傷。
大廈二樓上的窗戶全打開了,仇奕森、金姑、銀姑全由窗戶上伸出槍來,居高臨下,對準了賊人匿藏的地方全面開火。
自然,假如說賊人攻不進鐵絲網的範圍,他們就無從進入大廈,那麼他們的進攻便是枉然的了。
方龍仍在呼叫:“二弟、四弟、袁大麻子,我在這裡呀!你們快來救我!救我呀……”
在這時間,土人們的梆鼓也響了,敲得十分急促,是報導“闵家花園”遭受了意外的襲擊。
梆鼓是首先由哈德門敲起來的,立時傳遍了整個的“闵家花園”。
哈德門轄下的弟兄,便會立刻封鎖“闵家花園”的各重要出道。
土人們的長矛毒箭和劈山刀,海賊們早有傳聞,這一鬧起來,他們豈能不撤退?也來不及救那倒在泥沼中的弟兄了,一窩蜂逃之夭夭。
華雲道也發出了信号,要全面包抄賊人。
于是,梆鼓的聲響更鬧耳了,此傳彼起。
在“闵家花園”内的員工而言,那是一種助威性的雷鳴;但在海賊的方面而言,他們一時攻不進闵家大廈的鐵絲網範圍,方寸大亂,陣腳也大亂。
這時候,隻見大廈鐵絲網的“防線”外圍外,一陣黑影亂穿亂竄的——海賊們的攻勢已告崩潰,各自逃命去了。
仇奕森、闵家的三姊妹及華雲道等人,各自持槍冒雨追出大門外去。
他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看見流竄的黑影便舉槍射擊。
雨夜蒙蒙中,忽的又有一條黑影向大廈撲過來。
銀姑舉起槍便打第一槍,沒有打中,再打第二槍之時,仇奕森忽的一揮手将她的槍打向了天空間。
“那是哈德門呢!”仇奕森說說:“你想殺自己人不成?”
果真的,跑過來的竟是哈德門。
他高聲向仇奕森和華雲道說:“雇工的宿舍裡果真的有了奸細,第三宿舍有人縱火了!”
華雲道急說:“情形怎樣?會波及其他的宿舍麼?”
哈德門說:“還好,在連天大雨裡,所有的東西都燒不起來,不緻于有什麼大礙……”
“海賊們是由什麼地方突擊進來的?”華雲道問。
“還搞不清楚呢!外圍外有很多地方連絡不上,說不定我的弟兄之中也有死亡……”
他們正說間,忽而“轟”的一聲巨響,似是手榴彈的爆炸聲響。
在外圍的防守上,差不多都是哈德門的“土把戲”弟兄,他們除了土制的武器,連槍械都不會有,哪會有炸彈呢?
這很顯然的,是海賊們要突圍而扔的炸彈。
哈德門領在前面,循聲響跟進前往。
仇奕森率他們沖出鐵絲網外去,首先将重傷卧在泥沼中的海賊拿獲。
原來,那竟是袁大麻子的“寵将”巫俊雄。
他是袁大麻子的鄉親,自小跟從袁大麻子,為人既奸又狡,但對袁大麻子則是非常忠實,為他得力助手之一。
怪不得他們不惜力量企圖搶救。
但是巫俊雄已經是槍中要害,奄奄一息了。
仇奕森他們一夥人舍下了巫俊雄随哈德門追出去,隻見外圍海濱上的鐵絲網已被炸開了一個缺口,哈德門的土人弟兄被炸傷了好幾名。
賊人們是乘快艇而來,又乘快艇而離去,他們空追趕一場,徒喚奈何。
再趕回來的時候,第三宿舍的火已被臨時雇工撲滅。
在這同時,巫俊雄也告傷重死亡,他們連一個活口也沒留着。
方龍卻像發狂似地在貯物室内哈哈大笑,說:“闵三江,俺告訴你,這是俺的弟兄第一次大進攻,若在下一次,相信會比這一次更為厲害呢!”
闵三江不在乎說:“若第二次來,我會教他們一個個都屍骨無存回不去……”
“不會的,‘方家四怪’已經和袁大麻子聯合起來了,他們要給闵家老小鑄一座鐵墳呢!”
“不管怎樣,我不會讓你方龍活着走出我‘闵家花園’的大門!”闵三江說。
金姑的兩個孩子是被槍聲驚醒了,在寝室内哭鬧不已。
土婦女傭摩洛是一片好心,自動進入金姑的寝室去陪伴她倆。
可是摩洛的臉孔是黝黑的,兩個孩子更是驚恐,她們拉大嗓子叫媽媽不已。
金姑聽得孩子的呼喚,心如刀割,趕忙就上樓去了。
是時,秦文馬滿身泥濘,酒也像有點醒了,他自覺需要洗滌一番。
彭澎已自哨樓上下來,報告發現歹徒向大廈進撲的經過。
他的渾身已是濕淋淋的,狀如落湯雞般的,最後,他向仇奕森說:“我不幹了,這不是人幹的事情,就算鈔票更多,再過三兩天,人也活不了!”
華雲道卻反問他說:“我們的那位二姑爺如何了?”
“哼!那小子,像一條死豬,還躺在上面打呼呢!”彭澎氣憤地說:“反正不管怎樣,就是不幹了,實在幹不下去啦!”
闵三江皺着了眉宇,海賊們已經開始向“闵家花園”侵犯了,彭澎在他們一幫人之中,已經算是最忠厚,最為值得信任的一個腳色。
假如說彭澎要離去的話,将會引起更多的人要離去,在此用人之秋,闵三江怎能讓彭澎不幹了呢?
闵三江撞仇奕森的胳膊,暗示仇奕森挽留彭澎。
仇奕森早已是胸有成竹,他向彭澎招了招手,說:“三爺待你并不錯,什麼事情使你那樣的難過?竟打算不幹要離去了?”
彭澎跺腳說:“瞧,那四尺不見方的哨樓上,睡着兩個像行屍走肉的活死人,他們是酒氣醺醺的,我們守在樓上把哨,禁止吃酒,怎能吃得消呢……”
仇奕森赫然笑了起來:“原來是酒的問題!”
彭澎說:“這比受什麼徒刑還要棘手,闵家的兩位姑爺好像是故意逗引我們的呢!”
闵三江即說:“好吧,我不禁止你們喝酒就是了!”
仇奕森卻笑了起來,說:“哨樓是大廈的眼睛!守哨者假如是酒醉了,見人就打槍,‘闵家花園’内的秩序就告大亂了!”
彭澎即怪叫起來,說:“我哪一天不喝酒?但是我可曾誤過了你們什麼事沒有?”
闵三江便以最平和的語氣,拍了拍彭澎的肩膊,輕聲說:“我準許你喝酒,但是不要喝過量就是了!現在,要請你上哨樓把我的那個寶貝的二女婿弄下來!”
“這且不費什麼事,隻要一腳就可以把他踢下來了!”彭澎說。
在天色将告黎明之前,雨已漸歇,秦文馬和柯品聰兩人仍像是一對可憐蟲似地,雙雙睡在客廳間的太師椅之上。
次日,許多有家眷同來的臨時雇工,都紛紛來向華雲道辭職,他們不再顧慮到旅費的問題,隻希望做了一天的工就拿一天的工錢,平安回轉家去。
查其原委,自是因為晚上海賊的夜襲及焚燒宿舍所緻。
每年度到了收成的季節,到“闵家花園”裡來做短工,但也不緻于要拿性命去拼。
假如說是光棍一條的,倒也好辦。
為鈔票着想,将生死置之度外,管它能活一天,便算是一天。
有家眷的人就得考慮,須愛惜生命,為整個家庭着想,到底做工所賺的幾個錢有限,絕對是發不了财的。
一經檢查,第三宿舍經賊人縱火,燒傷了一個老婦及一名幼童。
海賊們在倉促突圍逃出“闵家花園”時曾扔了炸彈,哈德門轄下的一些孩子武士死傷了好幾名。
尤其死得最凄慘,莫過于是把守在海沿近旁的兩個孩子,被海賊摸索進來用利刃割去咽喉。
一夜之間,五六條命案發生,血淋淋的事實展現在大衆的眼前,誰也掩飾不了。
這也是臨時雇工們紛紛離去的原因,每逢有什麼特别的意外事件發生之後,謠言必定蠭起,以訛傳訛,制造成一種恐怖的氣氛。
有人說,在“闵家花園”裡賺錢容易,但是死亡也容易。
不到中午時分,闵家大廈的門前圍聚了近百人之多,是攜兒帶眷的工人,紛紛要求發工資離去。
華雲道焦頭爛額,急找闵三江商量,請闵三江親自出面處理。
闵三江也很覺為難,假如雇工離去了,這一季的收成将會損失慘重,簡直是外患内憂。
這位老人不禁起了一陣長籲短歎。
尤其最使他傷心的是邵阿通之死,而且是為他而死的。
在大清晨,他就給邵阿通厚葬了,偌大的年紀,哭得死去活來,像個老孩童,現在眼睛還是紅紅的。
“華雲道,我們要設法挽留他們!”闵三江說。
“如何挽留呢?他們犯不着為‘闵家花園’拼命的……”
“拟訂一個傷亡撫恤辦法,假如有人喪命,我們賠償就是了!”闵三江激昂地說。
“假如海賊繼續來,少不了會殃及雇工們,可就要我們把收成也賠償在上面去……”華雲道很感困惑地說。
闵三江拍了桌子咆哮說:“難道說要我向海賊投降不成!不!我闵某人畢生就不知道投降二字如何寫法?我要奮鬥到底!也絕對不能讓果子在樹上爛掉……”
華雲道便按照闵三江的意思,走出門外,向大衆宣布。
由于人多嘴雜,議論紛紛,場面十分混亂。
因為是提到了錢的問題,就會有人貪多嫌少的,華雲道特别聲明了是闵三江的意思,假如有人意外傷亡,将酌情付給最高的撫恤費,最高為菲币千元!
對工人而言,菲币千元,不是個小數目,但是有人認為人命太不值錢了!
“他媽的一千披索還嫌少麼?你們包保真的會死了不成?”華雲道咆哮說:“這隻是表示‘闵家花園’給你們的一個保障……”
仇奕森向闵三江出了主意,說:“何不再出一個獎勵的辦法?”
“怎樣獎勵呢?”
“凡有協助捕獲擾亂‘闵家花園’的歹徒,獎金一千披索,若有發現混迹在雇工之中的奸細而通風報信者,給予獎金五百披索!”
闵三江大喜,即命闵鳳姑外出去關照華雲道宣布。
果然一經宣布之後,雇工們的情緒有了好轉,獎金問題雖然有點像是望梅止渴,但是大家多少總能有個希望。
在這短短的收成季節裡,人人都渴望能多賺些外快回去。
彭澎這時更換了幹淨的衣裳出來,嘴巴裡卻喃喃不絕發着牢騷,一面用嘴巴去啜他的手指頭。
“真他媽的是野蠻人,搗他媽的野蠻鬼,把竹子削成了粉末,我還真以為是面粉呢,這下子被紮慘……”
仇奕森一聽,覺得十分意外,他知道彭澎發牢騷必定是有原因的,便趨了過去。
“彭澎,你又嘀咕些什麼東西?”
彭澎舉起了他一隻手指頭,說:“瞧,手指頭上紮了刺,恁怎的也拔不出來!”
“這和野蠻人又有什麼關系?”仇奕森問。
“媽的,摩洛不知道在搞什麼鬼?她将竹杆削成了粉末,裝了一大盤子,我好奇地上前拈了一把,手上便紮上刺了……”
仇奕森兩眼一瞬,似乎感觸到有了新的問題,他趕忙轉身沖進了廚房去。
摩洛的神色不正,她正在為大家弄午餐,仇奕森的眼睛不斷地在廚房裡四下掃射,他并沒有發現彭澎所說的那盤用竹削成的粉末。
仇奕森便高聲招呼彭澎進入廚房。
“你說的那盤竹子粉末在哪裡?”他問。
彭澎也打量廚房内一圈,搔着頭皮,指着正中央的一隻餐桌說:“剛才還擺在桌子上的呢!咦!”他趨到了摩洛的眼前,以譏諷的口吻說:“一定是讓你這妖怪婆子給收藏起來了!”
摩洛怒目圓睜,忽地用土語詛咒起來,叽呢呱啦的也不知她在說些什麼?
忽而,彭澎發現了,他蹲下了身子,在那隻紗櫥的底上,拉出了一個鐵盤子。
“喏!這不就是用竹子削的粉末麼?”
仇奕森趨了過去,撿起盤子細看,那是一點也不錯的,是用竹子削成的粉末。
它碎得好像碾碎的發絲一樣,仇奕森拈起了一小撮,用手指頭揉了一揉。
摩洛忽的向仇奕森沖了過來,伸手将鐵盤子搶下,随着一揚手,扔出了窗外。
那些粉末,便随着風飄散,摩洛還拉大了嗓子用土語沒命地叫罵。
鳳姑趨進了廚房,神色詫異地問:“騷胡子,又出了什麼事情啦?”
仇奕森将拈在手中的竹粉末,攤在掌中,給鳳姑看,邊說:“你看這是什麼東西?”
鳳姑不懂,說:“這是什麼粉?……”
“用竹子削成的!”
“這又值得大驚小怪的麼?使得摩洛在這裡鬼叫鬼叫的?”
“嗯!”仇奕森慎重其事地說:“《蠻荒風采錄》這本書上有記載,摩洛族人的巫師,用竹子削成粉末,滲在食物之中,供人食用後,竹末刺入腸胃,會使人慢慢死亡!巫師即念咒僞稱是他的法力無邊,能用咒語緻人于死!”
鳳姑愕然,說:“你從那兒學來的這些鬼怪的常識!”
“不談常識問題,我必須知道摩洛究竟想害誰?她以前也是巫師麼?為什麼要使用這種卑劣可惡的邪法?”仇奕森憤懑地說。
彭澎立時覺得想嘔吐,撫着喉嚨說:“怪不得最近老是覺得腸胃不舒服!嗯,說不定,她就是内奸,想把我們全毒害了!”
鳳姑便嚴詞厲色地向摩洛盤問,問她的作為究竟是想害什麼人?
但摩洛哪裡肯承認,她拉大了嗓子向仇奕森用土語咒罵,兩眼睜得圓圓的,竄滿了紅絲,充滿了殺機。
“仇大哥,你看書看得很多,若吃了這種食物,可有辦法解救嗎?”彭澎已感到渾身的不舒服。
“有沒有辦法解救,你用頭腦一想就可以明白了,你紮在手指頭上的一根刺到現在還沒有拔出來呢,整個腸胃切剖出來,慢慢地挑也挑不幹淨呀!”
“唉!”彭澎大驚失色:“唉,那我們是全完了?”
仇奕森揪着他說:“你别糊塗,喧嚷出去可不得了!”
闵三江站在廚房的門首,他們幾個人所說的話,他全聽見了,可是闵三江卻一言沒發,隻皺着眉宇點了點頭,便離去了。
仇奕森要诘問摩洛,為什麼要使用這種“巫師”的手段,究竟打算要害誰?
摩洛都是用土語回答,叽呢呱啦,仇奕森和鳳姑全聽不懂。
鳳姑也生氣,說:“你為什麼不肯坦白說呢?”
摩洛卻好像非常生氣地,一腳踢開了後門,奔出門外去了。
彭澎拔出手槍就要追出去。
仇奕森卻将他一把抓住,邊向鳳姑說:“你們寵用這個女傭,到後來,必然禍患無窮!”
鳳姑便趨出大廳,向闵三江報告經過一切的情形。
闵三江點了點頭:“我全知道了!你們在廚房内所說的一切我全聽見了!”
鳳姑說:“爸爸準備怎樣,我們總該弄清楚,摩洛是打算謀殺什麼人?她的目的又何在?”
闵三江說:“不用你管,我明白了!”
仇奕森站在門首,說:“三爺知道了些什麼?難保不是要殺害我們全體!”
闵三江說:“摩洛在‘闵家花園’,已經有十多年了,她假如要謀害我們,又何須要等在今天?”
鳳姑說:“但是摩洛的用意何在呢?她為什麼要用巫師的法術?”
闵三江說:“摩洛必然是有她的道理的,要不然她也不會這樣做!”
仇奕森站在廚房的門首,說:“闵三爺既然有特别的見解,何不公開告訴我們!”
闵三江搔着頭皮,感歎說:“也許是我錯了,我已老邁,腦筋已經不靈了!”
“三爺不妨說說看!”仇奕森說。
“唉,多說也無用了,不如走着瞧吧!”闵三江感歎說。
很顯然的,闵三江似乎胸有成竹,他要獨立應付這件事情。
是夜,天空上又降下了蒙蒙細雨。
在闵宅大廈的鐵絲網包圍之下,忽的自一扇窗戶摸索出一個人影,閃縮地,徐徐地向貯物室過去了……
過了片刻,忽的了望台上有人高聲叱喝:“什麼人?站着!”
一條黑影,自鐵絲網的木樁柱爬越躍出鐵絲網外去了。
“站着!否則開槍了!”跟着,就是“砰,碎,砰……”的一陣槍聲。
逃亡的竟是由貯物室内逃出來的獨眼龍方龍!他越過了鐵絲網,沒命地逃跑着。
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在午夜間偷偷地将貯物室打開了,有意讓方龍逃走。
守在哨樓上的是彭澎,他一連好幾槍,但都沒擊中方龍。
可是在大廈内的人卻全被驚醒了,首先追出的是仇奕森和闵鳳姑。
“彭澎,怎麼回事?”仇奕森問。
“有人越鐵絲網逃走了!”彭澎答。
“誰逃走了?”鳳姑問。
“好像是貯物室的大門被打開了!”彭澎躍下了哨樓說。
仇奕森忙趨過貯物室去。
果然,門鎖已告脫落了,室内囚禁着的方龍已告失蹤。
“方龍逃掉了啦……”仇奕森大叫。
刹時,華雲道、金姑、銀姑、闵三江全持武器追出來了。
仇奕森已啟開了鐵絲網的大門,首先追了出去。
方龍因為隻有一隻眼,花園内燈光幽黯,他不辨方向地亂跑。
由于被幽禁日久,筋骨不舒暢,兩條腿還是軟的,眼看着仇奕森就要追上了。
忽的,聽得“嗖!”的一聲,方龍應聲倒地,滾落水溝旁。
“毒镖……”方龍高聲呼喊說,如鬼哭神号似的。
仇奕森已經追得離方龍很接近了,見方龍大喊“毒镖”,便倒向水溝去了。
頓時不禁一怔,方龍逃走,已經是很意外的事情,竟然還有人埋伏着向他吹射毒镖!
他立刻靜着,蹲伏下來,隻見在方龍倒下不遠的果園處,有着一頭黑影,向着叢林内發足狂奔。
仇奕森看得很清楚,便舉起槍來,對準了那黑影的前路一陣打了好幾槍,藉以阻止他繼續向前逃亡。
仇奕森在“闵家花園”内遭遇暗算已經不是一次,他深惡痛絕這種打冷槍、射暗箭的小人。
打了好幾槍之後,奮身躍起,繞道追上前去。
仇奕森立意要擒活的,所以他奔跑一段路即朝空打槍一響。
仇奕森是老江湖了,假如說,被他發現了目标,又有武器在手,他是很難讓目标逃去的。
“闵家花園”内最為可怕的,還是獸陷四布,一不小心,誤踏了獸陷,那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但在這些日子裡,仇奕森早将獸陷布置的圖樣,背得滾瓜爛熟了。
遇上有獸陷布置的地方,即冒險縱身而過,一方面以準确的射擊,向那逃奔的黑影作超越射擊,以阻滞那人逃走的速度。
當仇奕森和那黑影追得略為接近之時,他已發現,那人的手中持有一支竹管,那就是吹射毒镖所用的工具。
那人見有人追近,已停下了腳步,手忙腳亂似地,又自他的镖囊裡拔出另一支毒镖。
因為這種屬于蠻荒落伍地區的特别武器,它的威力仍是有限度,因為它每次隻能吹射毒镖一枚,吹射之後,又得重新裝置。
他由镖囊裡摸出毒镖,也一樣的須得小心翼翼,否則被毒镖的鋒口割破了手指,也相等于中了镖一樣見血封喉,搶救非常困難。
趁此機會,仇奕森一沖上前,飛起一腳,将他持在手中的竹管踢落,跟着雙手一叉,握着了那人的咽喉,撲倒在地。
這時候,在黑暗中,仇奕森已感觸到是一具肌肉發達,充滿了活力,赤裸了上體的……那必是一個年輕的土人。
他已握緊了拳頭,在仇奕森的腦門上猛擊好幾拳,跟着,他就要拔背刀了……
論拳腳而言,仇奕森有豐富的經驗,他已握着了敵人的弱點——他的雙手已叉在敵人的咽喉之間,以兩隻大拇指在沒命地壓下去。
一陣怒啞怪叫,那土人的背刀已拔不出來了,他用雙手擋架仇奕森的兩隻孔武有力的手。
“你是誰?快說!”仇奕森喝問。
“仇叔叔……”那是哈德門的聲音。
“怎麼是你?”仇奕森驚愕地松開了手。
“是我,仇叔叔……”哈德門撫摸着他的咽喉說。
“你既要放走方龍,為什麼又要殺他的性命?是誰關照你的?是摩洛嗎?”仇奕森問。
“仇叔叔,我不能說……”哈德門好像有了慚愧。
“為什麼?難道說,摩洛有什麼特别的能耐,能把你控制嗎?”
哈德門忙說:“不!不是摩洛,那是與摩洛無關的……”
“那麼是誰教你下毒手的?”仇奕森再問。
“我不敢說……”
“你若不說,我先将你處死,要你先吃一記毒镖!”仇奕森拾起了哈德門身畔的毒镖囊,對準了哈德門的咽喉便要刺。
哈德門驚惶不疊,忙說:“仇叔叔,不要生氣!我向你說實話!”
“快說,誰叫你放方龍!再用毒镖将他殺掉的?”仇奕森說。
“說出來,也許仇叔叔會不相信,是爸爸命我這樣的……”
“你說是闵三爺?……”
“真的是這樣!”哈德門呐呐說。
“為什麼闵三爺要這樣做呢?”仇奕森感到非常費解。
“我不知道!”哈德門說。
“你說的可是真話?”
“我的身上挂有我的祖先‘摩特毛’的神像,我可以發誓!我不說假話!”
仇奕森的思索已感到迷離,喃喃說:“闵三爺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留方龍的活命在‘闵家花園’内還可以牽制他餘下的兩個弟弟,甚至于袁大麻子的海賊幫也會有所顧慮……”
殺掉了方龍,實在是不智之舉,闵三爺為什麼要這樣做?實令人費猜疑。
“闵三爺為什麼要這樣做?可有說出理由嗎?”仇奕森問哈德門說。
哈德門搖搖頭說:“我們替闵三爺做事,向來是不查問根由的!”
“難道說,闵三爺要你殺什麼人,你就殺什麼人嗎?”
“我們對闵三爺是應該忠心的,何況他還是我的生父!”
仇奕森嗤笑起來,說:“那麼曾經有數次,我在‘闵家花園’内遇着了刺客,都是你的傑作麼?”
哈德門連忙否認說:“不!我絕對不會傷害你仇叔叔的。
在‘魔摩島’,你救了銀姑,我就對你非常佩服,殺害什麼人都可以,絕不能殺害仇叔叔!”
仇奕森便松開了手,讓哈德門坐了起來。
這時候,哈德門以雙手揉着脖子,似乎由死裡逃了生。
“你認為殺掉獨眼龍是對的嗎?”仇奕森問。
“海賊都應該殺,尤其是這些海賊侵犯了‘闵家花園’的土地!”
“哼!”仇奕森嗤之以鼻,又說:“摩洛和你是什麼關系?”
“摩洛等于是我的養母,我自幼失去了母親,由摩洛将我看大,我把她看做媽媽,她将我看做兒子!”
“當然摩洛的命令你也得聽的了?”
哈德門呐呐說:“摩洛很少會給我什麼命令!”
“最近,摩洛削竹屑!那是土人巫師所用的巫術,她是打算害什麼人?”
“摩洛是從不會害什麼人的,仇叔叔,你言過其實了!”哈德門很慎重地說:“仇叔叔,也或許你對摩洛不了解,摩洛是個好人,她從不會害什麼人的!”
“哈德門,你很嘴硬,你和摩洛之間很可能是狼狽為奸的,日後若被我找出證據來,我可不饒你呢!”仇奕森說着,拾起了哈德門吹毒镖的竹筒,用膝蓋将它折為二段,又說:“以後在‘闵家花園’内,不許再使用這種不人道的武器!我要将它統統燒毀!”
“是的,仇叔叔,假如闵三爺沒有命令,我也不敢用!”哈德門說。
仇奕森便朝闵三江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