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豪華木筏那一刻起,我就預感到将有事情發生。
果然,王腳将筏上的桃簍掀到水中,簍子在水上漂浮,顯然裡邊沒裝桃子。
他将木筏撐人灌木叢中,我看到,高大的陳鼻,抱着大肚子王膽,跳上木筏。
在他的後邊,王肝抱着陳耳,也跳上了木筏。
他們随即将筏頂的塑料布放下來,形成一圈帷幕。
王腳手持木杆,恢複了當年手持長鞭站在車轅上驅馬前進的雄姿,威風不減當年。
他腰杆子筆挺,可見确如姑姑所說,他的弓腰駝背,完全是裝出來的。
而所謂的“父子絕交”,可見也是氣話,一到關鍵時刻,上陣還需父子兵。
但不管怎麼說,我從心底裡還是祝福他們,希望他們能夠載着王膽,逃到他們想去的地方。
當然,想到姑姑為了此事所付出的無數心機,我又感到些微的遺憾。
王腳的筏子浮力強大,載重又輕,很快就超越了我們。
兩岸的村莊裡,都有木筏和小船下水。
當我們漂浮到那個曾經讓姑姑頭破血流的東風村時,數百個木筏,數十條木船,在河心彙集成一條長龍,順流而下。
我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王家的木筏。
它雖然超越了我們,但一直未從我的視野中消逝。
王家的木筏毫無疑問是那天最驕傲的木筏,猶如一輛夾雜在平庸轎車隊伍中的“悍馬”。
它不但驕傲而且神秘。
看到過大河拐彎處那一幕的人,自然知道塑料帷幕裡隐藏的秘密,沒見過這一幕的人,則不免側目而視,心生疑惑。
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筏上載的都不是桃子。
現在,我回想起來,當姑姑的那艘計劃生育專用船開足了馬力從我們筏邊快速駛過時,我的心中,産生的是一種莫名的激動。
這艘船已經不是七十年代那艘土造的機器船,而是一艘乳白色的、流線型的快艇。
半封閉的駕駛室前是透明的有機玻璃,駕駛着這艘新船的依然是那個秦河,但他的頭顱已經花自。
姑姑和我的新婚妻子小獅子手扶着駕駛室後的欄杆站立着,風使她們的衣裳往後擺去。
我看到了小獅子球一般的胸脯,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在她們身後,有四個男人對面坐在船舷兩側的座位上。
他們的船激起的浪花濺到我們筏上,她們的船造成的水渦使我們的木筏上下颠簸。
我相信船貼着我的木筏駛過時小獅子看到了我,但她連一個招呼也沒跟我打,剛剛與我結婚的小獅子仿佛是另外一個人。
我心中浮起一種夢幻般的感覺,此前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是夢中的情景。
小獅子的冷漠使我的心迅速偏向了逃亡者,王膽,快逃啊!王腳,快撐啊!
姑姑的船從木筏隊中斜插過去,沖向在右前方單獨漂流的王家木筏。
姑姑的船并沒有超越王家的筏,而是與它并行。
機船放慢了速度,幾乎聽不到馬達聲。
船與筏之間隔着約有兩三米的距離。
船繼續向筏靠近,顯然是想用這種方式将木筏逼向河堤。
王腳操着木杆,撐着機船的船舷,他大概是想借此擺脫險境,但木筏在浪潮澎湃聲中,間或響起她尖厲的叫聲:姑姑,您高擡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