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美景觀光酒店”外面停下來,你現在應該認不出這家旅館了——連我都認不出來,我從童年時就記得的花邊網眼窗簾一去不複返,早已被白色的木制百葉窗取代,整座建築被重新粉刷成藍色。
如果眯起眼睛,我幾乎可以看到我的父親驕傲地站在大門邊往街上看,朝行人點頭打招呼,穿着斜紋棉布襯衫,年輕英俊。
噢,父親。
我把包甩到肩膀上,快步向前走,經過鄰近的酒店和賓館,一直來到燈火通明的遊樂場。
我在門洞裡躲了一會兒雨,看着一群青少年圍着一個臉上長滿粉刺、正在玩模拟摩托車遊戲的年輕人大聲叫喊,七嘴八舌地指揮操縱“摩托車”握把左扭右拐的年輕人玩遊戲。
我回到傾盆大雨中,穿過馬路,朝海邊走去,伴随着孩子們的尖叫聲,身後的遊樂場響起一陣快節奏的舞曲。
我沿着覆蓋着沙子的步行道向前走,經過金色螺旋頂的鐘塔和廢棄的露天泳池,海灘上的蹦床、摩天輪和遊樂帳篷夏季頗受歡迎,現在卻空空蕩蕩,我轉過街角,高跟鞋底敲打着人行道,老碼頭黑暗的輪廓呈現在我眼前,小鎮的這一帶比較安靜,沒有商店和咖啡館,隻剩下幾家較大的酒店,通往度假公寓的小路蜿蜒伸向山頂,我決定先不過馬路,繼續走在點綴着奇怪的金屬長椅的步行道上,老碼頭逐漸逼近,雨水澆在我身上,但我不在乎。
手機突然在我的口袋裡震動起來,海浪和大雨的咆哮聲蓋住了手機鈴聲,邁克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我心情沉重地按下接聽鍵,感覺上次那條醉醺醺的語音留言實在有些對不起他。
“嗨。
”我說,聲音微顫。
“弗蘭?是我,邁克。
”他多此一舉地提醒我。
信号很糟糕,我轉身背對大海,用手指堵住另一側的耳孔,試圖擋住外面的噪音。
“你還好嗎?”
盡管很憤怒,可他仍然關心我。
“對不起,”我對着電話說,忍耐着眼淚,“我很抱歉,隻給你發了一條留言,你說得對,我是個膽小鬼。
”
“最近你遇到了很多煩心事。
”他說。
聽他說出這句話,我以為他打算挽回我們的關系,剛想考慮一下,這時卻又聽他說道:“我都理解,我隻想問問你,我能不能在你家住到這周的周末,趁你不在的時候?”
我猶豫了,盡管很失望,也不想繼續收留他,但他的态度并不強硬,我沒有理由直接拒絕,否則會顯得我鐵石心腸。
你一直覺得我對待自己的男朋友不好,是不是?那是因為我沒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一個,而我一直以來都覺得不錯的那個人……卻對我沒興趣。
“我很快就回去了。
”我疲弱地說。
“我哥們兒有個房間,我可以搬過去,但房間周末才能騰出來。
”手機信号開始時斷時續,我朝聽筒裡大聲說“好”,同意他待到周末,然後就斷線了,雨水在屏幕上彙集,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我們的關系徹底結束了,盡管他一開始很憤怒,但内心深處也明白這一點。
我在釋然和失望之間搖擺。
我繼續向前走,空蕩蕩的街道與我此刻的孤寂很是相配。
雖然下午四點剛過,但由于下雨,天已經開始變黑,我這才意識到周圍沒有其他人,我可以看到遠處老碼頭入口兩側的老式燈柱,琥珀色的燈光在天空的炭黑色背景上投下兩團柔和的光暈,照亮了雨幕。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我加快了速度,告誡自己不要驚慌,天色雖然有點暗,但還沒有到晚上,而且在倫敦的時候,無論什麼時間我都可以在外面獨自走路——可是,為什麼這個小鎮總是讓我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我向身後瞥了一眼,透過雨簾,我隻能分辨出後面的人戴着兜帽,穿深色雨衣、長褲和結實的步行靴,看不出是男是女,但身高和苗條的身材讓我覺得更可能是女性。
不知道是什麼讓我感到害怕,也許是這個人挑釁般的姿态和并不友善的舉止,似乎不懷好意地企圖接近我,本能驅使我突然間跑了起來,我穿過馬路,跑上通往博福特别墅的斜坡,身後的腳步聲也變得急促起來,我的心跳随之加快,我被跟蹤了嗎?
我繼續向前跑,但高跟鞋很難讓我在速度上擺脫追蹤者,鞋跟還經常陷進路上的小坑洞裡,有好幾次我都差點絆倒,我覺得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也可能隻是風聲的呼嘯,就這樣,大汗淋漓、氣喘籲籲的我終于抵達山頂,可我不敢停下來歇口氣,因為身後的腳步聲正在接近,我需要趕緊逃走。
我的腿已經沒了力氣,但我堅持跑到别墅門口,雙手顫抖着從包裡摸出鑰匙,我覺得後面的人随時都有可能伸出冰冷的手指抓住我的肩膀,我強忍着尖叫的沖動,把鑰匙對準鎖孔,謝天謝地,門開了,我放松地踏進走廊。
關上自己公寓的門之前,我看到窗外的車道盡頭站着一個人,腿被我的車擋住了,夾克上的兜帽把腦袋遮得嚴嚴實實,雙手插在口袋裡,雖然我看不清對方的長相,但我清楚地看到一绺金色的頭發搭在這個人心形的臉龐上,随風擺蕩。